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心魔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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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說什麽,都是自己做的孽。

楚昱默默把所有反駁的話都咽回肚子裏,面色冰寒,一言不發地甩袖朝前走去,音舒見狀生怕他惱羞成怒丟下自己,於是趕緊快步跟上,盡管她的裙擺早已被巖漿的熱浪熏得焦黑,僅著一雙軟布鞋的兩腳也在崎嶇的脊柱上走的生疼,但仍是不敢有絲毫停歇。

她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楚昱的臉色,而眼見兩人越來越深入巨龍的腹中,周遭枯骨上殘掛的血肉也越來越豐滿,可楚昱卻仍舊步履堅定,不見猶豫後,她終於忍不住仔細斟酌了一番詞句道:“我記得你進來禁地是為了找人吧?……那麽眼下看來,你是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了麽?”

“我有預感,但很模糊。”楚昱說完又反問道:“怎麽?”

“沒什麽……”音舒欲言又止,可半晌過去卻終是憋不住,說出一直以來的擔憂道:“是不是只要找到他,我們就可以從這裏出去了?你這麽厲害,一定知道離開禁地的辦法對不對……?”

聽出她的語調裏帶著三分惶恐和七分期盼,楚昱微微一笑,一反常態地對她柔聲道:“當然,就算我不行,可這不還有我那冤大鬼的姘頭嗎?他肯定有辦法。”

“是嗎!”音舒喜出望外:“那太——”

可不等她高興完,下一刻楚昱卻忽然變了臉,臉色陰沈地森然道:“你以為我會這麽說嗎?少天真了!這妖怪的威能還遠在我的老情人之上,你就給我老實等死吧,蠢丫頭!”

音舒:“………”

小姑娘被吼了一通,反應過來就紅了眼眶,但也不知是不是一路上哭得太多了,又或是懾於楚昱的淫威,總之是沒哭出來,只是委委屈屈地扁扁嘴,老實地綴在後面不說話了。

楚昱自己還有滿肚子火氣,自然也沒去理會她,正巧面前的骸骨受不住巖漿灼燒,朝這邊倒塌下來,不出意外便被楚昱運起妖力一把震開,可迸射出的火星卻濺到了楚昱的鬢發,他不由反射性地將碎發攏到耳後,但手上殘留的妖力劃過耳廓,卻是忽然捕捉到了一聲極為縹緲的鈴聲。

因為來到人界後靈氣匱乏的緣故,楚昱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將妖力運轉全身上下,所以五感便較之從前低了許多,沒想竟是差點便漏過了這等異狀。

那鈴聲的旋律極為悅耳,但也因為這樣,才叫楚昱心生詭異,思及此處,他便立時運轉妖力至四肢百骸,將五感擴張到最大。

“叮鈴鈴……”

環佩相擊的聲音霎時猶如響徹在耳畔,同時相伴的還有參差不齊的腳步聲,輕快而又嘈雜的節奏,就好像遠處有一支吹吹打打的隊伍在朝他們徐徐走來。

“怎麽了?”音舒見楚昱腳步忽然停下,便問道。

“有東西正朝咱們這邊來,就在前面。”楚昱面色鄭重道。

“啊?”音舒嚇了一跳,慌神道:“我怎麽什麽都沒看見啊?”

“廢話,等你看見,咱們早就涼了!”楚昱斥道。

“那怎麽辦?咱們現在掉頭?”音舒顫抖道。

楚昱也是這個意思,他轉身就往回走,可還沒邁出幾步,就臉色一變,道:“糟了,這邊也有。”

話音剛落,清脆的鈴聲就已經近到連音舒都聽見了,她瞬間神色驚恐,瑟縮著身子緊緊拉著楚昱的衣袖,而楚昱此刻也顧及不上她大不敬的碰觸了,他如臨大敵的註視著前方,就見從遠處灰蒙蒙的霧障中,忽然現出人影憧憧,長長的隊伍擡著華麗的花轎,漫天花瓣從為首的幾個“人”手中洋洋灑出,他們身形瘦長,渾身披著鮮紅的絲綢,簇擁著花轎,邊走邊蹦跳歌舞,明明看不清五官和表情,但卻莫名讓人覺得是在喜悅,甚至跟著還有稚嫩的歌聲幽幽傳來:

“江有汜,之於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

“江有渚,之於歸,不我與……不我與,其後也處……”

“江有沱,之於歸,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

楚昱聽得臉色微變,哪怕他不是文采斐然,也聽得出這是一首哀怨愛人棄他而去的悲歌,而這分明是送嫁的隊伍,竟然也如此歡喜的唱著這種詞句,說是沒有鬼恐怕鬼都不信。

“啊!後面……後面……”正想著,音舒那邊突然驚叫,顫抖的手指著楚昱的身後。

楚昱回過頭,慘白的招魂幡在無盡火海中格外醒目,擡著棺槨的一眾人形同樣沒有五官,但氣氛卻是肅穆無比,他們踩踏著沈重的腳步,低沈頌唱著葬歌:

“有子同車,顏如舜華……將翺將翔,佩玉瓊踞,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這邊卻是用哭喪的調子唱著娶親的歌……

“撞煞……這回是真的撞煞了!”音舒欲哭無淚道:“他們一定是要抓我們做替身的,正好我們兩個人,一邊一個了……嗚嗚嗚……”

“閉嘴!”楚昱厲聲道,他忽地閉上雙眼,凝神定氣,只調用腦海中的神識將眼前景象一一掃過,蓋因肉身所見所感總會被種種虛妄而擾亂,但神識卻不會,楚昱的妖力和境界和諸多妖王比起來雖然欠奉,可若論起在神識上的造詣,他自認不會輸給任何妖王。

眼下這幻象來得詭譎,甚至將他和音舒兩人都能魘在其中,顯然不是之前他遇到的那種能夠輕易破解的了。

念及此,楚昱腔中內丹便猝然被催動的炙熱無比,而神識在他的意念下則升到半空中凝成實體,卻非是那只稚嫩渾圓的小紅鳥,而是成熟優雅的朱雀本相,它抖動頭頂翎羽,倏然分身化作兩道丹色流光,分別沖進一紅一白兩只隊伍當中,直刺紅轎與棺槨。

神識破入幻象的一瞬間,楚昱腦海中剎那轟鳴陣陣,身形驟然一個趔趄,竟是痛苦捂住自己的頭顱,恍惚中,他好似看到身穿嫁衣的少年將匕首深深插進身旁男人的胸口,男人不可置信的雙眸和少年飽含決意的面容來回交替,就像一場荒唐而又逃不脫的夢魘,直將他的神識來回拉扯,就像在冰與火的兩面反覆徘徊,讓楚昱一時痛不欲生。

“啊啊啊啊——”

用盡全部氣力,猛然將神識抽離,楚昱渾身是汗,大喘著氣跪在地上,搖晃不定的視線中,披麻戴孝的憧憧人影卻是越來越近,眼看就要將二人徹底吞沒。

“怎麽會……”楚昱艱難眨了眨被汗水浸濕的眼皮,心中充滿了挫敗——難道沒了重蒼的援手,他就真的一無是處了嗎?

“他們……他們過來了!”音舒恐懼地搖著頭,她肉體凡軀,根本不知道楚昱方才做了什麽,只看見楚昱忽然力竭倒地,便以為是被那鬼煞奪了心神,於是更加絕望,避無可避地哭喊道:“不要……不要過來!抓他,抓他!他長得好看……”

楚昱:“………”

那些幻象自然是不會聽音舒的叫喊,它們眨眼就傾軋過來,鮮紅的花瓣和慘白的紙錢將兩人渾然淹沒,楚昱閉上眼,只感覺一股徹骨的寒意湧上奇經八脈,讓他瞬間動彈不得。

…………

……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開眼,楚昱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置身花轎之中,他身上披著鮮紅繁覆的嫁衣,蓋頭上金色的流蘇隨著轎子前進而搖搖晃晃。他腦中卻是渾渾噩噩,眼神亦是茫然一片,想要思考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可神識卻猶如陷入僵硬冰冷的泥沼當中,分毫都差遣不得,甚至連自己的手腳也不聽使喚了,轎子一停,他就如上了發條般走了出去。

替他掀開轎簾的人湊過來,沒有五官的臉上卻仿佛寫著擔憂,它拉著他的手,發出的聲音嘔啞嘲哳,像是在不停囑咐什麽,冰涼黏膩的手掌散發著死者的氣息,楚昱心中作嘔無比,卻偏偏無法將手抽離,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排演好的戲劇,他不能反抗,只能隨波逐流。

但好在片刻後,就有一人引著他朝前走去,楚昱行走中感到腰間似乎別著一個硬物,混沌的腦海中立時便聯想起了那把刺入男人心臟的匕首,不知是不是這點回想給了他些許清明,楚昱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清晰了許多,他一步一步邁往莊嚴的祭臺,上面有高大而看不到容貌的男人等著他,左右兩側只餘一張嘴巴的賓客對他夾道相迎,微笑賀喜,吐出的字句卻是亂七八糟顛倒無序的尖叫。

腳步終於停下來,楚昱看著男人對他伸出手,不知怎麽,他便覺自血液流動深處,忽然就有一道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叫囂起來:

我不想要!這一切我都不——想——要!

楚昱一時後頸皮肉緊繃,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從腰間掏出匕首,卻偏偏阻止不了,簡直要目呲欲裂,他本身的意志和那鬼怪的在神識中猛烈博弈,渾身上下就如泡在冷水中一般顫抖個不停,他知道決不能如這個幻境的意,否則這一刀下去,他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求生的本能在腦海中如同山洪宣發,瞬間壓到了一切,楚昱奪回本體的控制權,立時就用妖力將那匕首狠狠捏成齏粉,而剛想扯掉蓋頭,跑出幻境束縛,但誰知天地突然間就一顛倒,四周猛地大亮,他竟然是來到了雲海翻騰的穹屠山頂!

身上的嫁衣也變成了和重蒼大婚時穿的那件,甚至就連周遭的景致也與那日分毫不差,九位妖王面色各異地沖立在頂端的二人同聲賀喜,而自己手上正傳來實在的溫涼觸感,微微一轉頭,重蒼那張熟悉的面龐就映入眼簾——他竟是回到了和重蒼成婚的那日!

怎麽回事?究竟是他在發幻覺,還是幻覺在愚弄他?

虛虛幻幻,到底哪邊才是真實的?

楚昱的目光一一掃過座下的眾位妖王,甚至還有聞如璋,他陰鷙的眼神正掃過對面霧隱身側的侍從,表情是那樣的真實、栩栩如生……簡直讓人難以想象這一切都是幻境虛構出來的。

就連楚昱自己都覺得頭腦此刻清醒無比,仿佛不會再被任何多餘的事物而幹擾。

眼前所見,皆為真實。

“楚昱。”

重蒼清冷的聲音傳來,楚昱恍然擡起頭,就見重蒼手中正端著琉璃酒杯,對自己致意道:“不過是一杯酒而已,你一向都是這麽大驚小怪的嗎?”

酒?楚昱轉頭,盯著眼前小妖奉上的兩杯琉璃盞,回過神來:是啊!合巹酒……喝了這杯酒,全天下的妖怪就知道他太子楚昱是個甘於人下的敗犬,是個以色侍人的玩物,從今往後,什麽名譽權利,都將化為水中泡影,再也與他無關。

“我……”楚昱眼眸黯然,胸腔中一時百種苦澀晦雜的滋味都一齊湧了上來——他如今受制於人,還有什麽可猶豫的餘地?不過就是做個聽話的木偶,任由現在的妖主擺布罷了。

心中雖如此作想,但當指尖觸到酒杯的那一霎那,楚昱卻好像碰到了吐著鮮紅信子的毒蛇一般,險惡的念頭就猶如附骨之疽猝然鉆進腦海:

不!不該是這樣!你才是天定的妖主,是預言所說之人,重蒼只不過是欺世盜名之輩罷了!殺了他!讓阿紫取代他!讓萬年梧桐在天下妖怪面前為你開花,叫所有人都明白——

萬年梧桐,只為一人開花!!

作者有話要說:  重蒼:老婆總想反攻怎麽辦?

無跡:老婆信心膨脹,總想反攻,多半是欲求不滿,抓住幹一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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