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薄雪後，寒冬姍姍來遲，府邸中的花草已然掛上了霜，卻仍開得旺盛。

自打祭火節那日後，楚昱就仿佛打破了什麽禁忌，對重蒼的態度再也沒有往日那般含混不清，甚至偶爾露出的情態還有幾分溫柔。

當然，雖然也不至稱得上百依百順，但也算是讓妖主大人嘗到了所謂色授魂與的滋味。

可相安無事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畫屏臺那邊，藍翠派去穹屠山打探情況的斥候終於傳回了消息，他本以為不會有什麽特別的動靜，因此拆開竹筒時的態度也很隨意，但當他甩開信紙，目光在其上匆匆掃過後，面色卻是立刻凝重起來，等全部看完，他更是直接擡手燒了信紙，隨之便馬不停蹄地跑來找楚昱。

匆忙踏進門，藍翠打眼見到房中只有楚昱一人，意外之餘竟忘了說正事，倒是先稀奇道：“妖主呢？”

“帶崽子出去放風了。”楚昱回答地有些心不在焉，隨即才像回過神來，擡頭問道：“有事嗎？”

“穹屠山那邊有消息了。”藍翠這才想起正事，他回頭小心地看了眼緊閉的門扉，才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我派去的斥候化作尋常鳥雀在山中潛伏數日，都未曾見到‘妖主’露面，而當下明明正逢妖主大軍與遠東部族戰況收尾之際，按說正需要妖主的指揮，但那幾位妖王卻也同樣沒有受到傳召或者命令，看這樣子……怕是‘那位’人已不在穹屠山了，又或者……”

藍翠說到此處頓了頓，看著楚昱的臉色，斟酌著語氣道：“或者本就不存在什麽偷天換日的假妖主，一切都是出自妖主精心布置，用來——”

用來欺騙你。

楚昱知道他的未盡之言是什麽，卻並未責怪，畢竟重蒼與阿紫這兩者之間的糾葛確實過於驚世駭俗，藍翠會因白字黑字得到的消息而對此產生質疑也是情理之中，但楚昱卻不會。

阿紫的確冒名頂替了妖主之位，這是他那日在穹屠山頂親眼所見，自不會有假，但阿紫此刻卻沒有坐鎮穹屠山……楚昱陷入沈思——是因為霧隱自爆那日追蹤到了他們的氣息，因此一直在外搜尋嗎？不，若阿紫得到了線索，定然早就找來天樞城了，不會拖到現在；而若是沒有線索，他漫無目的地搜尋就無異於大海撈針，是毫無意義的，顯然阿紫就算做事再無章法，也遠不會這麽愚蠢。

那麽便只剩下兩個可能性，一是藍翠得到的情報有誤，二則是……阿紫確實已經失去了蹤跡。

第二種可能性是楚昱最不願見到的，因為之前在留有扶桑樹殘身的界中界裏，他和重蒼就做過有關補天玉與扶桑樹對弈過程的猜測，扶桑樹本是兩棵巨樹相扶而成，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雙魂共生，而它在受到補天玉致命威脅之際，有可能做了主動分裂雙魂的舉動以圖逃脫死亡，但結局卻是被補天玉同樣的一分為二給消磨至死，終是逃不過毀滅的下場。

這便是楚昱一直以來擔心的，重蒼與阿紫是在吞下補天玉前就已分離，這麽多年來早已斬斷了許多神魂間的聯系，按說一方的存亡並不會影響另一方，但問題就在於他們終歸還是同一棵樹。

因此，若是最後只有重蒼一人被補天玉殺死，就意味著這棵萬年梧桐還是成功鉆了補天玉死局的空子，得以保存‘阿紫’這枚碩果，但以補天玉的威能，又豈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阿紫的失蹤很有可能就是溫水煮青蛙的前兆，補天玉早已在暗中悄無聲息地將兩人的魂魄一點點融合！

思及此處，楚昱猛地站起身，腦海中飛快閃過從服食補天玉後，重蒼情緒浮現波動的每一刻……細細數來，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一切早就有所端倪。

閉上眼，片刻後狠狠一攥拳，周身的溫吞氣宇在此刻盡數散去，餘下的只有冰冷的決意，以及某些難以分辨地、晦澀難明的東西：“去派人替我將重蒼和孩子叫回來吧，事不宜遲，我要立刻使用那副卷軸。”

……

……

從妖主大人的懷裏跳下來，二毛飛奔著撲到楚昱腳邊，楚昱低身將他抱起來，聽著他啾啾啾地數落著重蒼的“罪狀”，嘴角卻只是十分淺淡地勾了勾，然後擡手撫了撫他頭頂翹起的絨毛。

小東西見狀也停了吵鬧，立刻眷戀地湊上去，用小腦袋磨蹭著楚昱的手心。

“怎麽突然決定要動用那副卷軸？”重蒼看著這幕，冷峻的眉眼也不自覺溫和了些。

“原本就是打算在二毛出殼後便用的，拖到現在也該是時候了。”楚昱沒有看他，垂著眼道：“你體內的補天玉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吧？”

“本該是如此。”重蒼手掌微微按上胸口道：“但近來它轉化出的妖力卻是越來越和緩了，甚至隱約有與我自身妖力相融合之兆，若是能假以時日——”

“沒有那個時間了。”誰想他還未說完，楚昱就猝然開口打斷道：“我們必須盡快去尋找生魂井。”

這話說得十分果決與斷然，以致將一旁的藍翠都嚇了一跳，此時此刻，就連他都能察覺出楚昱情緒的不對來，就更別提重蒼了。

妖主大人的眸色暗了暗，卻並未逼問楚昱什麽，而是冷靜敘述道：“如果我能突破終焉，那屆時面對生魂井也會多一分勝算。”

“不是這樣！”楚昱突然厲聲道：“即便突破終焉也無法跟生魂井抗衡，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此言一出，登時滿室寂靜，就連二毛也僵住了，仰頭怯怯地看著楚昱。

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中，楚昱也知道自己方才失了態，深吸了口氣，他將那股煩躁之意強壓下去，盡量平靜道：“生魂井不是凡物，妖力再強橫也無法傷到它，反倒只能使自己成為顯眼的靶子，而你若是突破終焉，就更是等同於破壞了它定下的規則，必會導致它的先一步警覺，到時我們的處境就會更加艱險。”

“若照你所說，生魂井豈不就是無敵的？”藍翠聽著忍不住道：“那你們去了還有什麽用，幹脆大家就混吃等死，能活一天是一天好了。”

沒有理會藍翠的話，重蒼則是在旁久久註視著楚昱，道：“繼續說，我在聽。”

“我之前也說過，卷軸內的世界就如同夢境，卻比夢境更加真實，只要是身置其中，任憑你境界再高超，意志再堅定，都會變得難以分辨虛實。”楚昱道：“但再完美的東西都會有瑕疵，若是能抓住這點，你就能從其中脫離出來，繼而便能發現開啟生魂井的鑰匙。”

“鑰匙？”重蒼蹙眉。

“說鑰匙或許也不準確，只是我也無法形容，那東西不是一成不變的，它的形貌會因人而異，有可能是一枚銅錢，一朵花……又或者是別的什麽東西。”楚昱抿了抿唇：“總之……你若見到，就必會認出來。”

重蒼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眉梢微動道：“所以此物必須是由我來取得，是嗎？”

“沒錯，因為你與生魂井的契約還在締結當中，會天然免疫它的誘惑。”楚昱說到此處，終於擡起頭來直視著重蒼，鄭重道：“記住在取得鑰匙後，心中要默念你的願望，面前便自會有一口井浮現出來，而將鑰匙扔下去，真正的生魂井才會出現，到了那時……”

話及此處，楚昱的眸色明滅不定，就好像喉嚨口正壓著千斤重擔一般，半晌才沙啞地接道：“……我就自有辦法徹底殺死它。”

話雖肯定，但語氣卻透著與之相反的底氣，而似乎是感受到了親鳥的黯然，二毛輕輕啄了啄楚昱的手指，重蒼也在這時走上來，低下頭，高大的身影籠罩著他，距離近到幾乎抵上他的額頭，就這麽低聲道：“楚昱，看著我……告訴我，我是誰？”

楚昱嘴唇略微動了一下，可最終卻像瞬間失去所有氣力一般，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

“我是你的夫君。”重蒼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句道：“記住你的承諾，不要欺騙我。”

沈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楚昱的臉色還是那般平靜，胸膛卻微不可見地起伏了一下，應道：“我知道。”

隨即他便像安撫一頭瀕臨暴怒的野獸一般，輕輕按下重蒼的手腕，抱著小金烏繞過他身邊，將還懵懵懂懂的二毛遞給藍翠道：“如果最後我們沒能回來，還望你能代替我們照顧二毛，等他能化形之後，真名就起做重游吧。”

毫無煽情，只是平鋪直敘的一句話，卻楞是叫藍翠從中聽出了風蕭蕭兮的悲壯感，當下喉中便竄上來一股酸楚，點頭道：“放心吧，倘若你和妖主真有什麽不測，我定會將他當作親生子嗣一樣來撫養。”

“謝謝。”楚昱沈聲道。

“啾啾啾？”二毛不明所以，突然被放到陌生人的懷裏，他很不適應，撲棱著小翅膀掙紮著要跳回楚昱身上，他聽不懂方才楚昱的話，也完全沒有想過楚昱會拋下他，因為在他小小的世界裏，親鳥是絕對不會離開自己的。

看小東西這樣，藍翠有些心下不忍，又覺得自己方才的話不太吉利，便補充道：“我等著你們回來。”

楚昱此刻已經拿出了卷軸，聽見二毛呼喚親鳥的叫聲也是狠下心來沒有回應，最後卻是重蒼沒克制住朝小東西望過去，在二毛求抱抱的渴望目光下，眼神一暗，嘴中喃喃念著：“重游……”

“收心。”楚昱這時開口提醒他，然後在全神貫註之下一把展開卷軸，劇烈的白芒霎時貫穿視野，眼前的空間仿佛在此刻迸裂成道道懸浮的咒文，卷著兩人朝難以預知的深處不停墜去。

……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還有兩章左右就完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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