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見面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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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穩穩在殿中央站定,低頭等了片刻卻仍不見霧隱睜眼,詭秘的安靜讓兩個青鱗妖怪頭皮發麻,但也只得強撐著開口道:“主子,那容器帶到了。”

“嗯。”許久過去,霧隱才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他微微揚起下巴,卻依舊閉著眼,蒼白骨感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就仿佛正沈浸在無聲的琴瑟弦鳴中,和整個世界割裂開來。

兩個青鱗妖怪面面相覷,氣氛一時無比僵硬,他們偷瞥了眼跪伏在地的蜃妖,不知道先前發生了什麽,只唯恐再一開口就遭了無妄之災,於是雙雙保持緘默,直到繪著金葉銀杏的屏風後走出一人。

他無聲無息地走到霧隱近前,一路未看殿中的任何一人,只上前沈默地奉了一杯茶。

而霧隱則像是早有察覺般的接了,順便睜開眼,視線掃過面前的少年,仿佛心不在焉地道:“玉兒骨骼照往年又抽長了不少,看著越發像個青年人了。”

少年聞言不語,波瀾不驚的眉眼像是一幅嫻靜冷淡的工筆畫,只有微微收緊的手指暴露了內心隱秘的情緒。

而另一邊,楚昱早等得不耐煩了,聽見動靜就兀自擡起頭來,盯著那少年看了看,隱隱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但又說不清是在哪見過。

“是我們大婚時獻舞的那個伶人。”重蒼傳音給他道。

“哦,你記得倒是清楚。”楚昱恍然大悟道:“也對,你還救了人家一命麽。”

重蒼就像聽不出他的促狹,不鹹不淡地回道:“大婚那日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很清楚,而你當時滿心都是逃離冥央宮,所以大概只記得一躍而下時耳旁的風有多大了吧。”

楚昱聽了立時氣不打一處來:“怎麽?我不跑難道等著你幫我確認本心嗎?”

重蒼瞬間安靜了,也不知是不是詞窮了,倒是楚昱有點意猶未盡,暗自腹誹著樹墩子越來越不像話了,竟敢如此揶揄他。於是一時走神,卻是沒註意自己已經目不轉睛地盯了座上人太久。

而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視線,霧隱轉過頭來,灰藍的眼珠像幽深的冰窖,靜靜地投射向下方的眾人,沒有表情的臉上瞧不出喜怒。

但就算這般也讓兩個青鱗妖怪嚇破了膽,連忙對楚昱喝道:“放肆!你這小妖見到主子還不趕緊跪下!”

楚昱聞聲無動於衷,他仰起臉來,恍惚無知無畏般地與霧隱對視,那雙屬於少年人的純粹眸子中有著不符合年紀的神|韻,像是驚濤駭浪中顛沛的一葉孤舟,又像是掛滿冰霜的一枝紅梅,單單是平淡的一眼,就訴盡了磨難、桀驁、和百折不屈的風骨。

霎時間,那抹褪色的影子宛若穿梭了塵封的歲月,再次洗盡鉛華站在了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內,使得霧隱立時坐直了身體。

青鱗妖怪對這種變化還恍然未覺,繼續疾言厲色道:“你這賤骨頭怎麽還——”

然而霧隱就像聽不得這話似的,眉宇一皺,偏頭斥道:“閉嘴。”

青鱗妖怪渾身一抖,趕緊噤聲,退到一邊再不敢言語,心裏打鼓似的惶恐於主子的喜怒無常,生怕馬上就要掉了腦袋。

但蜃妖卻明白這是轉機,趴伏在地上適時道:“少主,這孩子身世淒苦,母親早亡,他因血脈不純的緣故也是在妖界中四處遭排擠冷遇,流離失所……最後還是被屬下自一處荒山野嶺中撿到的,屬下想著他或許能為咱們府中添些用處,所以還望少主能夠垂憐。”

一席話畢,霧隱也不知聽沒聽見他的話語,只是一錯不錯地看著楚昱,眸色雲譎波詭,透著難以形容的光影,就好似是驟雨前的海波,平靜的表象下是駭人的癲狂。

端茶的少年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內心已經麻木了,他過去偶爾也會被那雙灰藍色的深沈眸子如此註視,盡管明知那只是如鏡花水月般的假象,但也仍會忍不住為之沈淪、甚至溺亡。

他從來不指望取代那個遙不可及的存在,他只是想靠近那個人心中的影子哪怕一點,所以就算是愚蠢的照貓畫虎他也會做,只要是能有一絲叫那個人垂憐的可能。

聲音,動作,習慣,他苦心搜羅來的關於那個影子點點滴滴的細節,他對著鏡子調整著每一絲微笑的弧度,翻轉手腕時的小小停頓,寵辱不驚的平淡態度,他不知疲倦的效仿著……直到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徒勞,直到發現再多的辛苦也比不過一副更為相似的皮囊,他終於停了下來,審視著自己。

——可悲的他凝視著扭曲的銅鏡,裏面倒映著他的可悲。

“你叫什麽名字?”那邊,良久過去,霧隱終於開口打破了殿中令人窒息的氛圍。

楚昱沒有猶豫,他打定那蜃妖不拿這具身體的主人當個活物看,因此也不會詢問他的姓名,於是便毫無顧忌道:“胡毛毛。”

這三字一出,難以言喻的樸素氣息就頓時席卷了這座雅致肅穆的殿宇,蜃妖趕緊擡頭,瞪向楚昱卻欲言又止,恐怕這個格格不入的名字打消了自家主子的興致。

但不想霧隱卻沒表現出什麽異樣,反倒是勾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隱約像是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寵溺,道:“倒是可愛,不過還是上不得臺面,不如我為你取一帶玉的字,就綴在姓後如何?”

端茶的少年聞言一時失了神。

——玉,昱。

失之毫厘差之千裏。

一個再怎麽剔透都只是凡石,一個卻是如日當空,光芒萬丈。

少年的落寞無人得知,此刻殿中各人都懷著不一樣的心思,只聽霧隱話音一落,楚昱就感覺懷中的梧桐葉陡然陰冷起來,就好像揣了塊玄冰似的格外刺骨。

楚昱簡直苦不堪言,忙不疊回道:“謝大王好意,但這是生母賜名,毛毛不敢棄。”

此言一出,殿中眾妖表情各異,但都是脫不了驚駭,就連那心灰意冷的少年都有些訝異,難以置信這個新來的小妖竟然駁了霧隱的提議,畢竟就算是他,在最得這人寵愛時都不敢違逆其半分。

而這小妖怪卻……該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呢?還是不識好歹?

霎時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等待著即將降臨的狂風驟雨,但誰知半晌過去,上面卻一點波瀾都未起,只有蜃妖還算膽大地擡起頭來,想著說些什麽話挽回那小妖的錯謬,但誰知竟是冷不丁撞見了霧隱亮得可怕的眸子,說是狂喜可又像是要擇人而噬,嚇得他連忙又驚恐地低下頭去。

“哈哈哈哈——好!!”霧隱狀若瘋癲,陡然站起來,把手裏的杯盞隨意扔到一邊,少年一驚卻只能接著,滾燙的茶水灑到他的手背上,頓時泛起一片紅腫,火辣的痛意蔓延開來,但少年仍舊緊咬住牙關,不敢發出一聲低呼。

眼看霧隱大步走下來,楚昱不閃不避,直到霧隱高大的陰影籠罩住他,捏住他的下顎,幾乎是貼著他的額頭一字一頓地喑啞道:“好,說得好,你要一直都這麽有趣,那麽別說是要風要雨,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下來。”

懷裏梧桐樹葉已經快要把自己凍碎了,楚昱心中嘆了口氣,面不改色地凝望了一會兒眼前這個故友陌生而又熟悉的容貌,終於緩緩露出微笑道:“承蒙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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