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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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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楚昱聽得眉宇緊皺,他暗紅色的眸子就像一團凍結在冰中的火焰,註視著青年,嗓音艱澀道:“你又懂我的什麽?”

楚昱這副隱忍中又透露著尖銳質疑的表情,深深刺痛了青年的視線,他在怔楞了幾瞬後,便突然帶著悵然的神情低頭笑道:“我……我什麽都不懂……我只是愛你而已。”

哀哀的語氣就如同刺入心房的冷箭,讓楚昱頓時微微一窒。

但旋即他就逼迫自己把那一分憐憫拋在腦後,在青年懷中勉強擡起身子,用力到自脖頸到下頜的青筋都根根鼓起,就猶如一只瀕死的鴻鵠般,力竭道:“阿紫,如果你真的愛我,就將魂羽還給我……我可以向你發誓,只要一切恢覆常態,我就會原諒你現在所做的一切……”

青年靜靜聽他說著,但眼底的情緒卻越來越冷,他仿佛到這一刻才終於認清了懷中人的真面目。楚昱從未對任何人推心置腹過,所謂的寬仁與和善都不過是虛偽的假象,對自己的喜愛也是因為自己將他奉若神明般,從不違背。就如同霧隱所說——他很享受讓別人遵從他的感覺。

他並沒有真情實感,他只是喜歡一切都盡在掌握。

“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原諒。”青年撫上他頸側的傷口道:“楚昱,我不需要你高高在上的慈悲。”

過去他曾渴慕、甚至是敬畏這個男人,因為他強大無匹、無法企及,盡管有褻瀆的想法,也只能永遠憋在心裏,不能言說。但現在,這個男人卻虛弱地倒在他的懷裏,氣若游絲,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操控他的一切——從這一刻到海枯石爛。

如果天地的法則就是弱肉強食,那他所做的一切不過就是遵循自然,他又為什麽不能占有楚昱呢?

“高高在上……”楚昱不知青年心中所想,他只是默念著這個詞,半晌後便倏然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道:“呵呵……我是嗎?”

青年沒有回答,他平靜地抱起楚昱,溫柔地滿含希冀道:“我又到了開花的時節了,楚楚曾說過最喜歡看我開花的那一瞬,我帶楚楚去看看好不好?”

楚昱沈默不語,只是疲憊而失望的閉上眼。

“你會喜歡的,我會讓你喜歡。”青年吻在他額頭,輕聲宛若承諾道。

……

……

時光飛逝,穹屠山頂已然不知經歷了幾個夏冬,如今在那宏偉宮殿中的薄紗輕幔間,隱隱有兩個人影交疊著,而虛弱如游絲的聲音就從其中緩緩傳來道:

“所以我才要去找尋生魂井,而最初的目的……本是要用它救妖界於疾苦之中,可是當我真正站在它面前時……面對唾手可得的欲望,阿紫,你知道我許了什麽願望嗎?”

“我出身低微……母親不過是個鳳族的半妖,我血統裏流著凡人的庸俗血脈。幼時我曾經一直自卑這一點,直到那一年……我在金沙洲推翻了我父親的統治,得到了一眾妖怪的擁立和敬仰,甚至後來還有幸受推舉坐上了妖主之位……呵呵,人在得意時總是意氣風發不是嗎?所以那時我以為已經可以放下過去,不再介懷了……可是事實證明我錯了,阿紫……”

“每個人都有自己能力的極限,而那個極限的衡量標準就是血統,我無法忍受境界一日日停滯不前,所以我才向生魂井許願洗去我血脈中的所有駁雜,而代價就是我的魂魄……它將自我體內抽離,化為看得見摸得到、誰都能輕易觸碰的實物,非要形容的話,就好似一根羽毛,它輕得就像塵埃,只需微風一吹,就會漂泊伶仃,形銷魂散……”

“楚楚……”青年瞳孔瞬間緊縮,他顫抖著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以為那只是……”

“只是掌控我的法門嗎?”楚昱忽然蒼白地笑道:“是的,我甚至都不能離開它太遠,多年來,我一直都是珍而重之地將其貼身帶著,有多少個午夜夢回,我都擔心它就這麽隨風而去,繼而徹夜都不能安寢。你知道嗎?阿紫,那種感覺……就像是把命系在一根飄搖的蘆葦上,時時刻刻都不得安寧。”

“但如今……我卻終於可以從這種不安中解脫了。”他閉眼乏累道:“其實想來,我也已經活得夠久了……”

“不!”青年聽出那話外之意,一把攥住他削瘦的肩膀,哀求道:“楚昱,不要離開我!”

“不要這樣,阿紫……”楚昱用盡最後的氣力替他抹去臉側的淚水,道:“其實我很歡喜最後陪伴我的人是你,哪怕知道是你偷走了魂羽,可是我還是無法做到恨你……這並不是居高臨下的施舍,也不是裝腔作勢的謊言……阿紫,我愛你。”

“不……不不……不要死……求你了……”青年握住他的手,痛苦地搖著頭,早已淚流滿面。

“我曾經以為我喪失了愛人的能力。”楚昱瞳孔渙散,眼底泛著將死之人的烏青:“可其實不是這樣……我到現在才知道,一切都只不過是因為我太膽小了,瞻前顧後地就像一個懦夫,一直都沒有勇氣去直面自己的感情……對不起,阿紫,或許現在才來跟你說這些……已經太晚了,但是……如果有來生,我希望能再次遇見你,這一次……我一定能為你拋去一切……”

“不,楚昱,我愛你!不要離開我……”

細小的火苗從兩人十指緊握之處竄起,青年卻恍若未覺,只聲嘶力竭地呼喊道。

遠處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然而青年卻也再無閑暇去顧及是誰闖入了宮殿,他看著熾烈的火焰瞬間燃遍楚昱的渾身上下——不同於自己感受到的溫暖,它帶給楚昱的卻是致命的灼熱,就猶如噬人的毒蟻般,在一寸一寸地剝奪著那原本瑩白如雪的皮膚。

“阿紫……”楚昱最後的聲音就好像破裂的琴弦般,嘔啞嘲哳:“告訴霧隱……我真的已經盡力了……我找到了銜燭之龍的屍體,但那裏因為怨氣太重已經變為了一片死地,我取不出他的心臟,我盡力了……但我真的毫無辦法,對不起……”

餘音未落盡,火勢就瞬間吞沒了一切,曾經近在眼前的所有音容笑貌都在這一刻化為吹灰,青年剎那怔楞住,火焰中的灰燼像是輕紗般拂過他的面龐,這一刻,他連眼淚都忘了要如何流,仿佛世間萬物都在這一刻定格,但在他的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掙紮、翻滾、撕扯、吶喊,最終發出如錦帛裂開的聲響,一分為二。

“楚昱!”

趕來的腳步聲停在殿門口,一道身影逆著光踉蹌地走進來,他面帶不可置信,一步一步,直到最後跪倒在床前,才震驚地喃喃道:“怎麽會……這不是……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說罷,他就撐著床側站起來,蒼藍的眸子搖曳不定道:“我從未想過要你死……”

霧隱輕微搖著頭,眼中氤氳著許久都不曾落下的淚水,道:“不是我的錯……我只是恨你不顧及我的感受,但我從未想過要你死……我們是兄弟,不是嗎?”

口中喃喃著,仿佛身置夢境一般,他過了好久才猛然驚醒,將目光轉向一言不發的青年,漸漸露出憎恨道:“是你……是你殺了他!”

“是我……嗎?”青年恍惚道。

“沒錯,是你。”霧隱就像在說服自己一般,語氣堅定無比,本就分明的骨骼在這一刻,更是因為憤怒而格外突出,他逼近青年,扯著他的衣襟將其壓倒在地,按著他的心臟位置,一字一句惡狠狠地道:“我要窮盡我畢生之力,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話落,他的手就驟然按進了青年的胸腔,將其中還在跳動的心臟取了出來,他盯著那血淋淋的肉塊,表情卻似慟哭又似冷笑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道:“這不過只是開始……”

青年沒有反應,他靜靜躺在冰冷的地上,就像失去了一切生機的枯葉,但霧隱卻知道他還活著。

他望著這一幕,目光悠遠而又空洞,他知道自己真正想看的是什麽,但卻始終不敢將視線移過去,空氣中的焦炭氣息就像是讓人窒息的毒瘴,叫他片刻都難以再待下去,他緩慢而又蹣跚地後退了兩步,最後才毅然轉過身,不再有一絲遲疑的逃離了這裏。

……Y。U。X。I。

……

一片梧桐花瓣墜落在地,就好似預兆著什麽一般,霎時整個山頂上狂風呼號,陰雲密布,巨大的梧桐一時形如幾欲摧折的浮萍般,劇烈震顫。

大量雪花般的花葉枯萎飄落,被風帶向遠方,它們轉著風旋,所到之處,萬物枯竭,土地開裂。好似巨蟒的根系就像是終於得到自由般,飛速延展至天際盡頭,將所觸及的一切都化為自身的養分,剎那間,方圓百裏生靈塗炭,所有未能逃離的飛禽走獸皆化作渺渺飛灰,從此再無輪回。

“……”

而與此同時,冰冷宮殿中的破碎身軀也亦一個挺動,恢覆了呼吸,但眼眸卻仍舊沈寂而渙散,直到一道光芒破開重圍,落入到那死氣沈沈的視線中,青年才終於有了輕微的動作,他嘴唇微微蠕動,而那道光芒就像聽到了他的低訴般,傳出了空靈的聲音道:

“楚昱曾用魂魄與我定下永世不朽的契約,而他現在既已身殞,那便與‘永世’的誓言相違背,所以作為這個契約的延續,你現在可以向我求許一個願望。”

“無論是什麽願望嗎……”青年輕聲道。

光芒頓了一瞬,接著才道:“無論。”

“那我的願望就是……”青年哽咽,他眼角默默垂下淚水,道:“我希望與楚昱再次相遇,哪怕是再經過千世百劫,只要讓我再看見他……”

“好,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但楚昱並非是一般的生靈,他身負與我的契約,若是想要他再次覆生的話,那麽在此之前,你需要時間來耐心等待。”光芒道:“所以從今日起,你將再不能隨季節變遷而開花,而直到你感到能再次綻放滿樹繁花的時候——那便就是你所戀慕之人的歸期,也亦是我重新回歸三界軌跡的時刻。”

“而最後作為代價,我會剝奪楚昱存在過這世間的證明,所有在天地法則下的生靈都會漸漸忘卻有關他的一切。你雖可以免於此,但只有一人銘記記憶的痛苦會折磨得你痛不欲生,這也亦是賦予你的磨煉,你若不能忍受它,那就必須付出比之更甚的東西——譬喻分裂魂魄。”

直待最後一個字聲落,光芒便驟然炸裂,就好似天地初開般,將一切歸於混沌,甚至乾坤法則都在這一刻為之改寫。青年閉上眼,白雲蒼狗都在外界快速轉換,而只有他一人停留在原地,一再地跌落進痛楚的深淵,直至光線隱遁,萬物消殞……

……

……

“餵,老重,醒醒……”

遙遠而又模糊的聲音傳來,重蒼睜開眼,霎那感覺頭痛欲裂,少年擰眉的臉龐在眼前放大,待看清那熟悉的神情時,他竟倏然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輕囈道:“是你……楚昱。”

“自然是我了。”楚昱見狀舒了口氣,他跪坐在地上的身軀一松,往身側瞥了一眼,哂笑道:“否則還能是旁邊那兩個被嚇得戰戰兢兢的小鵪鶉嗎?”

音寒聞言在一旁對其怒目而視,但礙於方才所看到的一切,她自然已是知曉了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年絕非人類,所以此刻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緊握著音舒顫抖地手,僵坐在一邊,心中忐忑不已——以這個少年所表現出的詭異,取她和音舒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而觀攸澤此時的異狀,也顯然是為其所迷,斷然是幫不上她們什麽的了。

地上,重蒼順著楚昱的視線轉過頭,在看到這兩個人類姑娘後,他才恍然意識到這裏是瓊華仙宗,而他和楚昱正被其禁地的瘴氣囚困於此。

想到這裏,他便從地上支起身子,問道:“……我怎麽了?”

“我怎麽知道?”楚昱哼了一聲道:“你一見到我就昏過去了,膽子還不如兩個小鵪鶉。”

音寒:“……”夠了啊。

“這樣嗎?”重蒼嗓音飄忽,他擡起眸子深深註視著楚昱,就像在看一件失而覆得的寶物。

“……”楚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半晌終於是支撐不住,趕緊站起身來,催促道:“你既然沒事了,就別再浪費功夫,快些起身,我們進到禁地裏去探一探。”

“禁地?”重蒼站起來,皺眉沈聲道:“你何時下的決定?”

“在你不省人事的時候。”楚昱面無表情的嘲諷,他一翻袖口,指著上面的紋路道:“據她們兩個方才描述的幻象,那對新人的禮服制式就是出自妖界,我叫她們辨認過了,其袖口上的特定紋路就與我這身嫁衣上的一樣。”

“那又如何?”重蒼道:“這能說明什麽?楚昱,你要知道,現在這整個仙宗就好似是一具病入膏肓的臃腫軀體,我們沒必要深入其病竈去以身犯險,尋找源頭。這並非是我們該做的,我們要做的只是在這其中尋找到有關天隙下落的線索,然後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僅此而已。”

兩人對話時音寒一直在旁聽著,雖是一頭霧水,但卻也不敢貿然開口打斷。

“是非之地?”楚昱面色有些陰沈,他放下衣袖,道:“我以為當初想要在這一探究竟的人是你。”

“……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傷。”重蒼欲言又止,他其實真正擔憂地是遠在妖界的魂羽,楚昱不能離開它太久,而現在出現在楚昱身上的種種征兆還可以彌補,但繼續拖下去的話,恐怕就會讓楚昱陷入燈盡油枯的境地。

他不想叫往事重演,“沈舟可補,覆水難收”,所以他不想再後悔。

“我還不知……自己何時竟也被妖主大人納入了需要細心呵護的圈子內?”楚昱卻毫不領情,他冷冰冰地諷刺道,說完,就轉過身,抱著臂膀不發一言。

而重蒼在他身後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並非勇氣,而是魯莽。楚昱,我不希望你害了你自己。”

楚昱煩躁道:“我不需要你來與我說教,你不去就罷了!你當你是我的什麽人?用得著你喋喋不休地來規勸我?”

“楚昱!”重蒼也亦有些動了火氣,他聲音低沈道:“你為何總是這般固執?”

“因為我感覺到了在那其中有東西在召喚我!”楚昱霍然回過身來,道:“我們即已恢覆了妖力,又為何不前往一試?或許那東西就是阿紫呢?”

“也有可能不是,就跟你之前的幻覺一樣,這只是一個陷阱。”重蒼冷靜道:“況且他也沒有你想象中的那般柔弱,楚昱,你太嬌慣他了……”

“嬌慣?莫非弄丟了阿紫是我的過錯嗎?難道不是你騙他去門外守著,所以才會發生這種事?”楚昱怒道。

重蒼蹙眉閉上眼:“你如此想的話,我也無話可說,但別忘了你當時也未曾對此有任何異議。”

“你……”

兩人針鋒相對,皆是寸步不讓,氣氛在此刻顯然有幾分的凝滯,就連音舒的抽泣聲都不自覺地小了許多,她抹著眼淚,小聲沖音寒詢問道:“阿紫是誰?”

音寒搖搖頭,麻木道:“不知道,或許是他們的孩子吧……”

楚昱:“……”

作者有話要說:  壞消息,我從明天起要跟我爸開車去趕赴一場開在老家的婚禮,可能要三四天的功夫,但我會帶著電腦,抽空就碼碼字,也許可能大概會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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