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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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重覆的部分看下一章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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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目所及的禁地內,滿目火海隨著燭龍意念的消隕而緩緩褪去,巨大的屍骸終於露出原本的面貌,只不過失去了怨念的支撐,它如今只是一具空蕩的軀殼罷了。

黑色的裂口劈開空間,在燭龍屍骸的腹地,楚昱和重蒼二人的身形逐漸顯現出來,經此一役,重蒼的妖力幾乎耗盡,容貌已然恢覆成了自己的,而面對眼前堪稱翻天覆地的蛻化,他們也是全然沒了那個閑情逸致去觀賞。

旭日的微光穿過氤氳的晨霧,投映在楚昱半邊側臉上,將他本就深刻的輪廓描繪的更加濃重,少傾過去,他才後知後覺地擡頭,瞇起眼睛望向東邊的朝陽。

能看見陽光,說明禁地中的所有怨氣都已消散,瓊華仙宗那七名先祖所設下的禁制再也無需發揮作用,這片被放逐的土地終於回歸了它本來該在的地方,一切都結束了。

楚昱知道他此刻心中本該充滿劫後餘生的喜悅,但實際上他的胸腔內卻是沈重無比,仿佛有一把無形的銼刀正擠壓著他的五臟六腑,那感覺不像是疼痛,而是某種一直以來埋藏在骨髓深處,不想去觸摸、探究的沈屙宿疾,他以為只要不直面它的演變,自己就不會因此病入膏肓。

但是他錯了。

遠離妖界那些紛爭,兩人落難到人間的這段日子,他得以和重蒼短暫的握手言和,無論這種維系是否牢固,楚昱都不得不承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放松,甚至有某個瞬間,楚昱覺得他也許能放下一切,和重老妖交個朋友。

因為即便是他在暗中偷偷肖想過妖主之位,但那更多的卻只是帶有幾分安慰意味的遐想,如果重蒼不先對他發難,他可能此生便這般得過且過地隨波逐流了。

可是方才在燭龍幻境經歷的一切,卻直接將一切溫和的粉飾太平都給撕得粉碎,讓他和重蒼之間再無回旋的餘地。

不因別的,只因重蒼就是萬年梧桐,而自己是天定的妖主。

這一直在二人之間遮遮掩掩的事實,此時終於被無情打破,站在重蒼的立場上,楚昱明白他為何會那般失態,他道境通玄,又心懷鴻鵠之志,這樣的人物,怎麽會甘心自己生命中最璀璨的一刻,就是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陪襯戲法呢?

更何況還是陪襯一個毛都沒長齊全的小鳥。

身後的沈默恍惚與他隔著天上地下的距離,楚昱閉了閉眼,如今疑竇的種子已經在二人之間種下,哪怕自己現在指天畫地說不會與重蒼爭奪妖主之位,他恐怕也不會相信吧?

楚昱心中苦笑,如今他只能期盼——“妖主大人”能看在兩人同生死共患難過的份上,今後莫要太為難他,不要將他逼到不得不反的境地……

“方才在那幻境裏,我手腳忽然就不聽使喚了……”念及此,楚昱斟酌著字句,用自己都覺得勉強的笑意道:“依我看,這多半又是那燭龍的詭計,想害咱們兩個鬥個你死我活,畢竟他自己下場都那般淒慘麽,肯定也是見不得我們好——”

“何必如此?”誰知重蒼根本不吃這一套,他突兀開口,澄澈的眸中此刻如同結了一層冰霜,靜靜看向楚昱,隱隱透著幾分睥睨道:“就算我現在便將妖主之位拱手相讓,昭告天下讓眾妖皆知你才是預言中人,難道你以為你就能令整個妖界臣服了嗎?……楚昱,但凡逐鹿天下者,靠的從來都不是虛無縹緲的天命。”

楚昱:日

我就不該先開口。

“老重……”給了臺階,對方卻不下,楚昱也有些火氣,他嘴角擡了擡,幾不可查的弧度中帶點微妙的嘲諷:“都說桀驁者寡言,你要真胸有成竹,又何必跟我說這麽多?”

聞言頓了須臾,重蒼擡頭目光灼灼:“我們之間,一定要如此劍拔弩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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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等到楚昱感到不對的時候已經晚了,口腔中忽然泛起濃重的甜腥味,重蒼的精血順著唾液的吞咽而劃入喉中,帶著強有力的清涼,仿佛要將一切雜念都壓倒下去,身軀好像驀地就不聽使喚了,等天旋地轉的感覺過去,楚昱頭昏眼花地睜開眼,就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窩在重蒼懷中。

整個!?

小紅鳥“噌”一下坐起身子,一股酥麻的眩暈卻襲上四肢百骸,讓他重新跌回了那道臂彎中,輕聲嚶道:“啾………”

重蒼動作“憐愛”地撫了撫它毛茸茸的肚子,道:“清醒了嗎?”

楚昱像一只廢鳥一樣仰躺在重蒼懷裏,半晌才從仿佛身體被掏空的癱軟中回過勁來,嫩黃的小嘴一張一合,用神識喃喃道:“我……我好像……看到了什麽……”

“什麽?”重蒼語氣平常地問道,好像根本不在意剛才差點被楚昱“采陰補陽”的事。

“我來到這裏……想要找到燭龍的心臟,為了霧隱……”小紅鳥跟吸了毒似的軟軟道:“有人叫我妖主……一切都好真實,我被燭龍殘留的幻影襲擊,差點殞命,只得棄了本命魂槍才得以脫逃……可是身體卻好虛弱,我感覺好難受,如果不是生魂井……”

說到這裏,楚昱就有些迷茫和顫抖,只不停重覆道:“我、我想要回去……”

“你已經回來了,楚昱,我就在你身邊。”重蒼眼色深沈,兩根手指輕輕劃過小紅鳥頭頂的翎羽。

楚昱顫顫巍巍地在重蒼懷中翻過身,一身紅色的絨毛蓬蓬松松,他恍惚恢覆了幾分清明,仰頭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都是我的幻覺嗎?從前也有……在夢裏,我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楚昱……”

“……不。”重蒼頓了頓,最終還是道:“這都是真的,楚昱,你其實心裏明白。”

“我……明白?”小紅鳥一楞,少傾轉過頭迎著朝陽,頭頂的翎羽微微抖動道:“六千年前、妖主、楚昱……燭龍心臟、魂槍、霧隱……曾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嗎?六千年前的妖主,聞如璋仰慕的人,生魂井的上一個許願者……他就是我,而我就是他……”

所有曾經喚醒過的零碎記憶好像都串聯了起來,盡管並不完整,但也讓楚昱逐漸認識到了一個事實——他,就是六千年前妖主楚昱的轉世。

“怎麽會……”清晨的微風拂過,楚昱一時清醒而又怔忡,那些記憶的片段在腦中靜靜流淌,明明陌生卻也叫他感同身受。

難以消化的認知如鯁在喉,以致楚昱半晌過去,才想起一個極為重要的關鍵,突兀疑問道:“負青長老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上一代妖主的轉世,所以才會做出那個預言?其實根本沒有什麽天命所歸,一切都是因果循環……是嗎?”

他還不知道自己前世是如何身故,只是隱約從記憶的只言片語中,猜測或許與萬年梧桐有關,他揚起頭看向重蒼。

“你並不是他的轉世,楚昱。”重蒼道:“你就是他,從魂魄上來說。”

楚昱不解。

“轉生的靈魂在通過輪回時會發生微妙的轉變,故而跟前世並不能再算是同一個人。”重蒼搖搖頭道:“但是你不一樣,楚昱,你的魂魄沒有經過輪回,而是通過生魂井的祈願,將你死去後的灰燼重新化作了新生的生命,甚至連肉體都沒有絲毫改變,你只不過是從頭再來了一遍。”

說完,又問道:“難道這麽多年,你就從來未曾疑惑過嗎?自己沒有父母,又是從何而來?”

“啾……”小紅鳥僵硬地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嚶鳴,沈默了須臾,才在神識中小聲道:“負青長老跟我說,我是梧桐樹上結的果子變得……”

重蒼:“………”

小紅鳥心虛地用小爪子抓了抓嫩黃的小嘴——當時的他竟然覺得長老說得沒毛病。

為了盡快略過這個尷尬的話題,楚昱緊接著問道:“那當年……向生魂井許願覆活我的人是……”

“是阿紫。”重蒼接上道:“可又不是你如今認識的那個阿紫。”

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有些微妙的古怪,楚昱擡頭,想看清他的神情,可這個角度卻只能瞧見他略微緊繃的下頜輪廓,於是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和阿紫……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們應該都是萬年梧桐的化身吧,為什麽會……?”

猝然降臨的沈默彌漫在二人中間,就在楚昱以為重蒼不會再開口時,上方卻忽然傳來聲音道:“楚昱,你有沒有想過,雖然在魂魄和肉體上,你和妖主楚昱可以稱為同一個人,但在對世間萬物的體會上,你們卻已經不是了……我也一樣,楚昱,沒有人是一成不變的,而當過去和現在被徹底割裂開來的時候,不同的經歷和情感就會構成截然相反的我們,思想是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東西,沒人能夠取代我們,反之也亦然。”

“嗯……”小紅鳥狀似明白地點點頭,沈吟了片刻後,卻是突然渾身絨毛抖擻道:“道理我都懂,但好像還是做妖主楚昱更爽一點,話說我還能取回原來的妖力嗎?”

“………”

輕松愉快還帶著那麽一絲絲驕傲的語調……一番深刻的探討換來得卻是小紅鳥的瞬間膨脹。重蒼陷入詭異的靜默,少傾後,才將視線投向地上那柄妖冶的魂槍,緩緩吐出意味深長地話語道:“等你能真正駕馭這桿魂槍,而不是躺在地上求我……的時候,或許就可以了。”

“………”

小紅鳥立馬呆滯:我失憶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氣氛陡然僵硬了起來,再怎麽自欺欺鳥,之間的所有記憶也都在剎那回籠,聯想起自己被支配時的種種癡態,和胡言亂語,以及最後那瘋狂的一吻……楚昱渾身絨毛猛地爆炸開來,顏色都好像瞬間鮮艷了不少。

在久久的失神過後,就見他失魂落魄地從重蒼懷裏蹦下來,兩只爪子仿佛不會走路了一般,只能蹦蹦跳跳地來到那柄魂槍前,發呆地在周圍看著,好像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知道該拿它如何是好。

最後還是重蒼走上前,替他將魂槍收了起來,而全程楚昱都像只做錯了事情的小鳥一般,不敢擡頭看向他,兀自呆楞楞地盯著地面,耷拉著翅膀,仿佛失去了面對世界的勇氣。

為什麽老重不說話了?他在盯著我嗎?在等著看我笑話嗎?明明上一秒還在拒絕他,結果沒一會兒就把人給撲倒了,會不會叫他以為我其實很淫|蕩?

楚昱痛苦不堪……簡直想要當場去世,再讓他的下一任來應付眼前的尷尬。

“鐺”地一聲清脆鳴響,重蒼若無其事般地彈了一下槍身,將其在手中緩緩縮小,收入懷中,然後便蹲下身對楚昱伸出臂膀道:“走吧,我們也該去藏書閣了,不要誤了時候三。”

小紅鳥默默地、一言不發地跳上他的胳膊,將爪子緩緩移到他的肩膀上站著,而重蒼也並未再說什麽,遠處有山嵐漸漸浮起,將晨曦的光輝蒙上了一層紗霧,一人一鳥就這麽迎著黯淡的天光向前走著,影子緩慢融進了天青色的背景中。

許久過後,才有兩聲一高一低的交談傳來:

“待回去後霧隱此人我必須除掉。”

“……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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