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意瞬間如同排山倒海，貫徹楚昱的五臟六腑，他雙眸滴血一般的赤紅，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桿長槍，槍桿上火舌纏繞噴濺，仿佛帶著這世上最可怖的惡意，夾帶著陰唳的破空震鳴聲，就趁重蒼毫無防備之際，猛地擊向他的面門！

“楚昱！”

一聲斷喝在耳畔響起，眼前的重蒼忽然被火焰燃燒成灰燼，而取而代之的……是披著凡人外皮的重蒼出現在他身後，用單手死死攥住他的槍身，即便己身的手掌在烈火的舔舐下發出刺耳的“滋啦”聲，他也未見有一絲退縮，目光灼灼地呵斥道：“你在做什麽！”

“我……”猶如醍醐灌頂，理智剎那回歸腦海，楚昱楞在原地，只見眼前的一切又慢慢變為了那座詭異的祭壇，疑似燭龍的幻影站在他身側，沒有五官的臉上好像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驚得楚昱背脊頓時出了一排冷汗，一時間心悸不已。

他差點就著了那幻境的道！若是這一槍真刺下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而想到這，他卻又不免有些心虛，雖然從頭到尾他都是在燭龍成婚的那層幻境裏，可到底是被這幻境又疊加了一道以他自身經歷為基準的幻象，所以也不知重蒼在叫醒他的時候，看到的畫面是否和他一致……

但這種事他又無法問出口，否則不就成不打自招了嗎？糾結之餘，楚昱偷偷瞥了重蒼一眼，卻正撞上他深如溝壑般的眸子，於是當下便是一陣毛骨悚然。

如果他現在還是雛鳥模樣的話，渾身的絨毛恐怕早就炸開了。

一把捏碎炎槍，楚昱不自在地往邊上挪了兩步，避開兩人此時像是擁抱的姿勢，才開口道：“你怎麽找到這裏來的？這個幻境到底是怎麽回事？”

“通過神識感應，別忘了我曾在你經脈內結下過烙印，你的氣息對於我來說，就好像陳年佳釀般醇香無比，很好捕捉。”重蒼神色淡淡，說出這種話來竟渾然不害臊。

楚昱卻被他的描述弄得神情有些崩裂，暗自唾棄老妖怪不知廉恥的同時，他又是疑神疑鬼的想到：他總在重蒼身上聞到的那股草木冷香味，該不會也是因為這個吧？

縱然楚昱心生疑竇，但眼下卻不是腹誹的時候，因為自打重蒼闖入的那一刻起，整個幻境的時間流逝就似乎戛然而至了一樣，所有的無臉人都將慘白的面孔轉向他們二人，明明是靜止不動的畫面，四周卻傳來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聲，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最後簡直變調成了淒厲的尖叫，仿佛隨時要有無盡惡鬼撲上來，把二人扯碎吞吃。

“怎麽回事？”楚昱臉色微變，那些聲音嘈雜錯亂，竟是暗暗夾雜著咒力，楚昱的神識一時被刺的生疼，想要鎮定下來穩定心神，腳下卻是忽然傳來失重的凹陷感，堅硬的青石祭壇居然化作了一片泥濘的血潭，直將他的身軀向下拖去。

“它想將我們永遠留在這裏。”重蒼語氣冰寒。

“但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平淡的一句陳述，其後卻暗藏著波瀾壯闊的豪邁胸襟，讓楚昱不由側目，沒想到重蒼堅如寒冰的外表下竟也是滾滾熱血。

話落，重蒼的周身就掀起狂風肆虐，他鼓動內息，源源不斷的至純妖力就猶如一道堅韌不破的屏障，將瘋狂湧過來的血河隔絕在外。

托妖主神通的福，楚昱也從血沼中掙脫出來，他透過恍惚迷離的屏障波動，看到外界已經變成了血肉淋漓的汪洋，五臟六腑的碎塊和抽搐彈跳的血管混雜在一起，擰成了一道形如巨蟒的瀑布，它一刻不停地撞擊著重蒼凝聚出的屏障，時不時發出的悲厲哀嚎聲震耳欲聾，看得楚昱心驚肉跳，以致在聽到一聲悶哼在身旁響起時，他立刻像是被嚇到一般，慌張道：“老重，你怎麽樣？還頂得住嗎？”

重蒼閉目不語，周身氣息卻陡然一凝，屏障在須臾功夫內忽地緊縮成墨色的一點，繼而從中爆發出咆哮的洪流，這股無源之水仿佛是天地間最為明澈的波濤，能將一切汙穢之物浣洗幹凈，以致充滿戾氣的血河一觸及到其表面，就登時化成濃重的黑煙。

一時間，屏障所化的波濤便如同整個空間中最霸道的力量，在無數掙紮扭動的血肉巨蟒中橫沖直撞，所向披靡。

然而就在幻境眼見要瀕臨崩塌的剎那，巨大的嗡鳴聲卻突兀響起，它好似從地底最深處傳來，裹挾著最怨毒的詛咒，令楚昱當場便覺心神失守，腦中猶如撞了鐘般攪成了一團漿糊。

再看重蒼，一向清冽澄澈的目光竟也有一絲怔忡，然而馬上，他的眼神就回覆清明，一把攔腰摟起呆若木雞的楚昱，腳尖一點，便迅速離開了震動不安的地表。

兩人剛一離開，原本站立的地面就鼓起一個形似膿包的凸起，它驟然爆裂炸開，腐爛的血肉從中翻滾而出，而在褪盡所有臟汙後，浮出其表面的竟是一只碩大的獨眼，它緩緩睜開，血紅的瞳孔占據了整個眼眶，死死盯著停滯在半空的兩人，裏面蘊涵著難以言喻的怨毒。

“他果然是鐘山燭龍！”楚昱驚呼，一時竟顧不上重蒼纏在他腰際的手掌了。

“不，他已經死了，現在殘留在陽界的，不過是些執念的碎片罷了。”重蒼不容置疑地斷言道，他另一只空閑的手掌驟然憑空探出，翻轉，輕而易舉的動作，引發的卻是天崩地裂般的動靜。

只見無數黑色的樹枝頃刻鉆出地面，鋪天蓋地的纏繞住那只血紅的獨眼，在淒厲的慘叫聲，將鼓起的眼球吸噬的一幹二凈，只餘幹癟空洞的眼皮仿佛在訴說著無盡恨意。

“啊啊啊啊——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跟當時在破廟中一樣的聲音，但無限繾綣的愛意卻是化作了腐爛化膿的怨毒，在天地間回蕩個不停。

“閉聽屏息！！”

重蒼說完就去捂住楚昱的耳朵，但終究晚了一步，整個光怪陸離的幻境扭曲變形，就像是最後的狂歡一般。

一個早早邁入終焉態，甚至離成神也有半步之遙的妖怪，他生平所有的喜、怒、哀、樂、貪、嗔、癡、怨，都在這短短的須臾內，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現在僅有的兩個看客眼前。

在這一刻，楚昱感覺自己似乎化身成了那個鎮守極北失落之地的鐘山之神，在他漫長而又枯燥的生命中，名為荊棘的少年就恍若一道破開天際的光芒，哪怕知道他是被天道放逐的罪民之族，哪怕知道自己的職責就是看守這群罪民，他仍然義無反顧的愛上了他。

情愛的滋味讓他食髓知味，就像難以戒掉的毒癮，從前沒有就算了，現在一旦沾染，他就再也欲罷不能，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

不論是以自身精魂所化的信物，還是可以弒神的匕首，他都願意奉獻給他，蓋因他就擁有這麽多，但叫他傾盡所有，他甘之若飴。

——甚至是直到冰涼的鐵物貫穿胸腔的那一剎那，他仍然不想後悔，他在無盡的怨懟和憤怒中，心底最後一絲的願望，卻是想要掰開揉碎地、慢慢品嘗和少年相處的這最後一刻。

…………

……

為什麽？

楚昱頭疼欲裂，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呼之欲出。

這便是能讓世間生靈如癡如醉的情之一字嗎？但又怎麽會偏偏叫人如此痛苦？

滾燙炙熱的血液流過四肢百骸，楚昱痛不欲生，為什麽？他會感覺自己在燃燒？

“砰”地一聲。

好像煙花綻放，黑暗的長空被劃破，楚昱於夢魘中猛地睜開眼，冰冷的雪花拂過臉頰，留下細微的疼痛意味，他聽到耳畔自己衣衫被寒風刮得獵獵作響的聲音，茫然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是堅硬的山巖，陳年積累的白雪附著在上面，已然硬如玄冰，楚昱擡頭，蔚藍的天空一碧如洗，就好像一望無際的汪洋般即將傾軋下來，他這才恍然發現自己置身山巔。

空氣中飄來一絲樹木的冷香味，那味道恍惚很熟悉，尤其在此刻聞來竟是說不出的吸引人，讓楚昱不由自主地便撥開眼前的雲霧走上前去，而猝不及防，一株聳入雲端的梧桐巨樹就這麽乍然映入眼簾當中。

“是你……”楚昱喃喃道。

蒼翠欲滴的樹葉在寒風當中簌簌鳴響，筆直狂勁的樹幹猶如混沌初開的頂梁柱，無時無刻不散發著壓倒一切的氣勢，它是自然催化的靈脈所在，也亦是天道雕刻的最完美的造物！

霎時，楚昱感覺他自幼時以來的所有夢境，其中那個模糊不清的缺憾都被填補住了，他著魔一般地盯著萬年梧桐，一步一步接近著它，就算心知會被那排山倒海的威壓碾作塵土，他也在所不惜。

不同於在鏡牢筆洗中看到的那次，眼前的萬年梧桐是如此真實，楚昱情難自禁地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將其貼在那粗糲堅硬的樹鱗上。

“不！！”

重蒼的喝止聲突兀響起，楚昱卻恍若未聞，他此刻自靈魂深處都震顫不已，身軀似乎突然就變成了不屬於自己的，命運的巨手迫不及待地推著他去接觸那寂寞了上千萬年的梧桐古樹，就好像飛蛾撲火一般不可抗拒。

滿樹繁花剎那盡數綻放，似夢似幻，淡紫色的花朵擁擁簇簇，皆迎向樹下的楚昱，恍惚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這一刻。

“不……不……”重蒼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又自欺欺人地猛然後退，眼中風雲變幻，憤怒、不甘、困惑、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幾縷情愫，萬般滋味在臉上來回交替，往常如淵渟岳峙般的冷靜和淡然，在此時都盡數崩塌。

甚至也將楚昱從魂魄出竅中給震了回來，他本該喜悅自得，但此刻卻也說不清是什麽思緒，只覺呼吸驟然急促，麻痹的緊迫感一路竄上尾椎骨，使得他宛若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但與此同時，也讓他從天命妖主的幻夢中清醒過來，甚至超脫了眼前的情境，他駭然想到：會不會這就是那燭龍意念破碎前的最後一手，想讓自己和重蒼也反目成仇，步他和那少年的後塵？

念及此，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字句來，艱澀道：“……這是幻境，我們都在發幻覺。”

“不。”重蒼卻忽然一反常態的否決了楚昱，他眼中好似有星辰也有火海，定定道：“這就是天命，萬年梧桐，註定為你盛開。”

楚昱心中一突，他萬萬沒想到重蒼竟然就會這麽承認了他的身份。

“但是重某的命，卻從來不由天！”

聲音驟然轉冷，重蒼忽地發絲飛揚，渾身妖力在漫天風雪中橫掃激蕩，楚昱在一旁轉瞬色變，重蒼難不成要殺他嗎？？？

心臟像是被狠狠重擊了一下，楚昱都不知道他這一刻的心痛是為何而來，但只是一個吐息的空歇，重蒼的磅礴妖力就如浩瀚大海般奔湧而至，楚昱卻仍不閃不讓，直直看著那妖力化作道道流星沖進梧桐樹身，激得滿樹紫花接連閉合，瞬間，萬年梧桐就恢覆了往日的青翠，就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過是石子在夢湖中劃過的痕跡，只待淺淡的漣漪過後，便再無跡象可循。

而穹屠山頂的風景也漸漸破碎風化，兩人最終回到了真正的現實。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怪老重不給楚昱開花，因為他和阿紫不一樣，他有自己的人格和想法，他不會以折辱自己的方式為只想當妖主的楚昱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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