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一

謝媛夫婦開車到學校門口看顏浩已經是寒假放假前的事了。

吳生有雖然覺得不大可能，但老友這些年逢寺必拜為失蹤的孩子求平安，他想著還是很揪心的。他先單獨找了王毅，擔心希望落空謝媛受不了。查到信孚孤兒院，事情基本確定了一大半。王毅抓著顏浩的照片手都是抖的。

高三下期開學就有體檢，他們安排好了到時用顏浩的血樣做一次鑒定。本來準備鑒定最終確定了再告訴謝媛，可丈夫異於正常的激動沒能在謝媛面前藏住。

謝媛翻著王毅找人查的資料整夜沒合眼。那是她的孩子。沒有鑒定她也認得！謝媛覺得當初沒有自我了結真是對的。多久了，她拜佛都不再祈望孩子能失而覆得，只求他能平平安安的在世上某處過一輩子。

顏浩是跟與童和周平一起走出來的。他和周平分別推著單車，與童捧著在學校小賣部買的冰淇淋杯，吃得鼻子都凍紅了，時不時挖一勺子餵給周平。

謝媛幾乎是貼在車窗上往外看，顏浩出現在校門口，她牽著王毅的手驟然抓緊。王毅湊在妻子旁邊，“他旁邊，高的叫周平，矮的叫方與童，和他都是從小學起的好朋友。”

他之前其實有單獨開車來過，等著顏浩下晚自習看看他。

這也算是一種“最遙遠”的距離。在謝媛他們眼裏，那是融於骨血的親人。但對顏浩，親生父母確已是和他毫無關系的名詞。

王仁坐在駕駛座，有些無聊的翻看著顏浩的資料。他是王家的小兒子，王毅長得像爸爸，高大穩健，他長得隨媽，清俊一些。不過他左臉從眼角到上唇留著一道深深的傷疤，看上去就不是個隨和的人物。

王家對幺子基本是嬌養的。王仁年輕的時候在國內犯了點事兒，之後都被安排在國外晃悠，前些天才回國，就憑空多出個大侄子，一起跟過來看看。

那個男孩確實一看就跟大哥年輕時一個模子。不過王仁的註意力完全放在了他目前監護人的照片上。

他瞇起眼睛，把照片又舉近了一些。

真是讓人懷念呀，一晃這麽多年，小朋友都長這麽大了。他指腹劃過照片上顏青的臉，笑容牽動臉上的傷痕，像條暗紅色的蜈蚣突然動了一下。

朱彤最近發現了一家不錯的燒烤店，晚上帶著顏青他們組團吃串。

店裏特色是鹵過味兒的鴨腸，烤的時候刷上辣椒、孜然，火候把握到微脆不焦的地步，朱彤一個人就能吃出一大把簽兒。烤鯽魚也不錯，整尾魚上串，肚子裏塞入香菜姜絲芽菜，魚身抹料，烤至出油入味兒。吃得時候只恨刺多，否則真是忍不住幾口吞下。店家烤好送上桌，每桌自帶一個烤架，客人可以按喜好加熱。

顏浩畢竟少年，點了大把排骨和翅尖。朱彤慢慢挑著吃魚。顏青喜歡烤韭菜，要了碟醋，蘸著吃。

炭火燒得每個人的臉上都紅撲撲的。顏青穿了一個棉花糖，烤了夾在兩塊蘇打餅幹再遞給顏浩。朱彤看著不錯，自己也搞了一個。他們點了甜米酒，用碗盛著，和著燒烤的熱度、辣意，微涼的酒水從喉道劃過胃部，讓人舒爽起來。

朱彤終於解決掉魚，把盤子推開，一邊問：“浩浩，你有想過以後選哪家大學嗎？”

顏浩手裏幫顏青加熱烤米糕，顏青喜歡烤焦一點的，隨口說：“師大就不錯。離家又近。”

顏青和朱彤對視一下，放下手裏的筷子，“浩浩應該可以去更好的學校的，離家遠一點也沒有關系的。”

“區別不大。”顏浩轉動手裏的米糕，覺得差不多了，用筷子撥拉到一個幹凈的碗裏，放到他面前。

顏青夾起來咬一口，泛甜微酸，像他此刻無法表述的心情。

由於小半月的補習，高三的寒假顯得異常短暫，連冬去春來顏浩都是在顏青把他的羽絨服收起來，換上呢外套時才有所察覺。

高三下期一開課，各科老師的開場白都像在吹沖鋒號，然後約好了似的，紛紛說，我也沒有要求大家把所有的時間都放在數學/英語/…上面，在覆習其它科目的間隙，作為思維轉換，看看我這一科休息休息就好了。

於是顏浩他們便全天候的“休息”上了。

他對於天氣的感知漸漸變成了顏青給他多帶的外套、放書包裏的雨衣，對季節變化的了解來自每天帶的應季水果的不同。

有天晚上回家，顏青看他眼睛裏滿是血絲，等他上床躺好，拿出備好的冰袋幫他冷敷。顏浩閉著眼睛，伸手拉住顏青，讓他在床邊陪自己坐著。“很累嗎？”顏青輕聲問他。顏浩牽著他的手，微微搖頭。顏青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胳膊，他滿腦子的公式、定義、運算好像一點點被歸零了。顏浩心裏一片安寧，慢慢睡過去了。

顏青第二天翻出家裏各種過期的茶葉，家裏每年都收到好多茶盒，他又沒有喝茶的習慣。他在陽臺上清理出一塊地方鋪上幹凈塑料布，把茶葉鋪在上面曬了一整天。然後用一個小枕套裝起來，給顏浩帶去學校做午睡的枕頭。

體檢一過，王毅他們很快得到了正面的結論。謝媛抱著丈夫，喜極而泣。這麽多年沒有照顧過兒子，她已經忍不住在查各種高考生的保健品、食譜了。但夫婦倆還是狠下心把認親計劃推遲到了顏浩高考結束後。

已經有太多的虧欠和愧疚，不能在如此關鍵的時候，再影響小孩的情緒。而且，顏浩是那麽優秀的一個孩子！王毅他們想到這一點，是非常感謝顏青的。孩子當年孤兒院的情況，去了顏家以後的改變。

他們會認回兒子，哪怕沒有盡到養育的責任，但以王家的條件，也不失為對他日後發展的輔助或者加速。可是他們確實只想錦上添花，並極力的在避免任何可能造成不利後果的操之過急。

王仁看著大哥大嫂大肆折騰一通以後又按兵不動，覺得有些好笑。他性子涼薄，也一直沒定下來，自然理會不到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不過，出於個人興趣，他還是佯裝善意的提了個建議，小孩要高考不能驚動，不如就先跟監護人溝通溝通。

王毅聽了覺得深以為是，謝媛就更不用說了，顏青那關過了，她那些補品就能借道送到小孩跟前了。兩個人合計一下，開始計劃著去找顏青了。

顏浩父母的事情吳抒在家聽吳爸爸打電話的時候留心了一下，找了個機會一問，果然。吳生有想著女兒跟顏浩也不是一個班的，也就招了，只是叮囑了一句高考前不要跟顏浩提。吳抒一口應下來。

隔天年級尖子生集中開擇校意向會，吳抒恰好坐在顏浩旁邊。趁著大家討論的時候，吳抒小聲問他：“你有想過要是有天你親生父母來找你嗎？”

從那封信後，兩個人基本沒怎麽說過話，吳抒說完就後悔了。

“不可能的吧。”顏浩只當她在開什麽玩笑。

“假如呢？你會認他們嗎？”吳抒追問一句。

“不會吧。”

“為什麽？”見他回答的如此快，吳抒有些吃驚。

顏浩完全是下意識說出來，他想了想，笑著說：“不可能的事情，也沒有為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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