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紙上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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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親眼目睹母親的死亡後,皚皚白雪又成了下一個折磨著楚昱不能安寢的夢魘。從那以後,這仿佛就變成了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只要是愛著他的人,最後都不得善終。

沈浸在穿梭不停的光陰裏,楚昱任由寒來暑往的畫面自他腦海中閃過,那些或喜或悲的短暫情緒轉瞬就被埋沒在漫長的生命中,找不到蹤影,而那些濃墨重彩的,卻久久回旋在他眼前不散——

金沙洲上,曾經的春山如笑已化作百裏焦土,楚昱的魂槍鐺啷一聲脫手落下,他筋疲力盡地跪在地上,耳旁嗡鳴一片,視線模糊搖擺,他望著微微顫抖的雙手,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麽,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終於大仇得報,將那毒蛇斬於槍下。

數百年的臥薪嘗膽,即使被命運的多舛磨礪得面目全非,他也從未忘記過這份仇恨,現在,夙願終於得償,楚昱喘息著,喉間恍惚有笑意,卻艱澀地發不出來。

每一根神經都好像洩了力,而就在一切都貌似要塵埃落定的時候,原本失了聲息的楚玄屍體卻突然暴起。

近在咫尺的掌風讓楚昱瞬間瞳孔緊縮,死亡的陰影兜頭罩來,他幾乎避無可避,可就在他絕望之際,楚淵卻忽然出現在楚玄身後,探手成爪,將其心臟連著淋漓的血肉一把掏了出來。

然而在氣血上湧的一擊過後,似乎連楚淵自己都不能置信,他踉蹌地退後兩步,擡頭驚恐地看向自己這個極為陌生的父親。

“你……你……!”楚玄面目猙獰地轉過身,他就如同百足之蟲般,被挖了心卻仍舊有餘息尚存,只見其頭頸處的青筋根根暴起,用這副駭人的模樣怒吼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沒想到……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然……竟然也同那不孝子一般想要我的性命!”

“不……”楚淵不自覺地搖著頭,他邊後退邊色厲內荏道:“不……我沒有錯……這、這是你欠楚昱的!”

“哈哈哈哈!我欠他,他的性命都是我給的,我欠他?!若是沒有我,他又怎麽會來到這個世上!……我現在恨只恨沒有在他一生下來就將其剝皮拆骨,做我飛升路上的墊腳石!”

楚玄仰頭狂笑,渾厚的妖力不停從他身上溢散而出,在楚昱和楚淵一個冷漠一個無措的註視下,笑聲逐漸轉冷,對楚淵道:“我從前就覺得你不堪大用,如今看來果然如此!我楚玄陰狠手毒,但那不孝子也不遑多讓,他的心早就被連年的殺戮和苦難給熏黑了,你跟他廝混在一起,就是與虎謀皮!早晚要受其害!不信便看著吧……為父在九泉之下等著你來訴苦……哈哈哈哈!”

他的話音就猶如最腐爛的血肉,怨毒的氣息縈繞在荒郊曠野中經久不散,楚昱似有所感,半晌忽然渾身一震,大吼道:“楚淵……快!砍掉他的腦袋——!”

“什……”楚淵面露退縮和不忍,但就在他猶豫的當口,一股充滿惡意的無形力量卻突然貫穿過他的身體。

在那瞬息之間,楚淵感覺自己魂魄中好像有什麽東西抽離了出去,卻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麽,直到他胸前飄出自己的名字,看著那縹緲的筆墨破碎消散——他才知道,被剝奪的,是他的存在。

他被楚玄下了咒。

“不——”楚淵反應過來,伸手想要去追隨那虛無的東西,卻抓了個空。

仿佛被頃刻抽幹了魂魄,他失神地跪倒在地上,望著滿目荒涼,眼前的一切明明都是如此清晰可辨,但是他腦中卻是渾然一片——名字……他的名字……他想不起來了……他……是誰?

“楚淵。”楚昱拖著殘破的身軀走過來,聲音嘶啞:“你……還好嗎?”

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楚淵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道:“這是我的名字嗎?”

“是……”楚昱半跪下來,搭上他的肩膀:“我會記得的,會永遠替你記得,楚玄的咒術影響不了我。”

蕭瑟的風拂過臉側,就一如彼此年少時的那個夜晚,只不過此刻風水倒轉,兩人的處境已然交換。楚淵灰藍的眸子裏漸漸積蓄出點點淚光,低下頭哽噎道:“可是其他人不會記得了……我的母親……家人……朋友,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沒了……”

“怎麽會?不是還有我嗎?我是你的兄弟。”楚昱輕聲說著:“楚淵,你對我來說無可替代,我發誓……無論滄海變遷,還是時移世易,我永遠都會與你平起平坐,享用這世間的一切。”

………

………

從光陰的浮光掠影中醒過來,楚昱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手中還捏著那張宣紙,站在木榻前,面對著滿室寂靜,隱約有種恍若隔世的荒謬感。

重炎正站在他身邊,見狀擔憂地發問道:“主上……您怎麽樣?”

無言地擺擺手,楚昱將額前散落的碎發攏到腦後,平息了一會兒胸腔中湧動的滾燙情緒,他重新落座回木榻上,半垂著眸子,目光沈著地看向那半張宣紙,猶豫了片刻,終是將手掌緩慢地移了開來,然後,矯若游龍的筆觸便隨之顯露出來:

【終焉之上,就是終焉,求願者必死】

餘下的字跡被生生截斷,若隱若現地有個‘亢’的形狀,給人留下了無限地遐想。

終焉之上,就是終焉,意思是突破終焉的後果就是毀滅嗎?楚昱深思。至於求願者必死卻不難理解,多半是指生魂井的許願者。

——這其中果然有貓膩,楚昱瞇起眼,但看來若想知道真相,就只有找回那另一半宣紙了。

霧隱……楚淵……

楚昱來回默念著這兩個名字,年少的誓言早已隨著歲月變遷而腐蝕風化,他們不知何時已經辨別不出彼此的模樣了,所謂的兄弟之情在命運的捉弄下漸漸變作了一塊心頭的印記,但那究竟是值得銘刻的回憶還是早該挖除的沈屙舊疾,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重炎……”楚昱視線放空,盯著那茫然的一點,有些自嘲道:“你覺得我是個高高在上、無心無情的弄權者嗎?”

“主上的一舉一動都有深意,我不敢隨便揣測。”重炎低下頭道:“但是主上只要一聲令下,以我為首的重氏鳳族卻定然會為此赴湯蹈火,毫無怨言!”

這份忠心聽來自是感人,但楚昱聞言卻是搖搖頭:“如今時過境遷了,我已不再是妖主,當年再大的恩澤也惠及不過三代,你們能為我守住這一方洞府就已經在我意料之外了,不必再為我搭上性命。”

“主上……”重炎有些失落,忍不住詢問道:“您是不是已經做好了什麽打算?”

修長的手指一下下點在宣紙上,楚昱沒有回答,他一半側臉隱沒在陰影裏,恍惚自語道:“我輸了,輸給了天命,輸給了自己,輸給了……感情。重炎,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我的所作所為中摻雜了太多的私欲,雖然不知道現在醒悟算不算為時已晚,但我還是想補救它。”

“主上!”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重炎焦急道:“如果您一定要離開,至少請準許我跟隨在側!”

他不善言辭,最後臉憋得通紅,也只能擠出最直白的話語,豁出去道:“我、我真的很仰慕您!我打小還不會上樹的時候,就已經從長輩那裏聽說過您的事跡了……”

“……”擡手打斷他,楚昱聽得不由失笑:“行了,我有那麽老嗎?再說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就是一只羽翼未豐的小鳥,哪裏值得你如此追捧?”

“主上……”重炎露出委屈的神情,在他那張俊秀的臉上竟也不違和。

“好了。”楚昱嘆口氣,無奈道:“你要真想為我做點什麽,那眼下倒是有個需要你幫忙的活計。”

“您盡管交代!”重炎立刻精神了,打了雞血般指天畫地道:“我一定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其實也不至於如此。”楚昱隱隱覺得那雙期待的目光有些難以直視,他別開臉,輕咳兩聲道:“我只是想在這山澗中尋一個水土好一點的地方,用來種樹而已。”

他說著就拿出那顆被絲綢包裹住的樹種,道:“你之前也看到我那樹靈了,我想要它化形,就必須要有可供其依附的本體,但手中一時卻只有這樹種可以用,所以我想種下它試試看……”

楚昱說完有點汗顏,畢竟這個要求跟光覆族群、清理門戶又或是奪回妖主之位等等宏圖偉願比起來,實在是有點寒磣,但沒想到重炎卻無比嚴肅,他點點頭道:“主上放心,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這對我們鳳族來說自是不可耽誤的終身大事,我這就去為主上挑選最合適的水土,定然能叫神樹最快發芽!”

終身大事……楚昱無言以對,但轉念一想,對於一個不出世的族群而言,確實在家裏增加一草一木都算大事了,於是也就釋懷了。可聽到重炎就這麽把自己的樹靈定為神樹,他又頭疼起來——別說阿紫現在正智障著,就是原本正常的時候也不是什麽正經樹,恐怕被這麽一捧,多半是要膨脹起來的。

如此想著,楚昱就有心想吩咐他弄得隨意些,可是重炎的盛情實在難卻,第二日,楚昱就被他請到了紅雪澗的一處空地中,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十尺見方的大坑,以及周圍堆簇滿的雪白花朵。

再定睛一看,坑前甚至還擺了個祭桌,上面供了不少象征祥瑞的妖獸,而重炎此刻面容整肅,上前鄭重地插了兩炷香……不得不說,此情此景——如果他身上穿著的是孝衣的話,那這活脫脫便是一個下葬現場。

“………”

楚昱看著自己掌中綠油油的樹種,陷入了沈默。

作者有話要說:  估計再寫兩章悠閑的日常,小紅鳥和他即將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樹芽就又要踏上征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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