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二

顏青和王毅夫婦的會面是以客戶面談的形式約見的。

王毅跟他約在一家隱秘性很好茶館，那天下午只安排他們一桌客人。顏青按點過來，王毅夫婦已經等在裏面了。王毅起身往門邊迎他。顏青看著慢慢接近的高大男人的眉眼，莫名有種山雨欲來的預感。

他們談了很久。

顏青起身告辭的時候，覺得腿腳都有些發麻。謝媛雙手握住他跟他道謝的觸感好像還留在手上。

天已經暗下來，他發動汽車往家走。街邊閃過的霓虹招牌使他突然意識到這家茶館和當初他領顏浩回家的酒店其實離得很近。只是當初，他領了自己的小孩回家。

而今天，是相反的。

到家後顏青直接去了顏浩的房間。打開燈，桌上有個倒計時的日歷，離高考還剩五十七天。

顏青靠在門上，環視房間。顏浩的睡衣隨意的扔在床上，書桌上攤著他看到一半的雜志，接線板上插著Iphone白色的充電器。

五十七天。

倒計時的指針一下一下打在他心裏。

但這是好事來的。顏青重重的在心裏重覆著。

有那樣一個家庭站在小孩身後，絕對不會讓他局限在“師大就不錯”的框框裏。顏青從來覺得自己的小孩是應該飛的更高更遠。

他值得所有的成就和美好。

所以是好事。顏青又一次的默念。哪怕這意味著普照在完整、正常、美好家庭上的陽光讓他們的暧昧揮發殆盡。那也是好的。

顏青閉上眼，很久不見的黑暗緩緩侵蝕著他體內的臟器，如煙絲一樣纏繞上他的心。

還有五十七天。

謝媛趁熱打鐵跟顏青約了時間把她給顏浩買的補品送貨上門，當然也夾帶著她迫切的想看看兒子生活環境的小心思。

是個周三，顏浩上學不在家。謝媛找了人把大箱小箱的東西搬上樓，她已經克制又克制，但想要為兒子做些什麽的心快要泛濫出來，怎麽都湊了整五箱東西出來。

等箱子都堆到顏青客廳裏，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這不是暗示著顏青做得不到位嗎。

顏青倒真沒多想，甚至在心裏又堅定了他顏浩父母找上門是好事的認知。他能看出謝媛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想對顏浩好。從這個意義上，他感同身受，覺得多出一個家庭傾心照顧自己的小孩，怎麽想也是劃算的。

等東西堆放好，顏青主動說要不要看看顏浩的房間。謝媛當然樂意之至。顏青領她進去，順手打開書櫃，裏面有顏浩的照片，從小學到現在各期的作文本。

“您隨意看，放回的時候註意順序就好了。”顏青抽出一本相冊，遞給謝媛，“從這本往右，從小到大。”他對謝媛笑了笑，“您慢慢看，我在隔壁房間畫圖。您看好我就是了。”他說完就走了出去，體貼的為謝媛帶上門。

回到自己房間，顏青坐在工作臺前也沒動筆。剛剛把相冊遞出去的時候，他本能是想把手收回的。

顏青撫著手腕，苦笑著，果然還是介意的，做不到那麽大度。

沒一會兒，謝媛輕輕敲著他的房門，顏青趕緊打開。謝媛手裏拿著相冊，有些猶豫的開口，“不好意思。有幾張照片，”她臉紅起來，“我可以帶走嗎？主要是想給他爸爸看一看。”

顏青心頭一顫，但還是點了頭。

送走了謝媛，顏青迅速的把相冊都抱出來，挨個檢查了一遍。確實，謝媛帶走的不多。但看著彩色相片中間空出來的白色格子，顏青還是有種身上的鱗片被揭走的疼痛感。

他把相冊重新收好。又沖回自己房間打開電腦。顏浩的相片都是有電子存檔的，他一目十行的翻找著，心裏著實感激著現代數碼技術。

顏青執行力極強，下午就把相片加印好又裝了回去。關好書櫃，他這才想起來，忙乎一通，自己連午飯都沒有吃。

高三明天要模擬考試，下午放學就開始布置考場，晚自習取消。顏浩愉快的騎車回家，進門發現顏青還在廚房裏，餐桌上有準備給他的水果。

剝好的荔枝放在一個大玻璃碗裏，之前蒙著保鮮膜，已經在冰箱裏鎮過了。顏浩扔下書包，端著碗跑進廚房，自己吃了一個，又餵給顏青一個。

吃完飯，顏浩搶著去洗碗，活動活動。顏青幫著他收拾碗筷，走進廚房，看見小孩穿著圍裙，彎腰站在水池旁邊，滿手都是白色的泡泡。

顏青放下碗筷，走到他身後，慢慢環住他。顏浩現在已經高過了他，顏青腦袋正好可以靠在他肩膀上。

“怎麽啦？”顏浩問他，尾音上揚，顯然很受用開心。

“沒什麽。”顏青的臉貼在他的背上，回答的聲音悶悶的。

還有五十一天。

王仁其實是想和哥嫂一起去見顏青的。但考慮了一下他的處境，還是罷手了。他已經在國外待了那麽多年，不想為了舊事再動幹戈。但這種顧慮並沒有阻止他單獨找人去查了下顏青。

王仁查的側重點當然和他大哥不同。他翻著最後的報告，被一張照片吸引了全部的註意。

那是顏青和顏浩手牽手走在江邊的照片，被身後的小女生拍了下來，放到了自己的微博上。調查人的備註裏也說明，只有背影，不能確定是否為被調查人本人，但可能性較大。

王仁覺得自己找的調查人能翻出這種照片簡直太對得起他支付的高薪了。他抓著這張照片，心裏盤算著成功率，嘴角的笑意延伸到臉上的傷痕，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晚上王毅兄弟一起參加市裏主辦的企業家交流盛宴，遇上顏家人難得的全體到場。王仁得來全不費工夫，醞釀著準備去跟顏青打個招呼，不知道他能不能認出自己。正琢磨著，突然看見顏局和朱榕手挽手走過去跟顏青說話。

王仁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幾步，倉促得手裏酒杯都差點灑了出來。該死的女人。他低聲咒罵著，把酒杯往最近的櫃子上一跺，轉身往外走。

“王仁，這麽早你往哪兒去？”王毅剛想著把他介紹給市裏主管房地產業務的副市長，過來找人，卻發現他一聲不吭就要閃人了，語氣控制不住的有些不好。

王仁停下來，不以為意的拍拍他，“哥你在不就行了。我有約先撤了。”

王毅對著他的背影，火氣和著酒氣往頭上直沖。他忍下來，回頭去找謝媛。

王仁飛快的往外走，穿過大堂的時候差點沒踩滑。這一驚倒讓他鎮定了下來，恢覆回他平日裏閑庭野鶴的步態。

只有他左臉的傷痕，微微發熱。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一出游。兩周內暫停更新。

大家假期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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