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並不代表鳳凰就有多高貴，因為它飛得再高，也終究還是要在‘天’的底下。”楚昱目光鎮靜，一字一頓地道。

這一刻，他好像又是那個高高在上，如古井無波的妖主。

“所以我才要去找尋生魂井，而最初的目的……本是要用它救妖界於疾苦之中，可是當我真正站在它面前時……面對唾手可得的欲望，阿紫，你知道我許了什麽願望嗎？”

接下來的話語被淹沒在一片混沌中，眼前的景象也開始逐漸扭曲模糊，直至完全消散。楚昱感覺自己又再一次沈入了深海當中，可卻並沒有冰冷刺骨的溫度襲來，相反，身子裏像是有熔巖在燒，他想要掙紮滾動，可手腳就如同被鎖鏈捆上了一般，分毫都動彈不得。

最後狠狠一蹬，楚昱才終於從這漫長的夢魘中清醒了過來，他艱難地睜開眼，晨曦的微光將室內照得蒙蒙亮，甚至還能隱約嗅到一絲雨後潮濕的空氣。

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熱度卻依舊沒有散去，感覺像是有什麽重物壓在身上似的，楚昱不由掙紮了兩下，直到視線徹底恢覆清晰，他才發現自己竟是被重蒼牢牢地鎖在了懷裏。

只見他弓起脊背，緊緊地蜷縮在床的裏側，儼然將之前空給小紅鳥的地方都給侵占了。當然，現在就連小紅鳥本鳥也被他納入懷中，用雙臂箍得死死的，連一絲縫隙都不留，也難怪楚昱會熱得難受。

不過沈睡中的重蒼看上去倒是不同於往常的冷漠，他的眉間此刻微擰著，隱隱透出幾分苦惱和脆弱來，似乎是因為感覺到了懷中小鳥的掙動，他倏然縮緊了懷抱，嘴唇也跟著輕微蠕動了一下，吐出幾個淩亂的字語來：“楚……別……”

“餵……重蒼，你醒醒！”楚昱幾乎被勒得喘不過來氣，他勉強從那嚴絲密合的懷抱中抽出翅膀來，試圖去推拒重蒼的胸膛。可誰知還沒等他發力呢，重蒼的身軀就突然猛一個抽搐，竟是將頭紮進了他毛茸茸的腹部當中，顫抖著聲音道：“楚楚……不！”

這聲稱呼讓楚昱一個怔楞，但很快，鼻息噴灑在絨毛中的濕熱感，就將他刺激得頭皮發麻，尤其是在感受到那高聳的鼻尖，蹭過自己柔軟的腹部時——楚昱瞬間後頸絨毛倒豎，腦袋裏轟隆一聲，像是炸開了花。

於是下一瞬，整個客棧就乍然響起一聲尖銳的鳴叫，幾乎將所有人都從睡夢中驚醒，而住在他們隔壁的音寒，更是唔唔唔一個激靈就從床上坐了起來，還未弄清楚是什麽情況，緊接著隔壁就又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響動，隨之便是模糊不清的人語，但只持續了一陣，就倏然寂靜了下來，再聽不到任何聲響。

音舒揉著眼睛從旁邊坐起來，她聽到隔壁沒了動靜，便有些瑟瑟發抖。之前那聲鳴叫一聽就是小鳳凰傳出來的，那麽尖厲，定然不是好事情，再聯想到音寒之前說的靈寵反噬的例子，她更是不由恐慌地睜大了眼睛，問道：“師姐，難道是……？”

“不知道……”音寒皺起眉，說完，她就利落地將手探入枕頭下面，拿著劍站起身來道：“走，出去看看！”

“哦、哦……好！”音舒聞言也連忙慌張地拿起劍，跟著跑了出去。

兩人一推開門，就見攸啟和鳳眸男子也聚在攸澤那間客房門口，面色一個擔憂一個凝重，見音寒她們來了，便彼此對視了一眼，在皆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後，攸啟便後退兩步，驟然一腳踹開了房門。

門一開，四人就提著劍魚貫而入，而當將房中景象映入眼中，眾人頓時都是目瞪口呆。

根本就沒有他們之前所想象的，兩敗俱傷的血腥場面。

甚至正相反，眼前的畫面怎麽看都有一股旖旎的氛圍：狹窄的床鋪上，兩具截然不同的身軀交疊在一起，強壯的青年正死死按著身下不住掙紮的少年，少年僅著一件紅色的薄衫，眼眶似乎因憤怒而有些微微發紅，而領口處大片的雪白肌膚都因掙動而暴露在外面，那顏色白得幾乎要晃傷人的眼睛。

——這是在旁人看來的畫面，但實際上，在聽到有人闖進來後，楚昱和重蒼的身軀都有些微微僵硬。

本來只是楚昱在惱羞成怒下不受控制化作了人形，因此鬧出的動靜大了些，所以重蒼為了讓他冷靜下來，便將人暫且按在了床上，並隨手就布下了消音結界。

可沒想到就是突如其來的寂靜，反倒是讓這幾名瓊華宗弟子誤會出了大事，於是便一舉破門而入，正巧就撞上這令人誤會的一幕。

氣氛靜默了片刻，在音舒率先叫了一聲，面紅耳赤地背過身去後，攸啟也回過神來，他瞪著重蒼，聲音有些顫抖道：“攸澤！這……這是怎麽回事？！”

重蒼早就從楚昱身上直起身來，他聞言沈默良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不出理由來解釋，竟然就幹脆道：“就如你們所見。”

眾人：“……”

楚昱單手捂住臉，之前他質疑重蒼能否偽裝好這個凡人的時候，重蒼還一臉雲淡風輕地說‘足以應付’，但現下看來，這個‘足以應付’就是在關鍵時刻破罐破摔嗎？！他倒要看看接下來重蒼要怎麽收場。

“什麽叫就如我們所見？”果然，聽到這種話，音寒一下就怒了，她用劍指著重蒼怒斥道：“攸澤，你如今幹這種欺男霸女的勾當，竟也敢這麽理直氣壯了嗎？！”

重蒼一言不發地看向她，目光深如幽壑，不由便讓在場眾人打心底生出一股寒氣來。

“先不說這個。”沒想到此刻卻是鳳眸男子打破了僵局，他上前按住音寒拿劍的手，在屋內環視了一圈後，才轉頭對重蒼道：“攸澤師弟，你的靈寵呢？”

“咦？”音舒也緩過勁來，她睜大眼睛四處看了看，遲疑道：“是啊，小鳳凰呢？它、它怎麽不見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冷靜了下來——對啊，他們都是因為聽見那一聲鳴叫才懷疑出了事情的，可現下闖進來卻不見那只鳳凰，倒是憑空冒出一個容姿俊美的少年來，難不成這少年就是……

見眾人目光都驚疑不定地齊聚在自己身上，楚昱知道該他力挽狂瀾的時候來了。

只見他捂嘴輕咳了兩聲，仿佛弱不勝衣般從床上撐起身子來，霧蒙蒙的眸子半垂著，虛弱地道：“……我就是那只鳳凰。”

“怎麽會！”攸啟難掩驚駭地道：“只有大乘期之上的妖怪才能化作人形，你若真是……又怎麽會被攸澤收作靈寵？”

音寒和鳳眸男子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只有音舒低低感嘆了一聲道：“唉……這麽可愛果然是男孩子。”

音寒看向她的目光頓時十分怪異，看樣子恨不得把這個小師妹的腦子撬開，瞧瞧裏面究竟都是些什麽東西。

“那只是一個誤會而已，其實……我並非妖怪。”楚昱聽到攸啟的話則低下頭，在說到此處時，他的面色中似乎閃過一絲隱忍的痛楚，看得人心頭不由為之一跳。

不得不說，也多虧因所受傷勢的緣故，他此刻人形的年歲要比正常瞧上去小了許多，容貌中的那種鋒利感也一下弱了下去，變得有幾分稚嫩和蒼白，而一個弱不禁風的少年總是惹人憐惜的。

楚昱將這種優勢發揮的淋漓盡致，他恍惚很傷感地訴說道：“我原本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是因為有一次為給病重的母親采藥，這才深入蠻荒之中，卻不想分心之下，一個失足就跌落進了山谷……雖然最後是保住了一條命，可卻也中了不知名的咒術，化作了你們所看到的那副雛鳥模樣，從此以後，便只能如同妖怪一般游走在蠻荒中……直到你們前來。”

幾人聽得面面相覷，神色間皆是有些猶疑，而重蒼更是一副一言難盡的覆雜表情，但此時此刻卻沒人有閑心去在意他的臉色。

沈吟半晌後，那鳳眸男子才發問道：“那你現在為何又變回來了？”

“因為……”楚昱早就有所準備，此時他仿佛害羞般瞥了旁邊的重蒼一眼，低聲道：“我中了咒術之後便一直渾渾噩噩的，就真的以為自己是一只鳳凰，直到……直到今早主人他、他對我……我那時便突然就回想起了做人時的感覺，氣血湧動之下，就忽然就變回人形了，我也不知道這其中是不是……”

後面的話就變得悄不可聞了，但眾人也沒心思去探究了——因為這回輪到他們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了，四人齊刷刷地望向面無表情的重蒼，眼裏的意思不外乎就是：

禽獸啊！連鳥都不放過！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碼字的時候總聽見外面窗戶有被敲打的聲音，所以碼得心慌，更晚了，見諒……趕緊溜到我媽的臥室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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