章四十四

顏青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把跟顏浩交代他父母的事情委托給了朱彤。他覺得自己在場，小孩做選擇可能會有所顧忌。

發現朱彤真的是很認真的在約談自己，顏浩心裏最離譜的猜想，也就止步於她要把自己弟弟托付給自己程度。所以親生父母找上門對他簡直是當頭一棒。

王家的情況與誠意，朱彤也向他有模有樣的介紹了一番，並且和善的提醒他當年的失散也不是蓄意的遺棄。

朱彤一邊講，暗中留意著顏浩的神情。她已經拿定了主意，在顏浩做出選擇前，不再拿他當自家人。

顏浩倒真看不出來有特別情緒，整件事對他驚嚇大於驚喜。但確定不是朱彤無中生有借此試探他後，顏浩很快平靜下來。

他本能就覺得不妥，接著就進入了他發現、分析、解決問題的套路。他想了一會兒，拋出了第一個問題：“顏青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反應在朱彤意料外，但是個好的征兆。朱彤不動聲色繼續虎著臉，問什麽答什麽。

果然，考試前後顏青極度的小心翼翼和有點微妙的戀戀不舍現在都有了答案。顏浩不自覺的蹙起眉頭，他想起顏青看著高考倒計時的表情，突然明白過來他當時的煎熬。

“不認可以嗎？”他看向朱彤，臉上的苦惱一覽無餘，就像個迫不得已向家裏長輩求助的叛逆孩子。

“為什麽不認？”朱彤挑起眉毛，表情有所松動。

“我已經不需要父母了。”顏浩有些無奈的攤攤手，“這是他們情感的訴求，不是我的。”

“而且不用借助他們，我可以努力，我也不著急。”他停頓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加重了語氣，“還有，我不喜歡他們背著我找顏青。”

朱彤沈默了一會兒，“那我們來想想該怎麽辦吧。”她說著，身體朝顏浩微微傾斜了些。

朱彤和顏浩會談的時候，顏青特意到公司坐班，分散下註意力。

效果並不好，他眼神幾乎粘在了手表的指針上。

兩個多小時在辦公室坐如針氈，再慢慢挪回家。夏季日長，也經不起他一步分成兩步的拖沓，走進院子，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下來。

自家窗口亮著燈，顏青擡頭看了會兒，毅然甩開步子朝樓上走。

推開門，餐桌擺著碗筷，廚房裏亮著燈。顏浩聽到聲音，在裏面大聲招呼他：“顏青，再等一下，馬上開飯。”

顏青換好拖鞋，走過去，小孩穿著圍裙，熟練地攤著雞蛋。

“好了。”顏浩利落的關火，轉盤，“今天回來晚了，我們簡單吃。”他轉過身，兩個人的視線終於碰在一起。顏浩端著盤子，慢慢走近顏青，“顏青，”他輕聲說，帶著不容質疑的堅定，“以後不要再把我的照片給別人了。”

那天晚飯確實簡單，炒雞蛋、皮蛋粥、涼拌木耳和空心菜。顏青坐下來，喝了半碗粥，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顏浩說著話。

終於，他像只溫順的被主人踩著尾巴的貓，有些困惑又有些委屈的望向顏浩，“朱彤跟你講了嗎？”

顏浩把盤子裏最後一塊雞蛋夾給他，“嗯。說了。”

他放下筷子，“顏青，我不想要他們，也不需要他們。我更不想被他們影響。”

顏青楞楞的看著他。他沒預想過這樣的結果，但說自己不高興那真是騙人的。可他又擔心是朱彤偏向自己，沒有把厲害關系跟小孩講清楚，也怕小孩感情用事輕易的就放棄了家族庇護父母關愛的種種好處。

他心裏充斥著欣喜和擔憂，被截然不同的感情往兩個極端牽扯，最終還是維護小孩的本意占了上風。

“浩浩，不要這麽武斷。”從他和謝媛他們的接觸，在對孩子的關愛支持這一點上，他能夠感受到對方的真誠，也覺得顏浩可以從中受惠，不論從未來的發展還是心理得到的安慰。

人和人相處也是一種機會。給予別人靠近的可能，自己的生活說不定也有新的展開。就像當年帶著顏浩回家，那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多麽美好的事情。

顏浩搖搖頭：“顏青，放棄總會損失一些東西，我知道的。但是我已經有了特別想要的，我可以得不到別的。不過，我有絕對不能失去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顏青的粥碗，感覺還有餘溫，“顏青，先吃飯好不好。我們，時間還很長。”

他們吃完飯，顏浩洗的碗。整個晚上顏青都沒再提那件事，他很早就上床睡了。

這是他很長一段時間裏，睡得最踏實的一覺了。

顏家不慌，王毅那邊已經坐不住了。不過怎麽應對，朱彤也跟顏浩商量好了。顏浩十二月就滿十八了，也不存在監護人的問題。唯一有些調整的，是顏浩的高考志願。他準備北上了，離王家在南方的勢力範圍遠遠的。家長大人願意的話，可以打包跟他一起過去。

當然顏浩還是會單獨和他們談一次，把敬而遠之的基調確定下來，連同他們最重要的原則——把顏青摘出來。

所以王毅和謝媛期待已久的相見和他們所設想的幾乎沒有任何重合。顏浩和他們心目中希望傾註關愛、期望的對象相差甚遠，他看起來早熟、獨立又疏遠，連和謝媛的擁抱都來得相當勉強。謝媛滿腔的愛意、儲備已久的流水簡直是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南墻”。

倒是王毅，最初的驚異之後，反而生出一絲欣喜。他本來是想認回個兒子，現在卻多了幾分找到繼承人的感覺。回家路上，他勸著難掩一臉失望的謝媛。哪怕是從小跟在父母身邊的孩子，到了大學，也是獨立生活的開始，以後和家長的關系都會或多或少疏遠起來。更不要說，他們剛剛才進入顏浩的生活，相當於是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想要一夕之間就親密無間，基本上是異想天開。家人嘛，主要在於長久的相處和提攜。感情也是要慢慢培養的。

夫婦倆相互安慰著，算是接受了事實，期待著來日方長。

顏浩覺得會面非常成功，他估摸著對方的愛心攻勢應該是要偃旗息鼓了。

其實他是有些好奇的。可以被稱為父母的兩個人。在他很小的時候，他是想要爸爸媽媽的。應該是很想很想的。否則，不會到現在還留著這樣的印象。

但是祈望太多次，是會被願望本身傷害的。反正都要在惡劣的環境裏生活下去，抱著無法實現的夢想每天被和它截然不同的現實摧毀，和接受現實從中過到最好相比，怎麽看，後者總是要輕松一些。不會更好，可也不會傷心，不會流淚。

是他自己放棄了父母。進門，看見他們站起身，急迫的走近。顏浩可以感受到體內血脈瞬間的賁張，但那只維持了短暫的幾秒。

謝媛微顫著握住他的手，跟他說，浩浩，我是媽媽。顏浩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覺得冥冥之中主宰命運的上神是不是在開玩笑。這一幕雖然相隔久遠但對他仍是太過熟悉。在那間福利院裏，他最軟弱幼小的日子，每一天，他都是憑著這樣的幻想，吞咽下冰冷的粥，在大孩子搶走難得分上的糖以後，緊緊用胳膊環抱住自己……

他們從未出現。缺席得長久到連再抱有類似的幻想，都成為了他生存下去的沈重負擔。漸漸的他學會了，踏實活著，相信自己。所以他卸下了對父母的奢望，放棄了對他人如救世主一般降臨的寄托。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在他已經全副鎧甲加身的時候，對他說，阿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顏浩安靜的坐著，聽著他們解釋，聽著他們道歉，聽著他們許諾。他看著所謂的父母眼中，倒映著的小小的自己。

在他們看來，自己是什麽樣兒的。

謝媛和王毅的眼睛裏，閃著他錯認不了的欣喜。顏浩忍不住有些惡意的想，要是他一直待在孤兒院，義務教育結束就外出打工，保持洗剪吹的發型，染個色，他們再看到自己，會不會還是這個表情。

有人過來加茶水，加到謝媛，蓋回蓋子的時候力沒收住，碰出了清脆的雜音。謝媛描得精致的眉皺了一下，下意識的收回投在兒子身上的目光，朝旁邊一瞥。

顏浩笑了，要他繼續待在孤兒院裏，那也許就是他們重逢的另一個場景。

他重新打量坐在自己對面的夫婦，清爽幹凈、妝容得體，保養得相當不錯。乍一見面時血脈相連讓他產生的微妙熟悉感一點點淡下去。

他猛地註意到墻上的石英掛鐘，思緒一下子斷開了，腦子裏充斥起一個慢慢清晰的念頭。

這都幾點了，顏青還在家裏等著我呢。

王仁守在客廳裏，半躺在長沙發上，手裏攤著報紙。聽見門口有動靜，一下子直起身，抖了抖被他揉得有些皺的報紙，擺出認真閱讀的架勢。

等王毅他們進來，王仁轉過頭，“誒，我大侄子呢？沒一起回來？”

謝媛本來都被王毅勸住了，聽他這話，步子一僵。王毅在背後朝自己一貫冒失的弟弟擺擺手，“一家人嘛，以後日子長著，不急這一時。”

謝媛勉強朝他笑了笑，轉身徑自上樓了。

王毅等聽到妻子關門聲後，才跟王仁大概講了下情況。

王仁把手裏的報紙一扔，“那就請出來一起吃個飯嘛。感情總是可以培養的。趁著他假期裏還在這邊，吃個飯，多了解了解，自然就親起來了。血濃於水，哪還有假的？！”

王毅想了想也是，上樓跟謝媛談了談，把兩個家庭的聚餐排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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