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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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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譚錫白和蔣月銀兩人已在這個小島上住了一月有餘。天氣入了盛夏,月銀早先時候種下的土豆和玉米先後發了芽。月銀心中盤算,這玉米收獲之後,想法子磨些糜子,到時候可以蒸餅煮粥,土豆收獲之後,可以做烤土豆,土豆餅。錫白倒有些意外她如今心思竟全放在此處,笑她已變作個小媳婦了。

眼下譚錫白傷勢已經全好,兩人日間在溪邊散步釣魚,晚上就在樹屋上賞月聊天。雖說是被棄之荒島,但兩人過得如此日子,只覺得如世外桃源一般。

這一天早上,月銀做些面餅,兩人吃完,就在樹下納涼。這時候聽猛然得林中竟有人聲,口中說的是,“月姑娘,譚先生,你們在這附近麽?”月銀熟悉這人的聲音,粗啞嗓子,便是光明幫的石萬斤了。原本兩人在島上,除了等人救援,要想回去,那也別無他法。若在個把月前,譚錫白昏迷的那段日子,月銀只巴望著有個人來叫她一聲,但此時此刻,只覺得這小島便是個天堂,反而不願回到上海的紛擾世界中了。

譚錫白和她也是一般心意,此刻在她身邊說道,“你若不想應,就別應。咱們在樹屋上住著,他們也找不見。”月銀道,“我心中的確盼著永遠別有人來找我們,但人既已來了,咱們真的能不回去?你不會讓陳幫主不明不白的死,再說我當初也在舅舅墳前立過誓,要給他報仇。”錫白笑了一笑,竟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意味,說道,“既如此,我們就先回去將事情了結了。了結之後,我們再來這島上常住。”

當下答應了石萬斤,過得一會兒,應聲走來兩個漢子。石萬斤見了蔣月銀,大喜過望,一人說,“咱們在海上漂了這些日子,總算沒有白忙。”月銀道,“你們也在找我?”石萬斤說,“上海灘如今已鬧翻天了。五爺聽說姑娘失蹤,急得不行,將手中的幾條船都派出來了,已經在海上蕩了好多天。我們弟兄原想附近海上大大小小的島嶼有好多,這樣找來不過是沒頭蒼蠅亂撞,不想今天運氣,真的給我們找到了——這位就是譚先生了?幸會幸會!”他性子耿直爽朗,一氣兒說了好些話,幾個人也插不上嘴,錫白還過禮,問道,“如今對我們失蹤,流傳的是什麽說法?”一人說,“說法多了去了,也有說你們遭了不測的,也有說你們是躲起來的,甚至……甚至還有人說,是你和姑娘將陳幫主謀害了去的。如今蘭幫中的幾個堂主也在四下搜尋,還有那個徐金地。”月銀道,“還有說我和錫白謀害陳幫主的?”石萬斤道,“也有,說是譚先生不甘心就此隱退,殺了陳壽松,好自己做主。”月銀道,“這沒頭沒腦的話,也有人肯信,且不說你受老幫主養育之恩,單想如今,是你自己說的引退的話,老幫主盼著你接任還來不及呢!”錫白笑笑,倒不似月銀這般激動,栽贓嫁禍之事自小見得多了,如今這些都是預料之中,也不意外。

石萬斤看只有他二人在此,說,“對了,譚先生,陳幫主呢?怎麽只有你們兩個人。”月銀黯然說,“陳老爺子已經死了。”石萬斤“啊”了一聲,說道,“那今日蘭幫的大會,豈不是成了徐金地的獨角戲了?外頭好多傳言,都是徐金地得了老幫主授意呢。”月銀道,“今天?”石萬斤說,“是啊,說是群龍無首,如今也不是正定,名義上不過選出一個代理。”另一人說,“譚先生,找到你就好了,這些日子蘭幫中的事已在整個上海灘鬧得沸沸揚揚了,您回去了,這局面就有人能收拾了。”月銀心知這話不錯,但此一去,錫白必是重入水深火熱,又不知道是個什麽局面,心下擔憂,不覺緊緊握著錫白的手,說,“既隱退了,不往裏頭攪和了好不好?”錫白搖搖頭道,“你別擔心。”月銀道,“什麽不擔心,又哄我了。既去,我和你一起去。這一回說什麽不能再推我出去了。”

一旁石萬斤聽著兩人說話,瞧月銀嬌滴滴的神情,心下直納罕道,這是月姑娘麽?幾時轉了這個脾氣了?

幾人當下啟程回去,上島時本就沒什麽東西,也不用收拾,月銀只把當日陳壽松給她的地契折好,放入懷中。這艘船是當日晚上入港,兩人下船,便即刻往君子堂趕。到得門外,只見裏裏外外把守森嚴,幸而是幾方起了爭執,這大會才拖到這會兒沒有結束。

外頭守衛的乍一看竟是譚錫白回來,吃驚之餘,趕緊去稟報,譚蔣二人不知情形如何,只聽見裏頭的喧囂之聲一陣蓋過一陣。過的一會兒,只見曹四通,洪德高,張少久和徐金地一起出來迎他,那徐金地剛剛在裏頭表明過陳壽松有意立他為幫主,幾個堂主都不肯采納,這時候見了譚錫白回來,如捉到一根救命稻草,喜上眉梢。另外三人雖然臉上也是喜色,但想的卻是有了譚錫白回來主事,必就不會容著這外人在這胡言亂語了。

幾人入了內堂,曹四通說,“譚先生,你們這些時日,都是去哪兒了?怎地幫主沒和你一起。”譚錫白說,“幫主已殯天了。”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嘩然,雖然這些日子他們不照面,早已料到是出了意外,但聽得譚錫白親口說出陳壽松已死之事,想他畢竟是一幫之主,不禁唏噓。月銀早聽石萬斤的話,唯恐有人再潑錫白臟水,說道,“譚先生也中了一槍,這些日子我們一直在島上養傷。”曹四通見譚錫白此刻果然是有病容,雖不知道這一槍挨在何處,但想來也是受傷不輕了。

洪德高道,“既然老幫主不在,咱們就請譚先生上座,來主持吧。”譚錫白看著曹四通張少久兩個欲言又止,已是會意,說,“我只是以老幫主的義子身份主持,既說了不參選,就不會參選。不過是有幾句話老幫主臨終時的話,要交代給各位。”聽他口中說得“有幾句話老幫主臨終時的話,要交代給各位”,幾個堂主心中俱是一凜,想來徐金地剛剛說的那一番話,口口聲聲老幫主要傳位給他,譚先生是證人,莫非果真如此?若譚錫白真是這話,他們可抵賴不得了。譚錫白說罷,看看徐金地,又看看三個堂主,朗然道,“陳老幫主的意思,這幫主位置,還是由……”

眾人屏息聽著,阿金更是心跳如鼓,想著日後上海黑幫中最大的就是自己,圓了自小夙願,幾乎按捺不住。

“我接任。”譚錫白尚未說完,只聽得一個清朗的女聲接口,循著這聲音瞧去,才註意到譚錫白身畔一直悄然立著一個女子,著一身細綠格子旗袍,煞是端雅秀麗。除幾個堂主見過,認得是蔣月銀,餘下人均不知她是何身份,只以為一個年輕女子,竟口出狂言,說自己就是幫主。

這一下大自是出了所有人意料,或三個堂主之一,或徐金地,或者哪怕譚錫白反口接任,於情理上皆說得通,但諾大一個蘭幫,由一個二十不滿的小姑娘接任,算是怎麽回事呢?不禁都齊齊盯著。

月銀原只掛心,只望別讓錫白再逢風波,脫口而出這麽一句來。說罷了,方才覺得這一句話的效力。不過話一出口,便是覆水難收,到如今,也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道,“各位或許不認得在下,但蔣月銀的名字應當聽過。我有幸得老幫主擡愛,蒙他老人家看得起,已將幫主之位交給了我。老幫主說這話時,譚先生也在一旁,不錯吧?”譚錫白只比旁人更加意外,既不知她如何打算,但見話已至此,若自己反口,只怕眾人難再饒月銀,也只得順著說下去道,“是如此的。”徐金地大出所料,道,“譚先生,老幫主不是說了,傳位給我的?”譚錫白莫名其妙道,“有這個說法嗎?這個我不清楚啊。”

底下人見了如此,議論一陣,徐金地手下有人問道,“咱們都知道譚先生和蔣小姐關系匪淺,譚先生自說不再競議幫主,便將自個兒的女人擡在面上,我們怎知道不是二位唱的雙簧戲?”。

月銀冷笑說,“什麽關系?譚先生與我婚約已解,報上刊的明明白白,這位仁兄不識字麽?”曹四通心裏原也有這個懷疑,見那人說了出來,便圓場道,“也不是質疑蔣小姐,不過剛剛這徐先生也說得了幫主口諭,如今蔣小姐也如此說,我們不知該信誰便是了。”月銀道,“曹堂主要證據是不是?”說著將懷中的地契拿出來,拿在手裏,說,“老幫主的島契在此。這是老幫主臨死前一刻交給我要我以為證的,各位自可去勘驗真偽。徐先生,你說老幫主有意於你,你又是什麽證據?”

徐金地道,“老幫主出海之前不久,曾經約見我,已透露傳位之意。”月銀道,“你說老幫主約見你,誰能證明?”徐金地說,“有錄音為證。”便命人將磁帶拿來,原來那一日和陳壽松吃飯,徐金地已悄悄將兩人的對話都錄了下來,雖也知道做這等行徑來爭幫主之位,的確是不怎麽光彩,但按著神木的意思,只是有備無患,萬一將來蘭幫中的人不肯承認,他便能拿著這份證據來做籌碼。徐金地既在譚錫白手上吃過一次錄音的虧,便也應許。沒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場。眾人聽著錄音機裏,陳壽松和徐金地的對話之間,果然頗有勘驗徐金地的意思。

錄音放完,徐金地說,“諸位聽見了,老幫主問過我對於蘭幫的現狀有何看法,將來有何打算。若不是他有意將蘭幫托付給我,不會問我這個的。”月銀道,“老幫主素來愛才識人,這一個月徐先生在桃園幫做的風生水起,老幫主邀您來聊一聊天,那也沒什麽奇怪。徐先生既然也是幫會中的人物,你們聊天,自然會說一說幫會的前途,這裏頭老幫主不是也對桃園幫中的事,跟您指點過一二麽。”她一番話說的倒也合情合理,那日徐金地與陳壽松相會,雖然意思明白,但“你來做蘭幫幫主”這句話,陳壽松的確是沒有說出口。如此,若就著目前錄音的內容來看,月銀說的也是一條說得通的解釋,徐金地轉口道,“蔣小姐既如此說,那麽老幫主給您地契,也可以解釋為老幫主喜歡小姐聰明伶俐,送您的禮物。”月銀笑道,“這可是徐先生孤陋寡聞了。老幫主喜歡我,送我一兩件衣服首飾,那也夠了,何必送我這麽大禮?這島子可不單是一塊地那麽簡單,平日裏能夠跟著老幫主登島的,除了譚先生和過世的老幫主女兒,連三位堂主也不能,老幫主這第一次帶我上島,又將島子給了我,竟只是喜歡我聰明伶俐?”她字字珠璣,駁得阿金啞口無言,只冷笑道,“也許不是老幫主給的,是你們二人搶下的呢?老幫主身死,為何譚先生和蔣小姐完好回來?又怎麽偏在今天回來?既是無人知道的島子,別人如何找得著?”

月銀聽他指責錫白,只恐旁人不明所以,就此信以為真,只聽錫白說,“徐先生說得對,你懷疑我二人也不錯,只是沒有證據的事,您當著真麽多人的面,散播這謠言就不好了,只請徐先生告訴我一點,我為何要謀害老幫主?奪位?不競幫主的話是我自己親口說的,反倒是老幫主心下不願,幾次勸我,此事三位堂主也都知道,可是如此?”洪曹張三人素來也信服錫白,兼之不喜徐金地尖刻,兩人對峙,自是站在錫白一邊,紛紛力證不錯。錫白笑道,“徐先生眼裏,譚某可就是個糊塗人,要做這百害無一利的事了?”徐金地聲勢既落了下風,又道,“譚先生不是糊塗人,可是咱們幫主就糊塗麽?選蔣月銀為幫主,她又何德何能領導這麽一個大幫?”月銀見他至今糾纏,說道,“我便無能,選不選我是老幫主的意思,服不服我是蘭幫弟兄的意思,與徐先生一個外人又有何幹?”冷眼瞧著徐金地道,“徐先生原不是跟著伊藤茂手下做事麽?怎麽,如今伊藤死了,您無路可去,就來我蘭幫騙吃騙喝麽?”此言一出,舉眾嘩然,伊藤是軍情特務,這件事在他死後方風傳出來,如此說,這徐金地如今勢力,皆是仰仗日本人得來的了?

這話只說的徐金地啞口無言,盯著月銀,已是怒氣澎湃。原來幫眾眾人雖說不少目不識丁,但家國大義卻非不明,徐金地今日前來,一向咄咄逼人,全無大家風度,已是不少人不滿;如今聽了他做漢奸的話,便紛紛嚷嚷,要他滾出去。錫白示意眾人噤聲,對阿金說,“徐會先生這些日子與幫主多有交往,我是知道的。想來是徐先生年輕,錯了意,也難怪他。徐先生,接下來便是我幫中內部之事了,若您再無話,就請便吧。”事到如今,徐金地再無立足之地,已知事不可成,見錫白給他臺階,忍氣抱拳,只得帶著一幹人走了。

阿金走後,月銀心道,如今只要逼走阿金,也不要錫白做這幫主,餘下的,他們三個怎麽分,怎麽說,便全不想幹了,說道“曹先生,張先生,洪先生,其實老幫主作此安排,我也十分為難,也不明白老幫主為什麽要我這個不相幹的人來管理蘭幫,只不過當時老幫主命在旦夕,我違拗他的意思,只怕他不能瞑目。如今幫中怎麽安排,我只聽譚先生和三位堂主說話。”這三個堂主聽了,心中卻犯了難,先前的徐金地,既厭惡他為人狠辣,又是名不正言不順,不容他繼任那是自然而然,但如今的蔣月銀,一來有著老幫主的遺物為證,二來又有譚錫白暗中支持,三來月銀一番談吐見地皆是不俗;再質疑她,於名於實便說不過去,何況三人勢均力敵,自己既沒有能力正做,與其如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也顯得自己大度。三人思忖,皆是一般心思,當下齊聲說道,“蔣小姐既是老幫主首肯,我們怎麽會不認?”招呼眾人道,“參見蔣幫主。”

三人既然發話,便無旁人再議。只見整個議事大廳數百人,都是齊聲高呼。事情兜轉至此,月銀哪裏料到。待眾人彎腰行禮之時,低聲問錫白道,“怎麽辦呀?”錫白心中亦感無奈,說,“你只好接受參拜了。”月銀不明厲害,他卻清楚,今日徐金地鎩羽而歸,從今以後,他與月銀兩個,便都要在日本人的惱恨之下過活了。

拜見過後,月銀說,“曹先生……”曹四通趕緊說,“幫主,這個當不起,您叫我老曹吧。”月銀說,“那麽我叫您曹堂主。曹堂主,我剛剛從島上回來,還沒回家就來這邊了,幫裏頭的事,我晚些時候回來咱們再議,眼下我想先回家去報個平安。”曹四通聽了,心裏好笑道,剛剛還是叱咤風雲的氣度,怎麽轉眼就變做個戀家的小女孩兒了,說,“這個自然,幫主先忙您的。”當下吩咐備車。月銀道,“不用麻煩了,我走路就好。”曹四通笑道,“幫主,怎麽是麻煩,咱們幫中的弟兄,給您效勞榮幸還來不及。再者說,您如今做了咱麽蘭幫幫主,就算不為幫中的臉面,也要為自個兒的安全考慮。”月銀聽了這話,方才意識到蘭幫幫主風光在面,下裏卻是風險重重。

過一會兒車子備好,錫白說,“我隨你一起,上次的事,總要交待一句。”

如今離家也有兩三個月,月銀忐忑家中是何情形。孰料回了家,門上落了大鎖,卻是無人,也不敢去問美雲,只打聽了徐哥方才知道,母親一個月前,已經搬去吳家了。如今這房子空著。徐嫂見了她拉著左右的瞧,說道,“你還活著吶。你姆媽見你幾個月無音訊,只道你死了呢。”月銀聽了,心想這幾個月來,母親必是心如針刺,也不多做解釋,和錫白又奔著吳家來。

兩人來時,芝芳正和瑤芝在客廳說話,芝芳見她,楞了片刻,並無反應。月銀以為她是吃驚過度,說道,“媽,我活著呢。”瑤芝道,“媽,姐姐好好的,有什麽坐下一並說吧。”月銀聽得瑤芝叫“媽”,頗感吃驚。

三人坐下,錫白道,“伯母,對不起了。”原以為芝芳又要數落,誰知聽了,只是擺擺手道,“你不必說了。我也瞧出來了,月兒的命中註定,只能是你。往後只請你好好待她。”錫白月銀面面相覷,不知為何如此。瑤芝解釋道,“姐,爸媽已經又在一塊兒了。”月銀笑道,“這麽說,我失蹤這次,也不失全無好處了。”芝芳卻無笑意,說道,“月兒,媽也想明白了,從前只攔著你,想把你守在身邊,倒底是不能夠。往後你和譚先生,願意去哪兒,怎麽生活,爸媽再無話。”月銀長到今日,頭一次見媽媽是這副樣子,說道,“媽,你是跟我賭氣麽?”芝芳說,“不是的。”此刻有人來喚太太,只說新廚子給小姐燉的燕窩,不知冰糖該放二錢還是三錢,芝芳聽了,扔下兩人,對那仆人說,“我跟你過去看看。”

芝芳走後,月銀心裏說不出的不舒服,母親見自己回來,為何態度只冷冷冰冰的。瑤芝此刻方說,“姐姐別難過,你不知道呢,最初幾天四下打聽,幾乎是瘋了一樣的。這樣直過了一個月,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媽是絕望了。那天大哭一場,便搬過來,又跟我說往後我便是她的親女兒了。”月銀聽著,已然下淚,說,“是我在獄中交待她的話,若我死了,便和爸爸和好,好好照顧你。”瑤芝道,“姐姐,你回來了,就搬過來,常陪著媽媽就好了。”月銀苦笑一聲,搖頭道,“如此也好。別再惦念我,仍是說不清什麽時候就丟了的性命。”瑤芝不解,錫白便將剛剛月銀如何做上幫主的事說了。瑤芝說,“姐姐不願意,辭了不好麽?譚先生,你也由著?”錫白說,“這事情並不是這樣簡單,也不是我和你姐姐左右的了的。”月銀說,“我往後住蘭幫老幫主的舊宅,爸媽身邊,仍舊靠你盡孝了。”瑤芝但見兩人果然是面有愁色,個中緣由,雖不清楚,但想連他們也犯愁的,必是難事了。

月銀道,“那日我和錫白走後,怎麽收場的?爸爸為難了吧?”瑤芝道,“左不是各家解釋著,時間長了,誰還記得,你別擔心。”錫白道,“是我的錯,晚些時候你父親回來,我再登門致歉。”瑤芝點點頭說,“這麽說,如今姐姐和譚先生已和好了?當日那啟事,果真是有迫不得已的?”錫白說,“我聽小方說了,你去過。”瑤芝臉上一紅,說道,“是我突兀了,不過是不信,進了姐姐心中的人,會如此無情無義。”錫白笑道,“倒是月銀的妹妹,一般的聰明。”瑤芝聽他誇自己,有些羞澀說,“譚先生和姐姐要結婚嗎?”蔣譚二人對望一眼,如今月銀做了幫主,這關系倒是越發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了。月銀知他難處,搶先道,“如今我剛做幫主,錫白又是引退不久的,此刻結婚,並不合適。”瑤芝點頭道,“姐姐和譚先生和好如初比什麽都強,那一紙婚書,早晚也不打緊。”

因吳濟民這幾日外出,見過母親,錫白便陪著她來了陳宅。原是老人家住的屋子,有些古舊東西。管家老鐘意思,只讓她有什麽要求吩咐,這兩天就重新裝潢,月銀一來可憐陳壽松剛走,不忍心搬動,另著也是心知,自己如今在這位置,生死便在旦夕之間,到時候來了新人,裝潢什麽也全是無用,便擺擺手,說留著這樣就好,只改日叫裁縫來裁幾件衣服就得了。

正說話間,有仆人來報,說神木先生拜訪。譚蔣二人聽了,俱是一凜,心道這麽快麻煩就上門了,當下吩咐請進來。

月銀只見一個矮小的日本人滿臉堆笑,遠遠便說恭喜,已知來者不善。

三人坐定,看了茶,神木說,“剛剛聽說蔣小姐接任蘭幫幫主之位,恭喜呀。”月銀含笑說,“謝過您好意了。只是在下和神木先生從未有過交道,不知有何賜教?”神木道,“賜教可不敢當。我和蔣小姐雖是生人,但和譚先生就熟悉的很了。譚先生也是,有蔣小姐這麽一位候選人,也不早說,倒讓我白在徐金地身上費心思。”錫白說,“神木先生還提呢,困在荒島上幾個月回不來,差一點命都沒了。心裏想著神木先生,就是見不著,聯系不上,我也急。”神木道,“總算是有驚無險,說來可惡,什麽人這麽大膽子,殺了老幫主,又差點害死兩位。”蔣月銀說,“此事我們也不知。這一二日,就要開始詳查,總不能讓老幫主在天之靈不得安穩,也讓人笑我這新幫主無能了。”神木說,“蔣小姐,我和老幫主雖無緣見面,但素來敬仰老幫主為人,此事我希望能助一臂之力。”聽了這話,二人方才明白,原來神木見徐金地失勢,如今又來試探月銀,知她初入幫會,威信不足,便以外力支持為交換,希望在蘭幫中得一席之地。月銀道,“神木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只不過這件事是幫內事務,我們尚未著手,就要外人幫忙,傳出去總不像話。”神木說,“那也不要緊,若是蔣幫主怕傳出去不好聽,我們只在暗中支持便是。”他眼見蔣月銀年紀雖小,說話做事卻都十分淩厲,心中也不禁起了防人之意,心道她和譚錫白一樣,若是利用得法,那便能得到無窮無盡的好處,但若稍一粗心,引火燒身,那受的傷害也自不小。神木性情既爭不服輸,盤算之下,又覺得此刻月銀剛剛登位,若是立刻對她動硬,總有瓜田李下之嫌,也不能服眾。

錫白看月銀還要拒絕,接口道,“月銀,神木先生既是好意,咱們也別拒人千裏之外。”月銀聽了,雖不明錫白之意,卻也順了他的意思道,“神木先生既喜助人為樂,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神木笑道,“今日得見蔣幫主是有幸了,改日我做東,請二位吃飯。”

神木走後,月銀說,“答應他之後呢?”錫白道,“拖得一刻也好。如今神木對你,尚有心拉攏,也就不會害你。一旦翻臉,你就得隨時防備他們暗中下手。”月銀道,“拖到什麽時候?錫白,我這幫主總不能這樣一直做下去吧?”錫白說,“你不想做,當時說的信誓旦旦,連我都疑心陳壽松真的私下交待你了。”月銀纏著他說,“就是不能讓你再淌混水。”錫白接口說,“月銀,你有沒有想過,真的做下去?”月銀一怔,說,“什麽?”錫白道,“你已得罪了日本人,退下來,日本人對付你就更無忌憚。與其如此,不如拿著蘭幫幫主的身份,是層保護。另者,蘭幫也的確需要一個幫主,我想過,這個幫主你來做是最合適的。”月銀糊裏糊塗做的幫主,這些事卻從來沒有想過,經了錫白如此一說,心道,蘭幫在上海是好大一股勢力,若然放在一個心術不正的手上,或者和日本人聯合,或者欺壓百姓,倒不如就在自己管轄之下,做些正經買賣,既於國民有益,也能將幫派發揚大了,只是自己全無經驗,乍一下便要統領這麽大一個幫派,當真可行麽?問錫白說,“我能做嗎?你為何的這樣說?”錫白道,“老幫主的遺言雖說是咱們杜撰的,可眼下既說了開,眾人也信服,那三個堂主雖說各自謀算,不過也是跟著蘭幫一路起來的,若你領袖有方,他們自會全心,也皆有可用之處。”月銀笑道,“你還漏了一樣呢,譚先生的提點。——你如此說,我也只好一試了。”

第二日早回到蘭幫,幾個堂主便將幫中大小事務和她匯報,月銀雖是用心聽著,一時之間也記不下這許多,不打緊的,就暫且按著老幫主在世時候的規矩辦。張少久說,“蔣幫主,別的事可以暫緩,但您上任,理當辦一場大宴,上海幾個較大幫派的幫主,還有咱們原先在商界,軍界,政界和文化界的這些關系,都要請來。”月銀已聽錫白提過,三人之中,張少久綽號八面笑爺,最善交際應酬;洪德高人稱四臂閻王,好勇鬥狠,計謀不足;曹四通老謀深算,面上不露聲色,自號藏金山。眼下張少久提的,正是他份內之事,也便首肯,由著張少久去張羅。

洪德高又說,“原本商議在蘇州一地設立分堂的事,老幫主還沒最後定奪,如今這事的籌劃也差不多了,請蔣幫主拿個主意。”月銀問,“在蘇州設立分堂幹什麽?”曹四通說,“咱們蘭幫如今做大,除了上海,也想著在江浙一帶擴展。蘇州物阜民豐,早幾年老幫主已經在那邊辦下一個絹絲廠,這幾年經營的也不錯。分堂設立之後,便在這個絹絲廠的基礎上,通行與洋人的綢緞買賣。這件事一向是我在經手,近幾年生意上了軌道。”月銀說,“老幫主的意思呢?”曹四通說,“這件事老幫主自然十分讚成。”這時候聽得張少久說,“曹堂主,是十分讚成還是不反對呢?在蘇州設立分堂,原本就是你鼓吹起來的。老幫主其實沒有多少擴展到外地的意思吧。”曹四通道,“但這幾年發展下來,成效斐然,你不見老幫主已經轉了態度麽?”月銀眼見兩人唇槍舌劍,心想陳壽松已死,且不說他究竟是什麽意思已說不清了,眼下既然自己做了幫主,什麽事都按照陳壽松的規矩來,那是自己先把自己變成了傀儡。說道,“曹堂主,我看老幫主屍骨未寒,設立分堂的事不妨緩一緩,但這貿易你可以先做。你只以絹絲廠的名義與洋人接洽。”又對洪德高說,“洪堂主,眼下另一件要緊的事就是查明殺害老幫主的兇手。這件事我交給你去辦,可以嗎?”月銀眼下曹張二人均已分得任務,初登位的,既不了解三個人為人如何,也不願顯出厚此薄彼,便是盡可能將一碗水端平。因而查詢陳壽松死因一事,便交給了他。洪德高接令,說,“幫主放心,老幫主含冤而死,這件事大夥兒心中均是義憤,我就是將上海翻個底朝天,也誓將這人找出來。”月銀看他已是起了性子,唯恐做的過火,說道,“洪堂主,查詢兇手雖然要緊,不過也別亂傷無辜。倒讓老幫主亡靈不安了。”

三個堂主走後,月銀又將這三人手下的一幹頭目招來見了,眼見一個個兇悍漢子,從今往後卻都要成自己手下,只覺得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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