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三

高考前最後的沖刺，時間軸對顏青和他家小孩產生了全然不同的效果。

顏浩看著教室裏倒計時的板子，每減少一天都覺得喘氣又輕松了一點兒。

進入模考階段，日程安排也模擬高考，考試時間、順序、中間休息，整一個要把生物鐘調整得和決戰那兩天分秒不差的節奏。這也意味著覆習已經過了填鴨式的階段，進入了保存實力、奮力一戰的臨場等待期。

而顏青，數著過的日子從十位掉到個位，他吊著一口綿長的氣，無法預計等在最後的除了完結的撒花是否還有分離。

離考試還有一周多的周末，朱彤也在家裏吃飯。顏浩在自己房間看之前的卷子做錯題分析，看著看著就移到了床上。等朱彤進來叫吃飯，他已經睡了過去，卷子就那樣攤開蓋在臉上。

朱彤忍著笑，躡手躡腳的出去把顏青提溜過來。

家長大人身上還穿著圍裙，站在小孩床邊，有點心疼，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

這會兒睡精神了晚上又休息不好，顏青一咬牙，伸手輕輕握了握顏浩搭在床沿上的手。他從廚房過來，剛洗過手，涼涼的，顏浩很快就醒過來，一只手拂開臉上的卷子，有些迷糊的看著他，另一只下意識的回握住他。

“吃飯了，吃了再睡。”顏青順著他的手，看見落在床腳下的筆。想著小孩肯定是拿筆劃著劃著卷子，就那樣睡過去的，更是心疼。語氣柔和得像是怕把太陽西沈的寧靜吹走了一樣。

“我又不是豬。吃了就睡。”顏浩揉了揉眼睛，就著握住他的手，一拉就坐了起來，“滿血覆活！”

那天晚上，朱彤出門的時候，顏青送她到樓下。走到一半，顏青突然開口：“等浩浩考完，他爸爸媽媽就要把他認回去了。”話音剛落，樓道裏的聲控燈正好黑了。朱彤走在他前面，手裏一掂一掂拎著明天帶去午飯的餐盒。

在黑暗和靜寂籠罩下來的瞬間，朱彤急剎車一般的轉身，摸索著往上爬了幾步，一下子抱住顏浩，飯盒咚的打在他背上。

果然，這個笨蛋都哭了。

和朱彤談一談是對的。

顏青一個人已經像個被壓抑到了極致的火山口。聽到諸如“那小子要成了白眼兒狼，我一定會上門狠狠抽他一頓”這樣的話，他莫名的輕松了一些。

他確實有點介意，但從沒想過事情會糟糕成那樣。總之家長對自己的小孩還是自信滿滿的。

其實朱彤是暗叫不好的。

她對顏浩和弟弟之間的情感波動，保持著靜觀變化，樂見其成的態度。畢竟這麽多年下來，能夠親密而深刻的進入顏青生活的，僅存顏浩這枚碩果。

而站在她的角度，顏浩對自己小弟那真是癡心一片。朱彤還是很希望有個人能好好照顧、體貼、親近看起來百無疏漏的顏青。

所以父母這一出，朱彤死守著顏青未來的福利，覺得真是天上掉下個婆婆娘。

她安撫好顏青，轉身開始查王家的底細，越看越頭大。

顏浩你小子可要爭氣。朱彤嘀咕著，準備著兵來將擋，充當她家小弟強大極品的娘家人。

王仁那天乍一見朱榕被嚇得不輕。事後想了想，還是得補下偵查工作。

拿到結果他頓時有些欣慰。居然失憶了。

他安心不少，覺得只要不正面接觸出不了簍子。他把朱榕的資料碎掉，又翻出顏青的那袋看起來。高考也快了吧，他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書桌，等待著。

高考連著都是艷陽天。顏青不放心，還是把雨衣裝到了書包了。

準考證、鉛筆、橡皮、畫圖工具。顏青舉著老師開出的註意事項清單，隔幾個小時就對一次。前後幾天的菜單他都提前和顏浩確定好了。顏浩也完全被驅逐出了廚房，連拿雙筷子、端個湯碗家長大人都要親自來。

考試第一天早上送顏浩出門，顏青雙手冰涼的幫他提著書包，等著他在門口換鞋。顏浩跟他告別的時候，顏青緊張得連加油兩個字都說斷開了。

顏浩狀態很好。他碰了碰顏青冰冷的手，快要反過來鼓勵他了。在乎的人如此緊張自己。顏浩士氣盎然，覺得再披荊斬棘兩天，就能剝開迷霧和明月光長相廝守了。

而顏青心裏的倒計時，和高考一樣停了下來。他滿心都祈禱自家小孩好好發揮，正常的，超水平的更好，青菜都一根根的洗，寸步不離的守著蒸魚的火候；已經沒有任何心力能放在未來的隱憂上了。

最後一天下午，再沒有後勤任務的顏青終於可以跟著家長團守在考場外面。這是他們不敢洩氣的守候終點。這幾天盤旋在他們腦海裏卻不怎麽敢直接問出來的問題再等一會兒終於可以問出來。

顏青等著考試結束的鈴聲響完五分鐘後，才給顏浩發了個微信。他疑神疑鬼的總在擔心小孩忘記關機，自己發信息過去又正好被監考老師發現。

顏浩最後十多分鐘堅持著檢查，忍住沒提前交卷。到老師提醒考試還剩五分鐘，他幾乎都快雀躍了。等交完卷，他仿佛有所預感一樣，第一時間就開機，然後愉快的穿過人流一路小跑著出去跟家長匯合。

鈴聲響過後，校門口的家長團開始人頭攢動，但擠在樹蔭下往門口湧的仍在多數。希望顏浩一眼能看見自己，顏青自動的分散到正對著太陽的另一側。

這個季節的陽光不算炙熱，可也照得他難以睜眼。

恍惚間，顏浩已經沖到了他面前，張開雙臂抱住了他，驕傲又快樂的宣布：“顏青，我終於考完了！”

顏青覺得心裏的石頭咯噔一下終於落地。在盛夏將至的日光裏，他慢慢回抱住自己的小孩。想說想問的都應該很多，不過在這一刻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想著顏浩總算可以好好的放個假了。

吃飯的路上，顏浩拉著顏青往前走竄。考試前怕吃壞肚子，他一直被餵得很寡淡，都快變兔子了。晚上他點名要去江邊吃烤魚，要香辣風味的，要吃泡椒脆藕。他還接到了周平的電話，約好了明天去打場暢快的球。

顏青已經需要擡頭才能看他了。他說話很少，幾乎都在笑著應和小孩的各種要求和吐槽。揣在兜裏的電話響過兩次，應該是謝媛打過來的問情況的，他沒有理睬。

就像很多大人在跟孩子分別前的心理一樣，顏青單純的期望顏浩至少在這一刻是無憂無慮、開心快活的。而他也清楚，自己的私心。

那是我的小孩，我要跟他在一起。

過了今晚，他就不能再無所顧忌的抱有這樣的念頭了。

空著的手在身側攢成拳。顏青看著顏浩輕松的踩著踏板上船，又轉身過來牽他。陽光射在江面上，流動的波光讓人產生一種虛幻的暈眩感。

顏青把手交給他，跨上船。他莫名的想起和小孩初次見面，在巷子裏垃圾堆旁的狹路相逢。

真像一場大夢，他只想在夢醒之前，多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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