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中秋夜，綿忻推脫身體不適並未參加宮中的宴會。而事實上，不只是中秋的宴會，最近一段時間的很多宴會，他都沒去參加。倒不是他膽子越來越大，而是他好像也突然想通了：他不去參加宴會皇上也其實沒什麽損失，可他去參加宴會，也許反而讓一些人覺得不舒服。既然這樣，大家彼此之間又何必相互為難呢？

不過既然推說了身體不適，在家中也不宜過於鋪張，所以府裏的中秋宴也只是簡單地走了個過場，福晉們雖然都打扮得十分明艷動人，見綿忻興致缺缺地樣子也都沒了賞月的雅興，談笑了一會兒也就散了。

嫡福晉入府也有些年月了，還是很會看眼色的，並沒有主動提出要綿忻去她房中，倒是側福晉徐氏大著膽子說自己院中做了玫瑰餡兒的月餅問綿忻要不要去嘗嘗。綿忻倒也沒太拂了她的面子，說讓她派人送幾塊去他書房，但意思也很明顯了，她也只好悻悻地作罷。

綿忻在書房裏待了許久才起身去了杏園，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今日起床後看著滿府中的節日氣氛，心裏全是去年中秋時和孫思朦在屋頂上賞月的情景，好快啊，又一年了。

綿忻今日一走進杏園就聞到了一陣花香，在這樣花兒早就雕謝了的秋日裏聞到花香還是挺舒服的，再看這園裏的主子也不似去年一樣是從睡夢中爬起來的，而是衣著整齊地好像正在等著他來。可他並沒有說過他今日要來，這難道是他們之間的一種默契嗎？

“給王爺請安！”孫思朦帶著雁兒恭恭敬敬地給綿忻行禮。

綿忻來了杏園心情不錯，擡手示意孫思朦起身，隨口問了句：“今天杏園裏怎麽這麽香，你又做了什麽東西？”

“啊？”孫思朦一楞，沒想到下午時候沐浴的香味到現在還沒散，“沒做什麽……是我下午沐浴的時候加了些花瓣。”

“哦，是這樣。”綿忻完全沒往這個方向去想，他聞到花香的第一感覺就是孫思朦又做了什麽新奇的點心，卻忘了女子也是常用些鮮花來沐浴的，難怪走近她之後覺得花香更甚了。

孫思朦把王爺讓進屋，乖巧地接過綿忻脫下來的披風遞給雁兒，問道：“王爺，今日您沒去宮中赴宴，家宴可吃飽了？”

綿忻一笑，“還說呢，你明明好好的，怎麽家宴又不參加？”

孫思朦知道綿忻在和她鬧著玩兒，也忍不住要皮一下撅著嘴說：“誰說我好好的，我明明病了，病得很重！”

綿忻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無奈地笑道：“你呀，大過節的說話也沒個忌諱！”

孫思朦擡手揉了揉額頭，“有王爺庇佑，百無禁忌！”

這句馬屁拍得綿忻心情大好，雖然心裏明白這就是一句馬屁，但心裏還是很受用，“怎麽樣，今年做了什麽月餅？”

“也是甜鹹兩種，今年甜的做了綠豆沙，鹹的做了鹹蛋黃蓮蓉，王爺兩種都嘗嘗？”孫思朦把在桌上擺好的月餅往綿忻跟前推了推說。

“好，一會兒嘗嘗。”綿忻倒也不急，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今年怎麽計劃的，還要去屋頂賞月？”

“……”

孫思朦一口茶差點兒嗆了自己，王爺能不能別總是翻舊賬？

“問你呢，要去嗎？今日的風比去年還大，天氣也比去年還要涼些，本王感染風寒也更容易些。”綿忻的口氣一本正經，好像他就是認真的在和她討論並沒有玩笑的意思。

？？？！！！

孫思朦覺得王爺學壞了，反正不如以前善良了，不知道是跟誰學的，怎麽現在說話這麽噎人了？還這麽含沙射影的，身為一個王爺這麽擠兌人真的好嗎？

綿忻見孫思朦有些窘迫的樣子，想到她那天喝醉了之後對他“坦白”的虧心事，忍不住牽了牽嘴角，硬是忍著沒再說什麽，就這麽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想看她到底還能說出些什麽。

“王爺，您可不像是會記仇的人！”孫思朦憋了半天也沒想到什麽好的能反駁的話，只能軟下口氣撒了個嬌。

綿忻假裝板住臉，“那你可看錯了，本王的記性好得很，也特別會記仇，只是記仇是一回事，不見得會想報仇。反過來說，不追究是可以的，但也不能糊塗，該記得的，還是得記得，你說呢？”

孫思朦臉上陪著笑，心裏感嘆，王爺果然是高手，不，高手中的高手。最可怕的仇人是什麽樣的，就是時不時提醒你他有能力報仇但就是不動手的。但王爺你這麽大的人用這麽深刻的招數對付個小女子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啊？

“好了，不嚇你了，吃東西吧！”綿忻笑了，拿起筷子夾了個水晶蒸餃到孫思朦碗中，“今日的膳食又都是雁兒備下的？看起來很豐富，本王剛好也餓了，你賠我多吃點兒。”

“嗯，好，謝王爺。”孫思朦點點頭把蒸餃放嘴裏吃了，雁兒的東西確實都很好吃，而且不容易的是她還能在這種沒有師傅的條件下一直進步。

只是畢竟孫思朦心裏還想著今天的“大計”難免有些分心，多少好吃的食物吃在嘴裏也沒吃出什麽味道。“勾引”這種事情想著容易，真要做起來還是很緊張的，況且她也沒什麽前科。她又想著吃多了怕會有肚子又怕吃得油膩會影響皮膚，所以也沒敢多吃，小女生總是會註意這些可能男人根本不會註意到的細節，但誰又不想給自己的初夜留一個完美的回憶呢？

為了這個計劃，孫思朦還特意備了些酒，只是可能她在王爺那裏的信譽太差，王爺只許她喝了一杯，而他自己也沒喝太多。人就是這樣，心情好的時候喝酒只是助興，心情不好的時候喝酒才是消愁。

不過綿忻倒是吃得不少，可能他不像去年一樣背負著第二天就要出征的沈重心情，又有佳人相伴，難得能好好的過個節。

吃過了飯，飲過了酒，又喝了茶，分了月餅，吃了水果，還到院子賞了一圈月，不過今年中秋的天氣不如去年好，有些陰天，月亮也不如去年的亮，不過這倒似乎並不影響綿忻的好心情。

“行了，也不早了，你休息吧，本王走了。”綿忻見時間也不早了，吃也吃過了，月也賞完了，也該休息了。

“啊？”孫思朦聽到王爺要走一驚，這就要走了？

綿忻不知道孫思朦心裏打的主意，點點頭笑著問：“怎麽，你還玩兒夠啊？都什麽時辰了？”

孫思朦呵呵地幹笑了兩聲，腦子裏迅速地過了一遍她看過的各種電視劇裏的心機畫面，然後發現不管是要現在突然裝醉頭暈靠在王爺懷裏，還是假裝被絆倒然後扭到腳摔到腿之類的情節她好像都沒辦法演得出來，硬拗的話成功率可能會非常低……

綿忻看她這個一臉為難欲言又止的樣子以為她又在想著什麽出去玩兒的鬼主意，耐著性子安慰道：“今天就這樣吧，過節的時候外面人多也不太方便，過幾日閑了再帶你出去玩兒。”

“不是，我不是要出去玩兒……”，孫思朦吸了口氣，”王爺，要不……今天晚上……今天晚上留……下來吧……”

綿忻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孫思朦心一橫，又大了些聲音說了一遍：“王爺，今天晚上留下來吧！”

綿忻聽著孫思朦覆述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以後，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他凝視著孫思朦的眼睛問：“你說清楚，本王留下來幹嘛？”

孫思朦沒想到王爺會問出這樣的一個問題，留下來幹嘛？還能幹嘛？可是，這話讓她怎麽回答？

她被綿忻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怵，從她第一天見到綿忻到今天，她還是第一次看見綿忻這樣嚴肅淩厲的眼神，如果之前見過，她一定不會在心裏傻乎乎地一直認為王爺是個好相處的人，好可怕。

孫思朦忍不住低下頭想躲避綿忻的眼神，卻被綿忻強制擡起頭和他對視。雖然他並沒有再追問，但他在用眼神告訴她：他在等她的答案。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亂，眼神想躲也躲不開，王爺的像把刀子似的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而且她也必須給王爺留下來做什麽說出個所以然。說就說，誰怕誰？她深吸了一口氣，後退了一步跪下來，“請王爺今夜留宿杏園！”

這句話說完以後便是盡一分鐘的沈默，她低著頭不敢起身也不敢擡頭，只是用餘光瞟到本來起身要走的王爺又坐回了椅子上，還打翻了個茶杯。孫思朦擡頭看的時候茶杯已經在地上了，她沒看到這茶杯是王爺無意碰掉的還是故意摔在地上的，順著水漬看過去，茶杯粉碎……

茶杯掉在地上的脆響引來了雁兒和皓月，結果兩人剛踏進門口就被綿忻的一句“都出去”趕了出去。

孫思朦跪在地上沒敢起身也沒敢出聲，她沒見過綿忻動這麽大的氣，就連她之前耍那些小心思套路他，甚至對他承認想讓冷風把他吹到得風寒的時候綿忻都沒有對她生氣，而今天為何突然這麽生氣？

難道她想錯了？王爺本來並沒有喜歡她，也從來沒有想要在杏園留宿？這一切都是她自己自導自演的烏龍？她的智商在穿越後竟下降到這樣的地步了？

正在這個時候，孫思朦聽見綿忻長嘆了一口氣，問：“是為了你哥哥吧？”

孫思朦擡頭，原來王爺早就知道了？她以為這麽小的事，不會驚動王爺的，所以王爺才這麽生氣？因為覺得他被利用了？

綿忻起身走到孫思朦跟前，卻沒讓孫思朦起身，就這樣俯視著她，開口說道：“孫思朦，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的腦子是壞掉了嗎？”

孫思朦仰視著綿忻，覺得他此刻的眼神很沈重，雖然之前的那種淩厲也還在，可是此刻那種淩厲之上又染上了一層傷感，王爺好像很難過。

“那時候你曾經說四書五經是為了別人看的，雜書是為了自己看的，還問本王是不是一個女人活著就沒有自己的意義？本王覺得你說得對，本王也願意你就為了你自己活著，不用在乎任何人，甚至不用在乎我，就願意看著你每日吃喝玩樂讓你自己高興就好，只要不太出格本王都願意護著你。可是你如今為了你哥哥這樣作踐自己，你是認真想好了的嗎？”

“本王知道，你父親千方百計送你入王府你不高興，你不願意被人當作棋子和籌碼，不願意被人利用，本王就願意嗎？本王有多少真心能夠你這樣踐踏？”

“你不願意侍寢，本王從來沒有逼過你；你說要和本王作朋友，本王也依著你；可你如今這個樣子是要幹什麽，你把你自己當成什麽人？你又把本王當成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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