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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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搖曳。

眼前的光影扭曲晃蕩。

楚昱喘息著撐起上半身,胸腔內霎時傳來五臟六腑移位般的痛楚,他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等再放開手的時候,掌中已經全是淋漓的血塊。

然而這並不能阻止他目眥欲裂地望向空中的影子,掙紮著質問道:“為什麽!?”

半空中的影子逆著光,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楚昱,它就像是烈陽中躍動的黑子,每一寸光輝都讓人難以直視。

這就是生魂井,是妖界眾生最渴望最垂涎的無上力量。

楚昱僅是盯了它片刻,虹膜便泛起猶如灼傷般的刺痛感,而這時,橫陳在禁地中的燭龍身軀也突然起了異變,原本完好無損的身軀竟然開始崩壞腐化,從其中迸出無數個形如游魂般的漂浮物,它們好似道道黑色的流星般,爭先恐後地朝天空中耀目的影子湧了過去。

“這些東西是……”楚昱目光駭然。

“是魂魄啊。”生魂井忽然開腔,那空靈的聲音恍惚能直達人的內心:“洛燭的,還有被他死後引發的災難害死的生靈魂魄。”

“什麽意思……?為什麽你要抽取他們的……”楚昱遲鈍而迷茫地念著,說到一半卻像是隱約明白了什麽,瞳孔邊緣的赤金圓弧猛地縮緊。

“這也要多虧了你,楚昱,因為有你的身軀作為媒介,才能叫我能降臨在人界。”生魂井渾然不在意他的情緒變化,兀自如古井無波般地說道:“當初洛燭為了他那情人不被災禍波及,故而才把屍身墜入人界,導致我過了數萬年都無法收回他的魂魄,差點就這麽平白浪費了一次契約,真是好險。不過這其中也有好處,那就是相比妖界,人界應對災禍的能力更為不堪,讓我輕易便能收獲數量如此龐大的冤魂。”

什麽……意思?

許願者,天禍,亡魂……楚昱瞬間心神劇震,平常忽視的種種線索在這一刻,就猶如終於滾到陽光下的透明珠子,開始紛紛串連起來。

他突然明白了。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楚昱踉蹌地站起來,幾乎要壓抑不住體內翻騰奔湧的血液,顫聲道:“千萬條性命,你怎麽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唉。”然而生魂井聞言卻是若有若無般地嘆了口氣,又道:“楚昱,我原以為你跟從前那些許願者相比,要更加通透些呢,可沒想到結果也是這樣……這麽說吧,你會去數自己平常吃過多少粒稻米嗎?”

楚昱艱澀道:“你是想說這兩者沒什麽區別嗎?”

“也不是,因為在我來看,我對你們妖怪要更為仁慈一些。”生魂井道:“我並沒有強迫你們,反而先滿足了你們的願望,然後才會取走我想要的東西,這難道不比你們對待牲畜的方式要好多了嗎?”

“呵呵……”楚昱麻木地動了動嘴角:“你既然有如此強大無匹的力量,又為何不直接抽取我們的魂魄來食用呢?”

“因為就如你所見,我只是天地間生成的一道意念,並沒有肉身可以直接幹涉下界。”生魂井十分坦然道:“所以我才需要找到一些有資質的妖怪,跟他們締結契約來獲得與下界的聯系,而這種聯系就是‘許願’。但是很遺憾,無論什麽樣的願望,只要它是你自己無法達成的,那麽強行扭轉就必然會引來災殃。所以你要責怪的話,真正該責怪的就是你們自身的貪欲。”

縈繞在耳的聲音帶著天真無邪的腔調:“去奢求永遠得不到的東西,這才是你們痛苦的緣由所在,而不是我刻意去造成的。”

“所以……我們窮盡畢生去追逐渴望的東西,這一切其實都是徒勞的嗎?”楚昱遮住刺痛的眼睛道:“該得不到的東西就永遠得不到,我們就該順應天命,隨波逐流是嗎?燭龍許願想和愛人相守,但其實這已經違背天理,所以他就要被愛人親手刺死,對嗎?”

“是的,而且不光是他,所以許願者都是,許下什麽樣的願望,最後就一定會被那個願望所殺死。”生魂井理所當然道:“但這並不是白白的犧牲,他們生前有多強大,死後就會引發多大的災難,而那些因為災難死去的生靈,最後則都會化作不能輪回的冤魂,用來填補我的力量,讓我繼續維持天地的‘限制’,而這也是妖界靈力生生不息的緣由所在。不然放任你們參悟道境,突破終焉態的話,那麽妖界也遲早會如同人界一樣,變成靈力匱乏的荒蕪之界,再無法誕生出強大的生靈了。”

“是嗎?”楚昱輕聲問著,他嘴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聲音嘶啞道:“妖界從古至今,連終焉態都是寥寥幾十人之數,又何談終焉之上?你自詡淩駕在我們頭頂,但也不過是在為自己的私欲來詭辯罷了,拿出這種毫無前例的事你要我如何取信?我又怎麽知道你不是在危言聳聽?”

“你當然可以選擇不信,不過這也沒什麽意義就是了,反正只要你們還有欲望這種東西,那麽往後就還會有數不清的許願者前赴後繼的湧上來。”

它的語氣中沒有絲毫得意和諷刺,只是簡單地平鋪直述,卻更加令人絕望。

漸漸地,由魂魄組成的流星雨停歇了,生魂井的光輝也隨之慢慢黯淡下來,可那空靈的聲音還在回響著:“你雖然特殊,但卻並不是唯一,楚昱,我期待取走你魂魄的那天,想來它一定會比以往那些生靈要更強大,更燦爛。”

話落,光芒徹底消隕,楚昱手中的魂槍也“當啷”一聲落地,整個人脫力地跪了下來。

真相是如此震撼,以致其殘留的餘溫都如同巖漿般滾燙無比,那沸騰的溫度叫囂著穿過楚昱的四肢百骸,卻反倒讓他像是身置冰窟般瞬間神智清明。

他的五臟六腑在經過與燭龍殘魂爭鬥後,早已破碎不堪,藥石無醫,儼然是時日無多了,可為什麽生魂井還是斷定他會死於自己許下的願望,死於魂羽呢?

難道因果循環,真的逃不過去嗎?

……

……

他自然不肯服輸。

回到紅雪澗,楚昱拖著行將就木的身軀安排了所有身後事,將平生所有記憶和對道境的感悟都刻印到特殊材質的宣紙上,囑咐重煊務必世代相傳,妥善保管,甚至是以命相護。

——只要不被生魂井的契約束縛,他自有辦法重入輪回,再來一世。而到時,這宣紙就會是他對抗天命的關鍵所在。

然而楚昱雖做了萬般準備,可悲慘的結局就始終像生魂井所言那般無法規避。

仿佛只要你動了能力以外的欲念,就必須接受命運的玩弄。

所以最後的最後,楚昱還是割舍不下他的梧桐,於是動身前往了穹屠山。

之後發生的一切不用再提,當終於魂羽的反噬比預料的死亡先一步到來時,楚昱才明白了什麽叫做命中註定。

他輸了,輸給了自己,輸給了天命,輸給了……感情。

“楚楚……楚楚……”

意識惝恍迷離間,楚昱被一陣輕柔的搖晃弄醒,他睜開眼,面前人的眉目逐漸清晰起來,在觸及到那黑眸中的擔憂後,他緩緩偏過頭,半晌後才沙啞地開口道:“我……又睡過去了嗎?”

阿紫本來正因他的冷淡而滿臉落寞,可這會兒聽見他開口,眼神卻又亮了起來,只是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麽,表情緩緩沈寂下來,低聲道:“你睡了整整一天。”

楚昱聞言沒有回應,他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裏,好像已經厭惡了一切般,再次閉上了眼睛。

夕陽緋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他輪廓深邃的側臉上,卻只能映出蒼白透明的顏色,阿紫靜靜看著,忍不住魔怔般地探出手,像撫摸脆弱的瓷器般地,去撫摸他柔軟而又冰冷的臉頰。

“楚楚……是我錯了嗎?”阿紫漸漸俯下身,嘴唇貼在他耳廓邊摩挲著,喃喃道:“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想變成另外一個人,‘他’從不會被骯臟的欲念所左右,也從不會去嫉妒,想占有……‘他’無畏無懼,無貪無嗔,就猶如真正的梧桐那般挺拔傲然,光風霽月,只要和你並肩立在那裏,世間所有人就都知道——‘他’配得上你。”

楚昱密如鴉羽的眼睫連一絲顫抖都沒有,偌大的殿中寂靜無比,就只有阿紫在鍥而不舍地繼續道:“……我不做阿紫了好不好?紫出自朱,卻是駁雜,是不正,我不想一生都夠不到你。”

良久過去,楚昱才幽幽地嘆了口氣:“你若問心無愧,又何須擔心‘不正’。”

他睜開眼,好似蒙了一層霧障的眼眸靜靜凝視著阿紫,出聲道:“朝發軔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

阿紫不解其意,楚昱也並未解釋,只是忽然淡淡一笑:“阿紫,你就是我的劫數。”

……

話音落地就猶如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四周景色都應聲緩緩蕩起漣漪,開始褪色,崩裂,楚昱的意識也逐漸從記憶的深潭中抽離出來。

汗濕的碎發模糊了視線,楚昱顫了顫眼睫,將額前散落的發絲都攏到腦後,然後在周圍人驚駭的目光中站了起來。

終焉態的無上境界如同淵渟岳峙,霎時令在場眾妖齊齊變色,重嵐及詠年一幹人等都不禁後退兩步,叫楚昱就這麽如入無人之境般,擡頭目光直直射向高座上的霧隱。

他毫無溫度地微笑道:“我從黃泉的彼岸回來了,楚淵。”

作者有話要說:  【朝發軔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出自離騷,直譯過來就是早晨從南方的蒼梧出發,傍晚就到達了昆侖山(仙境)上。我本想在靈瑣(國君宮門)稍事逗留,但夕陽西下已經暮色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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