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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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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暗含毀天滅地之威的雷鳴聲漸近,重蒼卻置若罔聞,他凝眸註視著楚昱,明明臉色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可嘴中卻是一字一句地問道:“讓我放你去送死嗎?楚昱。”

兩股劫雲合二為一,其威力早就不可同日而語,哪怕是聞如璋在全盛狀態下,也未必能撐過其前三道天雷,更何況是目前力有不逮的楚昱?怕是在瞬息間就會被劈得魂飛魄散。

“難道你不放開,我便能活著渡過雷劫了嗎?”楚昱扯扯嘴角避開他的目光,口氣淡漠而疏離地道:“能不能渡過此劫都是我的造化,就不勞妖主大人操心了。”

他此刻目光沈靜,可心底卻翻滾著滾燙的不甘:這些天來他費盡心思,機關算盡,就是為了重獲自由,可終究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就算重蒼不殺他,他也一樣要殞滅在天劫之下,難道這就是所謂天命嗎?

悲戚,挫敗,絕望,各種晦暗難言的滋味一同湧上喉口,就像是奪人心魄的鳩酒,令楚昱頃刻間血液冰涼。可即使是到了此等境地,他卻仍不想露出形同槁木死灰的頹態來,尤其是在重蒼面前——這是他最後的驕傲。

垂眸摩挲了兩下頸間的黑玉葫蘆,楚昱猶豫了片刻,便突然將其一把扯下來,毫不留戀地扔給重蒼,冷漠道:“本想把它當做能給我隨時賣命的走狗,可如今看來卻是用不上了,便交還給你隨意處置吧,將其打回原形也好,抹除記憶也好,總之叫他下回擦亮眼,別再楞頭楞腦地……將衷心錯付了。”

重蒼聞言眸光閃爍,他默不作聲地擡手接住那黑玉葫蘆,心緒卻不如面上表現的那般平靜,因為即使隔著一層冰冷的玉璧,他的魂魄也仍能感覺到那不停叫囂的共鳴聲,早在兩者碰觸的那一瞬間,葫蘆中的掙紮吶喊就再不為外界所能聽見,阿紫聲嘶力竭地挽留也亦只響徹在他的腦海中,斷斷續續,卻又揮之不去:

“楚楚!不要丟下我!我不要回去,不要再變成孤零零的一棵樹!楚楚……求你了,別丟下我……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哪怕是吃掉我也好,只是不要丟下我……嗚……楚楚,楚楚……你為什麽要丟下我!”

‘你為什麽要丟下我!!’

隨著那一聲怒吼沖破靈魂的桎梏回蕩在天地間,兩人的耳畔也倏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響,霎時刮起的猛烈罡風幾乎割的人骨肉作痛,楚昱難掩驚駭地朝上望去,只見幾欲傾壓下來的雷雲在頭頂攪動翻滾,而粗壯如蟒身的紫光便在其中若隱若現,毫無疑問,只要一下,那雷電便能叫他頃刻泯滅在這世間,就仿佛從未存在過。

楚昱痛苦地閉上眼,此時此刻,唯有切身處地的感覺到死亡的步步緊逼,他才清楚地曉得——他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坦然無懼。

然而,還有更多的悲切之情卻是已來不及湧上胸口,耀目的紫電就已經劃破陰沈的天際,眨眼間便吞沒了一切。

霎那間,地動山搖,海水倒傾,寧靜的天隙灣轉瞬就化作了烈火燎原的禁地,焦灼的氣息鋪滿漫山遍野,甚至於在那憚赫千裏的震蕩過去後,一片狼藉的海面上還仍舊燃著些許幽幽青火,放眼望去,恍若身處煉獄,叫人心寒。

楚昱緩緩睜開眼,原以為該裂骨噬肉的疼痛卻並未傳來,他驚駭莫名地望著覆在他身上的人,喃喃道:“你………”

“屏息定氣。”重蒼啞聲叮囑道,他面色無虞,可按在地上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是暴露了他此刻所承受的痛楚。

楚昱咬牙攥緊他胸前的衣襟,道:“重蒼,你要知道……我不是那麽容易就感恩戴德的人!”

言下之意無非是——你即便救了我,我也不會領情。

重蒼沈默良久,直至將楚昱的所有表情都盡收眼底,他才仿佛喟嘆了一聲,臉上竟然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柔和:“魂羽就藏在萬年梧桐的樹冠中,而在距它一尺遠的枝葉下端,有一串梧桐樹種,只要服下一粒,下在你翅膀上的禁制便可就此解開。”

楚昱心頭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竟一時失了言語。

“當然,只要我還活著,你就永遠沒那個機會。”淡漠的嗓音響起,重蒼馬上便恢覆了尋常的冷然,就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過眼雲煙般,轉瞬即逝。

第二道劫雷已在頭上蠢蠢欲動,楚昱眼睫微顫,他縱然此刻思緒萬千,也難以在這個當口一一捋清,只能是聽從重蒼的話,迅速屏息定氣,等待第二道劫雷劈下。

第二道、第三道……一道勝過一道威勢的劫雷接連落下,重蒼也從最初的毫發無損到嘴角溢血,甚至於從第五道劫雷開始,被他護在身下的楚昱也感覺到了那近乎鑿穿神魂的麻痹感,他不比重蒼有全盛之時的妖力護體,所以只是雷霆餘威便叫他頃刻嘔出一口精血來,臉色霎時間蒼白如紙,整個人就猶如易碎的瓷器,再也禁不起半點碰觸。

“楚昱!”重蒼半撐起身子,眼睜睜地看著身下的青年逐漸化作一只顫顫巍巍地雛鳥,在立時將那柔弱的毛團護在臂中時,他心下卻不由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慌感——這是渡劫失敗的前兆,若是撐不過後面的劫雷,楚昱接下來便要形銷魂散了。

似乎因為這個認知而怔忡了片刻,重蒼抱著奄奄一息的小紅鳥站起身,耳畔卻傳來阿紫肝膽俱裂的呼聲,與腦中轟隆作響的空寂幾乎連成一片,一時竟叫重蒼分辨不出哪個才是他真正的情緒。

擡頭望向陰沈的天空,後面儼然還剩整整三道劫雷,可四周的一切卻都已經因雷劫的毀壞,而陷入一片滾燙的塵煙當中,那刺鼻的燒焦氣味鉆入鼻腔,就好像連帶著五臟六腑都灼燒了起來。閉眼調息了幾瞬,重蒼的指節就緩緩收緊,再睜開眼時,深邃的眸中就驟然爆發出一股破釜沈舟的氣勢,引得懷中小鳥也似有所覺地動了動,它微弱地擡起腦袋,幾乎是氣若游絲地發出幾聲鶯鶯低鳴。

重蒼指腹拂過它頭頂軟綿綿的翎羽,平靜道:“我早說過,沒有我的準許,你連自己的命運也無法主宰。”

話落,他的身影就好似在海潮中的一葉扁舟,因巨浪拍打而拔勢驟起,循著聲聲悶雷將身形緩步攀至最高點,直至與那滾滾雷雲近在咫尺之間,而撲面而來的傾軋之勢瞬間便使他皮開肉綻,可重蒼卻恍若未覺般,面色半分未改,倏然便將一手插入雷雲當中。

剎那間,穿雲裂石的巨響就炸開在雲霄間,雷雲急劇收縮扭動,很快便凝聚成一道駭人的旋渦,它飛速扭曲撕裂,只不過須臾的功夫,就將天隙灣的虛空扯出無數道崩裂的口子,□□的氣流轟然從千瘡百孔的縫隙中竄出,道道形如利刃,將所能觸及的一切都碾成齏粉。

“重……重蒼……”

楚昱被他死死壓在懷裏,但亦感到外界動靜不妙,可他微弱的呻|吟在山呼海嘯的狂暴聲中根本就微不可聞。

而重蒼也亦無暇顧及他的動靜,他此刻凝神閉氣,竭盡全力控制著旋渦不散,於是便見那剩餘三道劫雷遲遲不曾劈下,卻是在旋渦中虬紮成形似龍身的一股,已然到達極限的爆裂力量被困在其中無處釋放,竟是咆哮著在旋渦中轟然炸響,將天隙灣的空間徹底撕開一道巨大的裂縫。

霎時間,摧枯拉朽的巨大吸力就呼嘯而來,宛若鯤鵬沈海般,帶動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混沌。而重蒼也再支撐不住,他猝然噴出一口鮮血,抵禦在周身的妖力便在這一瞬頃刻瓦解,重若千鈞的剩餘雷霆立時就如催命的符咒,爭先恐後的砸在他身上。

妖力就如將熄的火焰,越來越弱,即將存亡絕續之際,他能做的就唯有緊緊懷抱住楚昱的身軀,而下一瞬,裂縫噴出的颶風就卷起二人的身軀,只不過在彈指間,所有的一切就都拔地而起,被吞噬進那張血盆大口中,直到雷雲徹底散去,裂縫才像饜足一般倏然閉合,將整座天隙灣重新歸於一片寧靜之中。

……

……

楚昱再醒過來時,眼前已是一片沈浸在黎明微光中的樹林,細小的光斑打在他臉上,隨著樹葉的搖動而忽明忽暗,他漸漸清醒,昏迷前模糊的記憶也在這一瞬紛至沓來,捂著腦袋,他一個激靈翻身坐起,卻恍然發覺自己還是朱雀原形的樣子,而且稍稍一動,骨骼各處就頓時傳來近乎散架的酸痛感,顯然暫且是變不回人形了。

於是他只得用翅膀勉強支起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借助著樹蔭間漏下的寥寥光線,他一眼便看見了躺在不遠處的重蒼,只是那具原本充滿力量的身軀,此刻正毫無起伏的橫陳在厚厚落葉間,連一絲氣息都感覺不到。

楚昱的腦中瞬間閃過一塊空白——這本是他之前期盼已久的畫面,可在此遭雷劫過後,這一幕卻是那樣的刺眼。

或許在他跟重蒼之間還有無數筆帳要清算,可卻不該是現在。

“重蒼……”楚昱回過神來,小聲嘶啞地喚道,同時顛顛撞撞地邁開爪子跑過去,用翅膀輕輕拍打著他的臉龐,急切道:“餵!重老妖,醒醒……”

重蒼毫無聲息,就像是魂魄已遁入了輪回一般,反倒是之前被他收入懷中的黑玉葫蘆,此刻卻骨碌骨碌地滾了出來,落在楚昱的腳爪邊,隨即阿紫有氣無力地聲音就從其中傳來道:

“好痛啊……又好餓,楚楚,我能吃他嗎……?”

作者有話要說:  楚昱:天天就知道吃,我們都落難了,你就不能上點心嗎?

阿紫:點心?什麽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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