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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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清幽,一早鳥鳴蟲叫,吵得人早早醒了。月銀將頭側向窗外,天是洗藍的顏色,窗口幾株不知名的樹木,結了新骨朵,嫩黃黃的。錫白看樣子起的還早些,望著身側那一個皺巴巴的枕頭,月銀想起昨夜,不覺臉上火燒的一般。

因喜歡這景致,又懶懶躺了一會兒,方起來生火做飯。陳壽松年歲大了,本來習慣早起,便幫著月銀一起在竈間忙活。月銀看他雞蛋攪的笨拙,笑道,“老爺子,你有好多年沒做過飯了吧?”陳壽松搖頭道,“他們都不許我幫忙。”月銀看他神態可愛,想當初外公在世時侯,住在一起,媽媽也總嫌他幫忙是添亂,外公就和陳壽松當下一般的神態。而那徐金地的老太爺爺腦筋糊塗,被徐太太數落後,更加是一副老頑童樣子了。月銀也是一笑,說,“老爺子,您幫忙去搬點柴來吧。”陳壽松道,“好吧,雞蛋還是留給你來攪。”說著就去抱柴。

回來添了柴火,兩人便不住閑話。陳壽松問了些月銀的家中境況,月銀亦詢他些年輕時候的往事。見陳壽松興起,又說,“老爺子和錫白是怎麽認得的?”陳壽松說,“我初見他時是十二歲,偷我的東西被捉,我初以為不過是個小毛賊,不知天高地厚,也不上心,但見那孩子對著我,臉上一點懼色也沒有,我手下一個人嫌他不恭敬,扇了他兩巴掌,要他認錯,反而給他啐了一臉唾沫。”月銀聞言,又覺得這孩子傲氣,聽他被人如此欺負,又覺得心疼。陳壽松又道,“此刻我方才留意了。命人將他帶近了跟前,臉上雖臟兮兮的,不過生的靈氣。我問他知不知道我是誰,他說知道,我說知道了你還敢偷我的東西,他說你有錢,偷你的東西比別人的值。”月銀笑道,“小時候就是這個德行,不會低頭服輸。”陳壽松點點頭,說,“我瞧他膽色不差,便問他願不願跟著我,誰知道他瞪了我一眼,說‘老子逍遙慣了,四海為家,才不跟你眼前低頭哈腰。’”月銀撲哧一樂,說,“這小東西也難纏的緊了。後來呢?”陳壽松說,“幾個月後,有一天他突然來找我,要我給他報仇,說是一個同伴給蘭幫另一個堂主手下打死了。那時我也是堂主,和他說的那個人平起平坐,我說我不願意為了他和兄弟動手,誰知道錫白說‘你早晚和他爭幫主也要翻臉的,裝什麽好人。不如趁機扳倒了他,我拜你做幹爹,你也了一樁心事。’”月銀奇道,“他小小年紀,就懂得這些了?”陳壽松說,“我也很詫異呢。問了他才知道,自小是沒有父母的,五六歲才懂事起,就在外頭漂泊了。我於是答應了他。此事之後不久,我得了幫主位,也正式收了錫白做義子。”月銀說,“那之後他就一直跟著您了?”陳壽松搖搖頭說,“原打算是讓他跟在我身邊,可他自己意思,偏要去跟船,我也拗不過。自此就常在海上,四面八方行走。直到最近幾年,我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他留在上海的時候才多些的。”

說話間,早飯備好,月銀戴著圍裙,將飯菜一樣樣擺上桌,不小心被盤子燙了手,便匆匆摸著耳朵。盤盤碗碗擺好,眼見錫白還是沒回,便對陳壽松說,“您先吃,我等著他。”陳壽松聽了,也不客氣,便自食起來。直到他快吃完時,譚錫白才見回來。月銀眼瞧著他是一身短衣短褲,滿頭是汗,遞過毛巾給他擦了一擦,笑道,“一早兒就不見人影,是做什麽苦力去了?”錫白搖搖頭,笑道,“天機不可洩露,等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月銀見他不說,也不多問。此刻見陳壽松將碗筷一放,說道,“得了,我吃好了,你陪著錫白快吃飯吧。”月銀瞧著陳壽松起身要走,說道,“老爺子,你上哪兒去?”陳壽松擺擺手說,“久坐不宜,我得走動走動去。”月銀眼見如此,也知他是特地留下自己和譚錫白獨處,便起身給譚錫白盛粥。譚錫白說,“不必了,就吃這個。”月銀道,“盛了好一會兒,都冷了。”錫白道,“我身上熱,喝冷的正好。”月銀道,“就是這樣才不許吃冷的,身上躁,吃冷飯容易受病的。”說著一把將他手中的碗奪下來,譚錫白瞧著她笑笑,也不說什麽。

片刻盛了粥飯回來,月銀遞一碗在他跟前,自己在他對面坐下吃起來,說道,“老爺子親手熬得粥,咱們算是有幸了。”錫白笑道,“只有你才支使得了他。”月銀道,“旁人都當他是幫主,心裏先存了懼意。我可只當他是個平常的老長輩。”錫白暗笑了笑,道,“你當他是老長輩,那當我是什麽?”月銀臉上一紅,說道,“當你是混小子。”

接著幾日,譚錫白仍去忙他的“工事”,月銀便陪著陳壽松釣魚,只可惜陳壽松一直悉心教她,她釣魚的技法卻始終沒有長進。如此在島上住了五天,這一日是在島上的最後一日,譚錫白的工事也完了,便和月銀一並陪著陳壽松在溪邊。

下午時候,只見天上的白雲漸漸聚攏在一起,變成烏色,已知是一場大雨就要到來。這幾人在島上住著,日日晴好,如今將要走了,卻突然襲來一場大雨,似乎冥冥中註定,是要一場大難來襲。陳壽松眼見天氣突變,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轉眼間,豆大的雨點砸落,月銀和譚錫白趕忙幫著收拾東西,月銀說,“老爺子,您先去樹下避一避,這裏我們來收拾。”陳壽松點點頭,一腳邁出,卻將水桶踢翻,沒來得及倒回池塘中的小魚隨水一起傾在地下,陳壽松見離水的小魚掙紮著在地面上亂蹦亂跳,心中不忍,便低下頭來撿拾,一只小魚剛剛給捉在手上,只覺得心口一陣劇痛,一滴滴血淌在地上,那條小魚從他手中滑落,在血泊中蹦了幾蹦,就此不動。

月銀聽見槍聲,回身見時,陳壽松已倒在地上,胸前是大片的血跡。她尚不明白怎麽回事,周圍的槍聲已經接連響起,隨即譚錫白將她撲倒在地,接著拉她跳入溪水之中。兩人掙紮著渡過河岸,聽得後頭人的腳步聲和雨聲混在一起,也在跟進。譚錫白護她在身前,說道,“往上游走。”

月銀依稀記得上游有片密密的樹叢,如今生死關頭,只是狂奔,奔出幾步,身旁的譚錫白卻不見了,她此刻回頭,只譚錫白一手扶在樹上,不住喘息。月銀大驚,趕忙回身來看他,只見他背上已是一片血漬,不知什麽時候,竟也給子彈射中了。

錫白漸覺得體力不支,說,“你快走。”月銀不語,一只手卻已挽住他臂彎。錫白說,“你這個樣子,咱們都走不成。”月銀道,“你閉嘴!走不成就一起死。”仍是拉著他快步走。譚錫白心中苦笑一下,既知她心意,便不再說話,拼著最後一口力氣跟上她步伐。饒是如此,他身上有傷,血越流越多,仍舊漸漸不支,月銀連拖帶拽,方才能移動腳步。再往前走,林子愈發茂密,譚錫白停了腳步,喘息說,“咱們上去。”月銀聽了這話,心中疑惑,譚錫白指一指不遠處的一株大樹,說,“上頭有個小屋子。”眼下情況緊急,月銀也不細問,趕緊扶著他過去,只見樹下垂著一只軟體,漆成樹幹一般的顏色。遠遠望去,倒也不容易發現。

她先沿著軟梯上去,接著讓譚錫白把軟梯在身上綁好。拼了渾身的力氣,剛剛將譚錫白拉了上來,幾個殺手便由樹下經過——也是幸而這一天下得大雨,譚錫白流下的血跡很快就給雨水沖散,不然兩人便是躲到樹上,那殺手也會循著血跡發現。

月銀眼看幾人走遠,驚魂甫定,對譚錫白說,“咱們脫險了。”低頭看時,只見譚錫白臉如白紙,已經昏了過去。想來是剛剛上樹的時候一番掙紮,已耗盡最後一點精力。

譚錫白如此昏迷,也不知道有多久,中間一陣,曾覺得後肩一陣劇痛,想要醒來,卻睜不開眼。後來疼痛漸漸止息,意識模糊,又想睡去。卻總聽見一個女人在喋喋不休,每一回想要睡去,這女人的聲音也跟著高一個八度,譚錫白雖然不辨她說些什麽,但這聲音總在腦子裏趕不走,想要睡也睡不著。

待得他終於醒了,已經是整整五天之後,此時風雨已過,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朦朦朧朧中,聞到周身都是女子身上的清香味道,覺出是有個人正在抱著自己。繼而聽見耳畔一個聲音低低的說,“你終於醒了。”便有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抵了過來。

譚錫白再睜開眼睛,眨了幾眨,這才適應了陽光。月銀忙道,“你怎麽樣?”譚錫白想要說話,卻覺著嘴唇和喉嚨都幹的厲害,竟是發不出聲音。月銀趕緊拿來清水,餵給他喝了。譚錫白這才說,“我沒睡著。”月銀道,“你都睡了五天了,再睡下去,要成狗熊冬眠了。”錫白笑道,“你不知道,我每每要睡著的時候,身邊就聽著一個碎嘴婆婆在念叨,我給吵得煩了,睡不著的。”月銀眼圈一紅,說,“你要是那麽睡著了,現在就不用再見這個碎嘴婆婆了。”她聽譚錫白說如此,雖然慶幸他死中逃生,但也不免心有餘悸,想他哪怕又那麽一時半刻“睡著了”,現在兩人就是生死相隔了。

譚錫白見她眼中淚光盈盈,不禁伸出手來,在她臉上抹一抹說,“你這個傻丫頭呀。”月銀摸著他手背,滴下淚來,說道,“陳老爺子已經死了。你昏迷第三天夜裏,存儲的雨水也喝完了,我心想咱們再這樣等下去,不給殺死,也要渴死餓死,晚上就大著膽子下樹了。走了一路也沒遇見人,去了咱們當日釣魚的地方,見了陳老爺子的屍身,給葬下了。後來我又去碼頭看了看,連咱們乘來的那一艘都不見了。” 錫白說道,“他們的目標原不在我們,能一並殺了固然好,殺不了,把我們困在這島上,只要不壞事。”月銀說道,“會是什麽人來行兇的?是神木?”譚錫白道,“不會是他。雖然他不信我,但這個時候還要指望我幫忙徐金地登位,更何況陳壽松有意於徐金地的事情,我也告之過他們,無論是我還是陳壽松,他只會維護不會加害。依我看,他們如今放我們在島上自生自滅,目的只在老爺子,做這件事的,只怕是三個堂主中的一個了。”月銀說,“陳壽松和你既然都中意徐金地,那麽他們自然是沒了機會,而你和陳壽松一死,你們有意於徐金地的事便也死無對證,他作為蘭幫的堂主,要繼承這個位子,自然順理成章。可是就此殺了老幫主,那未免……未免心狠手辣。”譚錫白道,“如今陳壽松不在了,徐金地以外人身份再要接位,那就絕無可能了。只怕神木現在正是發了瘋的在找我呢。”月銀說,“咱們就躲在樹上,不管誰來,也找不到。”譚錫白笑道,“那咱們就變成猴子了,一只公猴,一只母猴,說不定將來還有一群小猴子。”

月銀笑斥他一句沒正形,又說,“如果不是出了這件事,你原打算怎麽做的?總不成真的將蘭幫交給徐金地吧?”譚錫白道,“這個自然不能。我想的,還是我自己做幫主。”月銀道,“你退出的話已經說明了,如此一來,且不論蘭幫的人肯不肯,單陸孝章和神木就成麻煩。”譚錫白說,“不得已,只好硬來。”月銀說,“可之後呢?即便做得這幫主,幾方虎視眈眈,也如捧了個燙手山芋——你就為這個,才把我推出去的?”錫白說,“你這樣聰明,怎麽偏學不會裝糊塗呢?”月銀說,“誰說不會的,原打算好了嫁給埔元安安穩穩過日子去,你又來攪局。”錫白笑道,“裝一回好人,倒底還是洩露了。如今挨上我這難纏的,你生著死著,只好都姓譚了。”

月銀見他說話氣力不足,說,“你餓不餓?我給你端粥來吃。”譚錫白昏睡了幾天,粒米未盡,早餓壞了。過一會兒月銀將稀飯端上來,他也不顧得燙,大口吃起來。他一邊吃,月銀一邊說,“咱們的糧食吃得差不多了,餘下一下玉米和白薯,我預備留著種下,這兩天我去河邊看看能不能釣一點魚蝦上來。咱們困在這兒,也不知道得多少光景,總要想法子搞些糧食。”譚錫白說,“你還會種地?”月銀笑說,“你慢慢瞧著,我會的東西可多呢。”

錫白吃完了,笑道,“你知道我來的時候在想什麽?我想著若然咱們兩個就一直住在島上,該是多好。”月銀道,“和我住在這兒有什麽意思了?你許多的女朋友怎麽辦?”譚錫白聽她話中含著醋意,說道,“你幾時也成了個小心眼的女人了?”月銀道,“我本就是這樣,你現在知道,那也遲了。”譚錫白瞧著她嘟著小嘴,卻是從沒見過的可愛神態,忍不住伸手捏了她臉蛋。不想牽動傷口又疼起來。月銀輕輕拍了拍他手背說道,“讓你不老實。”譚錫白說,“是你將子彈拿出來了?”月銀道,“用的是你口袋的小刀,不過沒有麻藥,疼得厲害吧?”錫白說,“虧得這些日子一直在這裏蓋房子,身上常帶這些零碎工具,不然你也沒東西給我挖子彈。”月銀道,“你建這房子是做什麽的?”錫白笑道,“給你呀。”月銀說,“給我?給我蓋房子做什麽?”錫白道,“那時候去旅順的路上,你不是說了,讀過一篇美國故事,喜歡裏頭的樹屋麽?”月銀這才想起,果真是提過這話,倒難為他有心記得了,笑說,“你一間樹上小房子,就想把我收買了?怎麽不得有一棟花園洋樓才好?”錫白道,“既如此,當初給你一萬大洋,怎麽不要呢?”月銀笑道,“單拿錢遲早也要花用光的,倒是將這個給我錢的人騙來才好。”

接下來數日,月銀便陪著譚錫白在島上養傷。月銀將田種下之後,幾天都在溪邊釣魚,仍是一無所獲,倒是河塘邊的田雞捉了不少,回來洗剝凈了,煮的香噴噴的田雞粥。還有一次運氣好,找著一窩野兔子,也不舍得殺,就給養了起來。

譚錫白能夠動彈之後,月銀便和他一起去拜了陳壽松的墓地。說是墓地,其實不過一個墳冢上插了一塊木牌子,上頭是月銀用小刀刻得“陳壽松幫主之位”。譚錫白見了,用小刀添上二人的名字,說道,“老幫主一生孤苦,景蘭死後,再無親人,咱們便做他的親人來送送他。”當下攜了月銀,拜了三拜。兩人眼見一代叱咤風雲的幫會頭目孤零零死在這無人知曉的荒郊野外,不免是感慨萬千。

卻說此刻在上海,譚錫白和陳壽松失蹤之事已經鬧得沸反盈天。蘭幫選幫主的大日子臨近之時,這兩個要緊的人物卻一齊失蹤,明白的人都道,只怕這兩人已經是兇多吉少。蘭幫三個堂主面上都是不動聲色,暗地裏加派人手四下尋找。可恨眾人只知道陳壽松是出海釣魚,至於這個島子究竟在何方,幾個人既從沒去過,都不知道,雖然人手眾多,只如大海撈針,尋了數日,仍是無功而返。

另一方神木和徐金地也是著急,正如譚錫白所說,神木的確一開始就沒打算盡信於他,他在這個時候下落不明,神木雖料應該是幫中內鬥的結果,但心中其實也有幾分懷疑,是不是他臨時變卦,誆了他一場。加上後來聽說他大鬧了蔣月銀的婚禮,兩人一起出走,更加疑心這人是不是故意躲了。故而一面在外全力索搜二人下落,一面也註意蔣月銀家的動靜。但兩人既被困孤島,蔣家人也是音訊全無,神木監視數日,同樣是全無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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