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皆可拋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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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下子沈入深淵,他眼前接連閃過斑駁的光影和色塊,漸漸地,畫面就像暈開的水墨一般鋪陳開來。

“哈哈哈哈……”

狂笑聲在耳畔響起,緊接著自己就如同破布袋般被狠狠扔在地上,尖銳的沙礫挫過脊背,頓時就泛起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但楚昱卻無暇去顧及皮肉上的痛楚,身體好冷,仿佛透入骨髓的冰冷,他下意識地捂住喉嚨,指縫間卻不斷流出溫熱的液體。

“昱兒,我的昱兒!”女人原本悅耳的嗓音在撕心裂肺的呼喊下變得嘔啞嘲哳,她伏在自己身前,哽咽片刻後卻是猛地擡起頭來,紅著眼眶對頭頂的男人恨聲道:“楚玄!虎毒都尚且不食子,昱兒可是你的親生血脈!”

“我當然知道他是我的血脈。”楚玄冷笑著擦掉嘴角的血跡,俊美的面容下隱含著瘋狂:“三十七,你是第三十七個!是吞下補天玉後活得最久的!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成功生下了傳說中的玉骨仙胎!哈哈哈……這就是天意啊!五千年來,我再未寸進的境界終於有了松動!終焉態之上果然還另有洞天,全是靠這雜種的精血滋補才能如此啊!哈哈哈!”

“補天玉!”隨著他喪心病狂的自白,女人殘留著淚痕的臉上驚駭莫名:“你當初騙我吃的東西是……”

“沒錯,否則憑你的駁雜血脈,怎麽配替我楚玄誕下子嗣?你該為此感到榮幸才是。”楚玄說著就從地上拎起瑟縮不停的少年,居高臨下道:“這孩子我要帶回金沙洲,你若是識相的話,我也可以接你一並回去,從此便讓你們母子二人過上養尊處優的日子,如何?”

“呸!楚玄,你這條毒蛇,你以為我還會信你第二次!?”女人顫抖著道:“你哪裏是要讓昱兒享福,你是想帶他回去像畜生一樣放血給你喝!”

她緩緩站起來,眼含憤怒道:“我今日就是死在這裏,也不會讓你帶走昱兒!”說著,就傾身攻了過去。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

楚玄面色冰寒,一揮袖就將她傷得倒地噴血,楚昱看在眼裏,幾乎目眥盡裂,他張了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相反卻叫鮮血的鐵銹味霎時充滿口腔。

他想,這就是屈辱的味道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弱小難道就是這世間的原罪嗎?那他還有什麽必要出生?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言,父親是謊言,生命也是謊言,他甚至不屬於自己,只是一件被按部就班制造出來的物品。

現在母親也去了,這世間再沒有人在乎他是誰,他的存在就只是為了別人的平步青雲而存在。

還有什麽比這更可悲?

如此捫心自問著,視線卻逐漸模糊起來,他陷入了黑暗。

……

……

沈沈暮霭像是縹緲在空中的薄紗,楚昱坐在江岸邊,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映在他低垂的小腦袋上,將飛揚的發尾染上火燒般的緋色。

“楚昱!楚昱!”遠處跑來一個錦衣華服的少年,束起的馬尾在身後歡快的跳動著,一舉一動都透著讓人欽羨的無憂無慮,他灰藍的眸子裏盛滿天真,氣喘籲籲地跑到岸邊停了下來,雙手撐著膝蓋道:“你怎麽又跑出來啦?讓我好找……”

“我……我不想待在宮裏。”楚昱默默將臉埋在膝蓋裏,小聲道。

“為什麽啊?”少年在他身邊坐下來,詢問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快告訴我!我幫你報覆回來!”

他說著就去拽楚昱的胳膊,見打不開就拼命搖晃著,直到楚昱終於受不住他的嬉鬧而擡起頭來,對他無奈道:“你別鬧了……楚淵!”

“哈哈哈哈……”楚淵的身子往後仰倒,笑了一會兒又坐起身來,認真地看著眼前少年蒼白無色的臉龐,眼底有渴慕道:“楚昱,你真好看,唉……你要是女孩就好了。”

“你說什麽啊!”楚昱蹙眉斥道,他站起來拂了拂衣衫下擺上的雜草,不太高興地沿岸邊走去。

“誒,你別走啊!等等我……是我的不好!”楚淵連忙追上去,跟他並肩行走,偶爾還突然跳到他前面,嬉皮笑臉道:“別生氣了好不好,我們是好兄弟不是嗎?”

他的笑容比水中倒映的晚霞還要燦爛,在日覆一日無止境的折磨和孤寂中,是唯一能慰藉楚昱內心的東西。

“楚淵……”楚昱停下了腳步,赤金色的眸子裏蘊滿了哀傷,他低低地道:“我想家了。”

“可這裏不就是你的家嗎?”楚淵不解道,他母親是楚玄的發妻,雖然兩人早就拆夥了,可楚淵大多時日卻還是住在金沙洲,對他而言,擁有眾多子嗣的父親只是一個符號,家也只是一個名詞,他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不……”天黑了下來,四周開始響起三三兩兩的蛙鳴,楚昱苦笑道:“這裏的一切從來都不屬於我,楚淵……從來沒什麽東西屬於我,就連我自己也是。”

“怎麽會?我不就是你的兄弟嗎?”楚淵在清冷的夜風中抓住楚昱的肩膀,眸中好像閃爍著星辰:“這世間的一切我都能和你分享,你不會一無所有的。”

楚淵還不知道,他這一字一句,敲在當時還年幼的楚昱心頭,成為了他以後行走在漫長黑暗中的救贖。

而此時,微風卷起岸邊蘆葦的絨絮,就似雪般飄飄灑灑,兩個少年在濕潤的晚風中相視而笑,對將要發生的未來一概不知。

……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地過去,楚昱在苦痛中成長的同時,楚玄也漸漸開始從楚昱的血裏得不到更多的助益,於是這個兒子便被他拋在了腦後,棄之如敝履般地扔到了角落裏——雖然那些楚玄的私生子們多半都在等著看楚昱的笑話,可對於楚昱來說……這卻是意味著渴求已久的自由。

他最後在楚淵的多番勸阻下還是離開了金沙洲,就如同歸林的鳥兒,開始了在偌大妖界中闖蕩漂泊的漫長時光。

一個人流浪的旅途充滿了攔路的荊棘,境界低微卻又身負神獸血脈的楚昱在眾多窮兇極惡的妖怪眼裏,就好像是行走的補藥。多年來,他不知多少次自險境中死裏逃生,經脈中每一分增長的妖力都是他用性命換來的。

沒錯,楚昱沒有選擇走正常修煉的途徑來提升妖力,而是通過斬殺一個個襲擊他的妖物,掏取他們的內丹服用來獲取力量。

這自然是邪詭之道,但也是能最快積蓄覆仇力量的唯一方式。

他憎恨楚玄,憎恨到不惜把自己變為惡鬼修羅也要殺死他,如果這世間所謂的天理公道並不存在,那他便是玷汙了雙手也要把楚玄親自拉下地獄。

——不得不說,倘若楚昱此時就這麽帶著滿腔仇恨一條路走到黑,那麽大概也不會後來的妖主楚昱了。

所以直到很多年後,楚昱也說不清遇到丹秦到底是他人生的幸還是不幸。丹秦將他從深淵中拯救出來,填補了他生命中父親這個位置的空缺,教會了他以更廣闊的胸襟去接納這個世界,他對楚昱的影響可謂持續深遠,甚至可以說是一直引領著他走到那個最高峰的位置上。

但也正因如此,楚昱才會迷茫,當他作為妖主站在山巔俯視眾生的時候就一直在想,如今的他,是否比當年一心覆仇的小妖怪要擁有的更多呢?

可此時已經沒人能夠回答他了,因為丹秦最終死在了楚玄的手下。

……

“你瘋了嗎?!”丹秦又氣又急地給了他一巴掌:“背著我潛入金沙洲,你想做什麽?你現在根本就不是楚玄的對手!”

“我等不了了……”楚昱窩在黑暗的角落裏,捂住半邊側臉,嗓音顫抖道:“百年之後又百年,我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我境界前進的同時楚玄的腳步也從未停歇,這樣下去,我始終都追不上他!”

“那你就拿你的性命當賭註?”丹秦壓低聲音急促道:“我這些年教你的東西你全忘了嗎?快跟我回去!”

“回去又能做什麽?我受夠那些大道理了!”楚昱猛地打開他的手,疾言厲色道:“忍耐能換來什麽?到頭來只是徒增痛苦罷了,這個世間根本就沒有東西值得我為之珍惜生命……說到底,那種能海納百川超凡入聖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幾乎泣血的尾音漸漸消弭在風雪中,爭吵以楚昱離去的背影作為結束,再見時就是陰陽永隔——

“楚昱,楚昱……”口中吐出斷斷續續地白氣,丹秦把重傷的他埋在冰雪下,用術法斂去他的氣息,在最後捧著他沾血的臉龐道:“記住,這世上能讓你為之奮鬥的東西有很多,就算現在沒有,將來也會有……或許不是名譽權力之類的身外之物,但卻一定比這些更讓你心動,記住……千萬不要自輕自賤……”

“不……”楚昱心如刀割,但喉嚨卻偏偏哽咽地發不出聲音,他掙紮著要從積雪裏出來:“丹秦,求你了,快走……我死不足惜,你不要……”

“聽話。”丹秦喉結滾動,最後摸了摸了他的頭,低聲道:“……楚昱,我愛你。”

說罷,冰雪就瞬間傾塌下來,將楚昱埋在其中,他動彈不得,帶著術法的冰雪隔絕了一切,無論他怎樣呼喊、悲吼,傳達到外面的都是一片寂靜。

然後楚玄來了,帶著呼嘯的寒風,他對丹秦冷冷道:“那個不孝子呢?”

“什麽不孝子?楚昱是我的兒子,這麽多年你不會不知道吧?”丹秦的聲音帶著諷刺和微不可聞的顫抖:“真是難為你了,嘖嘖,聲名赫赫的一代妖王其實也不過是個替別人養兒子的可憐人啊!哈哈哈……”

“你找死!”楚玄怒喝。

山崩地裂,攪海翻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切終於恢覆平靜。

良晌,刺目的鮮血滲透純白剔透的冰雪,楚昱閉上眼……是啊,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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