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五六天過去，小金烏胖了一圈，已經可以去外面見風了，於是這陣兒楚昱便把他抱出來，扔到了院裏面去撒歡。

而大概是因為見過楚昱本相的緣故，他認定楚昱便是生下他的親鳥，時刻都要粘著他，每跑出幾步就要回頭看看楚昱還在不在，有時將楚昱纏得沒辦法了，就會隨意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扔向遠處，然後喚道：“二毛，把它撿回來。”

小金烏立刻興沖沖地朝石子跑過去。

“你這是把他當成狗來溜了？”重蒼走出來就剛好看到這一幕，臉上表情登時變得一言難盡。

洞中仙  “他不也玩的很開心嗎？”楚昱手裏顛著石子，淡淡道：“小孩就是這點好，無憂無慮，任憑天要塌下來也能照樣跑跑跳跳。”

“無知或許是福，但也會導致犯錯。”重蒼看著小金烏叼著石子飛奔回來，眸底卻帶著恍惚，隱約漂浮著黯然：“所以我還是希望成為大人，哪怕從此便要面對刀山火海、內憂外患。”

說話間，小金烏已經跑了過來，把石子遞到楚昱手心上，嘰嘰喳喳地叫著，轉著圈求楚昱誇獎。

“你已經是出色的大人了，同樣也是出色的妖主。”楚昱說完也不管重蒼作何反應，只蹲下身微笑著摸了摸小金烏的腦袋，然後將其捧了起來，卻是轉身放到了重蒼頭頂上，意味深長道：“遠遠超過我。”

“楚昱……”重蒼微微動容，甚至沒去在意頭上興奮得啾啾直叫的小鳥崽。

“走吧，天色也快暗了。”楚昱見妖主大人沒有反抗，很是滿意：“聽藍翠說今日是祭火節，城中會有市集，我想去看看。”

重蒼這才分心給頭頂作威作福的小金烏，指了指道：“就這麽帶他去嗎？”

“當然了，白天一直都是我在帶他，現在也該輪到你了。”楚昱理所當然道，說著還擡手逗了小金烏兩下，引得小金烏在妖主大人頭頂拍打著小翅膀又蹦又跳。

“為人父母也是長大的一環啊！”楚昱還感嘆道：“你看二毛多開心。”

重蒼：“…………”

走出府邸，外面已經是華燈初上，整個天樞城的景色與白日比起來簡直是翻天覆地，放眼望去，萬家燈火此刻都沈浸在波光明滅的水澤當中，行人每踩一步腳底便有漣漪泛開，但實則衣靴卻寸縷未濕。

“原來只是妖術造出的蜃樓之影。”楚昱盯著腳下，赤金色的眸子閃了閃。

“既然是想要尋個熱鬧，又何必在意是虛是實？”重蒼走過來。

水中倒映的蓮燈隨著他的腳步被踏碎，隨即又蕩漾、聚合，楚昱靜靜看著，道：“或許是覺得世間之物都是如此吧，越是美好的，就越是如同鏡花水月，短暫而不可觸摸。”

“想那麽多做什麽？”重蒼上前牽起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道：“至少現在我就在你身旁，你看得見摸得到。”

楚昱擡起頭來註視著他。

周圍的身影來來往往，都是言笑晏晏，沒有一個為他們而駐足，就仿佛在蕓蕓眾生當中，他們也不過是尋常滄海一粟，而非高高在上的那個誰。

“爹，我也要像那樣！”突然有個額生雙角的小孩指著重蒼頭頂的小金烏道。

但小孩旁邊兇神惡煞的男人聞言卻一巴掌拍了過去道：“要要要！啥你都想要，怎麽不掂量掂量你自己有多沈了？想把你老子給壓死嗎？”

“嗚哇……我就要嘛……”小孩順勢倒地，化作一頭短短胖胖的小蛟龍，把首尾抱成個圓在地上滾來滾去。

重蒼看得蹙眉，心道還好二毛沒有這般任性，慶幸地同時便轉頭對楚昱道：“我們走吧。”

“等等。”楚昱卻顯得饒有興趣道：“我想看看他爹到底會不會依他。”

重蒼：“…………”

顯然周圍抱著和楚昱一般心思的人有不少，沒一會兒就圍了一圈指指點點，弄得小孩他爹終於不堪其擾，黑著臉抱起沈重的兒子在脖子上繞了一圈，便撥開人群迅速離去了。

“好了，走吧。”楚昱的好奇心得到滿足，這才邁開金步，而在重蒼頭頂，目睹了全過程的二毛卻歪著小腦袋若有所思起來。

就這樣，兩人牽著手在市集中緩慢地前行著，楚昱一反常態地似乎看什麽都有興趣，甚至在一處攤位前拿起上面的面具挨個比量著讓重蒼看，重蒼自是都說好的，眼中的柔情簡直濃得都要化開了，以致有那麽一瞬間，他險些想要將這世間的一切都拱手奉送給眼前這人，哪怕是天下、哪怕是妖主之位。

但最後他還是克制住了這股沖動，而楚昱也沒有將那些面具都買下，只是挑了個遮半面的兔子面具，要付賬的時候，重蒼走上前，擺攤的小妖卻是紅著臉沒收。

離開面具攤子，重蒼看著楚昱的半張臉隱沒在柔弱的白兔面具下，突然道：“楚昱，你真是個禍水。”

“怎麽？有人白送我東西，讓妖主大人不是滋味了？”楚昱側頭看他，嘴角勾了勾道。

重蒼笑笑，神情有點倨傲地不屑；“他能送你的只是一副面具而已，但我能送你的……卻要比這多得多。”

“哦？”楚昱淺笑著，在兩側賣吃食的吆喝聲中，漫不經心地問道：“其中也包括妖主大人的性命嗎？”

“只要你想要。”重蒼低沈道。

“…………”楚昱微低下頭，覆著面具的臉看不出表情：“那如此說來，我倒真是禍水了。”

似乎是被他語氣中說不清的情緒感染，重蒼頃刻間有些神思怔然，停下腳步：“楚昱，你……”

“啾！啾啾……”

頭頂一連串的雛鳥叫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小金烏在重蒼頭頂揮舞著翅膀，沖著一處炒栗子的攤子瘋狂使勁，蹦跳間把妖主大人的一頭發絲抓得一團亂。

重蒼無奈道：“他在幹嘛？”

“唔……”楚昱神色有點奇怪，像是在忍笑，抿了抿嘴才道：“他想吃那邊的炒栗子。”

前方攤子的鍋裏正冒出騰騰熱氣，隱隱能聞到栗子的香氣，只是其中的栗子一個就有拳頭那麽大，快趕上小金烏的整個身子了。

“啾啾啾！”然而小金烏並不管這些，伸著翅膀不停朝栗子攤那邊指。

“他不是出來前才吃過竹米嗎？”重蒼皺眉。

“是啊，按說不能再吃東西了。”楚昱附和道。

聽到兩個親鳥如此說，小金烏頓時不幹了，縱身一躍從重蒼頭頂跳下來，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就再也不肯起來了。

這下重蒼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敢情這小東西是現學現賣來了，但妖主大人顯然沒那麽好打發，當下就沈聲斥道：“二毛！”

二毛聽到自己的名字後倒是仰頭看了看，但見重蒼還沒松口的意思，他就變本加厲，在地上撒潑耍賴起來，啾啾啾叫個不停。

“算了。”眼見周圍人有聚過來的趨勢，楚昱扶額開口，他喜歡看熱鬧，但並不喜歡被當熱鬧看，於是道：“就給他買吧。”

重蒼卻不讚同：“你這樣由著他，他往後還會這麽如法炮制。”

“老重。”楚昱加重語氣：“給他買。”

“…………”妖主大人嘆了口氣，轉身朝栗子攤走去。

楚昱則蹲下來抱起小金烏，小金烏知道計謀得逞，也不鬧了，任由楚昱抱起來，對著他嘰嘰喳喳地一通比劃。

“對。”楚昱拍拍他的腦袋道：“他是你的後爹。”

……

捧著栗子，得償所願的二毛瞬間乖巧無比，等楚昱幫他在栗子上開了個縫，他就更加老實了，整個鳥都在專心致志地啄著栗子肉。

而楚昱二人得了清凈，也終於得以好好逛下集市，等走到盡頭，差不多已是深夜了，腳下水澤裏的花燈顏色漸漸濃烈，就仿佛一團團火焰在水中燃燒，和夜空中徐徐升起地、如浪潮般的明燈交相輝映。

霎時間，觸目所及都是璀璨的光芒，就好似沖天之火，要將整個世間都燃燒殆盡。

“……不枉今日走這一遭啊。”楚昱仰頭看著天空唏噓道。

“的確。”重蒼道：“你要是此刻穿的是嫁衣，那這景色就更完美了。”

楚昱聞言轉過頭，透過兔子面具瞇起眼看他：“你就非要找我的不痛快嗎？”

重蒼未作答，卻是擡手掀開楚昱的面具，在漫天燈火下，凝視著那雙盛有自己倒影的眸子，道：“只要你答應，我甚至可以不做妖主，從今往後，就與你隱居紅雪澗，再不問世事。”

楚昱一怔，隨即垂眸低聲道：“這可不像你啊……”

“不，這就是我，楚昱，你明白的。”

“嗯，我……明白。”

“那你的答案是……”

重蒼嗓音低沈，但仔細聽來卻能聽出其中的惴惴之意。

楚昱擡起頭，長夜已經到了尾聲，遠方傳來歇市的號角，就連二毛也已經在空空如也的栗子殼裏睡著了，天地間一時就好像只剩他們兩人，雖然那僅僅只是片刻，卻也漫長得好似一生。

“好。”他終於出聲，在深沈的夜色中展顏微笑，就如一朵盛放的罌粟，忽而擡臂攬住重蒼的脖頸，印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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