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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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午,仍舊是廣義茶樓。徐金地經過昨日一事,心中當真是千言萬語要和月銀說,因而再見了報上的啟事,絲毫不疑,到了時間,便按著地方坐下。待得指針敲了十二下,對面落座一人,徐金地一驚,肩膀已給後頭兩人按住。對面那人從報紙上壓出一個槍口來,低聲道,“想活命,就別聲張。”阿金看清是這人臉孔,不禁大是氣惱,只礙著性命攸關,不得不依他所言。

傍晚時,月銀去喊譚錫白吃飯,方聽著他房間裏傳來的呻吟聲。破門而入,只見房間中五花大綁的,竟是阿金。

月銀怒道,“譚錫白,你幹什麽?”譚錫白也不攔,眼看著月銀就要動手給阿金解開,四眼道,“姑娘且慢,咱們不是要害他,是找他商量事情的。”月銀冷笑道,“五花大綁?這是商量的態度。”說罷也不理小方四眼阻攔,仍舊解阿金身上的繩子。四眼再要勸,譚錫白攔了他,說,“由著她罷。”月銀解了繩子,又將阿金口中帕子取了。阿金瞧著月銀,苦笑一聲說,“月銀,你到底還是心疼我。”月銀只掉眼淚,也不說話。

譚錫白一旁看著,直到月銀安頓了他在椅子上坐好,方開口道,“徐先生,今日我是借了月銀的名頭約的你,有得罪之處,只當是抵了徐先生昨日帶日本人來的行徑,我也不同你道歉。今日倒是有一筆正經買賣和徐先生商談。”阿金嗤笑一聲,也不理會,只問月銀道,“這人到底是誰?”月銀看著錫白說,“你昨兒不是都聽見了?”阿金驚道,“你昨日說未和埔元訂婚,卻嫁了他?”月銀心裏一橫,說道,“你既知道了,不想我當寡婦,便也不許害他!”聽了這話,阿金對譚錫白啐了一口,說,“譚錫白,你是自私小人。明知道日本人難纏,偏讓月銀往裏頭牽扯。”譚錫白聽了這話,只是一笑,也不反駁。月銀說,“我與錫白早有約定,死生與共。是我自己硬不肯走的。”阿金聽了,只是怔怔瞧著月銀,他離開上海之時月銀對他說的暖話猶在耳邊,“我在一日,心裏便有你一日”,難不成那話都是假的,是逛他的,不然怎麽幾個月光景,她便能對著另一個人說出生死與共的話來?

阿金對她有情,月銀自也知道,瞧著阿金如此難過,心下也頗不好過。但事既有輕重緩急,阿金心傷,總好過錫白身死,好過碧茹被擒,好過軍火成了日本人的裝備。揣著如此心思,偏是硬了心腸,站在了譚錫白身邊說道,“阿金,錫白要害你,我絕不同意。你若要向日本人告別,我也阻攔不了。但你只記得,若這個人死在這兒了,你便將我的屍體也一並埋在這兒罷。”阿金聽了,越是惱火,說道,“譚先生,倘若你心裏有她,怎麽忍心?我不知你們和趙碧茹有什麽相幹,但你們此刻趕緊回了上海,中間這些事為了月銀,我離世不會吐露半句。”譚錫白笑道,“怎麽是我忍心呢?你倒是問問月銀,幫忙趙碧茹是誰的意思?誰的主導?”阿金說,“你別推脫,月銀年輕不知事,你既是她丈夫,卻該攔著她,別攪這潭渾水。”月銀道,“你說得如此明白,你怎麽偏又往這渾水裏攪?。”

阿金不語。錫白道,“徐先生,我瞧你倒是真心掛著月銀,既如此,幫著我們早將事情了了,我們就好早些回去了。”徐金地呸了一聲,說,“你有什麽資格要我幫你?”錫白笑道,“我說錯了,不是幫我,是幫月銀。”說著在月銀背後按了一把,月銀說道,“趙先生買的那批軍火,現在是扣司令部吧?”阿金驚道,“你們瘋了麽?以為那是什麽地方?”月銀正色道,“阿金,那地方你知道在哪兒,你也進得去,是不是?”阿金冷笑道,“月銀,我不肯害你,那是我們小時候的情分,但你讓我幫你做這件事,那是不可能了。且不說我現在給日本人做事,就算不是,我也不能冒著生命危險去做盜軍火的勾當。”譚錫白說,“小徐先生,容我多嘴問一句,日本人許了你的承諾當真就會兌現嗎?飛鳥盡良弓藏的事情,我也還見得多了。”又說,“徐先生幫我們,我也不會讓你吃虧。說了是交易,自由你的好處,若小徐先生真有在幫派中大展拳腳的心思,投靠日本人倒不如跟著我了。在下的賤名,小徐先生想必是聽過的。如今不管黑白兩道,軍政要人,都要給蘭幫三分面子,那是惟我獨尊的氣派,可你在日本人手中養大的幫會,始終要認日本人做老子,這就已經是差了一層了。與其費盡千辛萬苦立一個傀儡幫派,何不直接將蘭幫接管過來?小徐先生是聰明人,利害關系,不妨想想。”這幾句話大出阿金所料,躊躇半晌兒,問道,“你當真?難道你放著現成的幫主不做,肯讓給我?即便你肯,我從未在幫中打過天下,誰又肯服我?”譚錫白笑道,“事情就有如此巧的,這個幫主,我是做不成了。”當下將月銀和陸孝章的一節三言兩語帶過,說道,“那三個堂主皆不是成大器的料子,老幫主也有心在幫外選取才能,像小徐先生這樣年輕有為的,正是想老幫主所求之人。只要我從中牽線搭橋,事情便有七分希望。”聽了這話,阿金只是眼前一亮,但隨即說,“我怎麽知道你不會誆我?你說日本人不可信,你就可信了麽?”錫白道,“你倒是聰明人,信不過我,但月銀你信得過吧?今日的話她是見證,我言出必行,只要你幫我將這批軍火奪了回來,回到上海,我力挺你做蘭幫幫主。”

話已至此,徐金地已是頗為動心,錫白的話句句在點——不錯,原本和日本人打交道,他心中也有三分疑慮,知道那些人不可盡信,況且從如今來看,日本人對他也不過當作棋子,眼下若能得譚錫白支持,又有了月銀作見證,畢竟不可同日而語了。譚錫白見他不語,知道已經動了心思,又說,“徐先生,如何將那批軍火弄出來,我已經有了主意,您點一個頭,今天夜裏成事,明天我們就回了上海,你的身份也不會暴露,怎樣?”阿金聽了這話,不禁驚訝,“今天?”譚錫白看了看手表,說道,“再過一個小時,旅順市中將有十二個據點一起起事,這麽大動靜,司令部中的守軍,起碼要到出來七成,餘下三成,我手中還有三百多人,武器配備齊全,咱們出其不意,想來足以對付了。到時候只煩請你帶一隊人,我給你掩護,你們單去庫中將軍火運出,那就成了。”月銀聽了這話,心驚道,“這幾天也不見譚錫白出去,怎麽這麽短時間,就聯系了十二個據點,湊了三百多人?”徐金地心中則盤算,若然如此,那倒是十拿九穩,司令部的地形他熟悉,到時候即便遇到不測,劫持軍火不成,逃走總是來得及了。心中又覺得蘭幫兩個字不住向他揮手,心下一橫,說,“好,我和譚先生做這筆買賣。但請譚先生一定遵守諾言。”錫白道,“那是自然。”當下兩人擊掌為誓。譚錫白便將晚上的如何部署悉數講給他聽,徐金地邊聽邊告訴他司令部中軍備布局如何,譚錫白聽了,再一一做些調整。

徐金地走後,月銀說,“挑的這樣明白,你不怕他反而告密麽?”譚錫白道,“怎麽,我信了他,你卻不信了?”月銀搖搖頭,說道,“我信他是信我們的情分,你給他的卻是好處。既是為利,倘若有人給他更大的好處,豈不是還會倒戈?”又問道“回去了,你真把蘭幫的幫主給他做麽?”譚錫白笑說,“我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徐金地這樣隨風倒的,我可信不過把蘭幫交給他。”月銀道,“那你又答應?”錫白說,“說了你是見證,徐金地心裏有氣只好找你,可是對著你多半又撒不出來,最後只好不了了之了。”月銀道,“如果回頭他找你麻煩呢?這件事握著,終究是個把柄。”譚錫白聽了,方從桌下掏出個小錄音機來,說道,“可惜他說過什麽,我也有把柄。日本人若知道今日的事是他從中牽線搭橋,你想他能不能活?所以只有大家都沈默著,才能相安無事。”

月銀聽了,暗暗心驚,直到今日,方見識了什麽叫江湖險惡。與譚錫白隔空打了幾個月交道,加上見面這十幾天,頭一次發覺這人原來有如此城府。若然這些日子他亦是這樣算計自己,那些小伎倆斷然是不能傷了他的。說什麽清修,什麽未婚妻,面子上瞧著是許多個迫不得已,但他想防備,想解決,又何嘗不能呢?

錫白看她失神,問道,“你怎麽了?”月銀搖搖頭,說道,“你那三百個人,是從哪兒來的?”譚錫白笑道,“這個也是天機了。”看著月銀,忽然伸手抱了她道,“今晚上咱們要一起出去了,怕不怕?”月銀尚不習慣如此,但聽他說這個話,也不掙脫了,只說,“怕什麽,遲早要來的,再者,我信你。”錫白說,“好,再過半個小時,你和四眼就在這裏起事,詳細的事,我都交待四眼知道了,你和他不要分開。”月銀說,“那你呢?”譚錫白道,“司令部那邊,總要有一個主帥罷。”月銀驚道,“你親自去?”錫白道,“你們這裏完事,去馬車橋下的碼頭等著,明天一早有去天津的船,票已交給四眼了。”月銀趴在他懷中點點頭,過一會兒,昂起頭來說,“你不會不來吧?”錫白道,“你放心,不會。”月銀搖搖頭道,“你自己也說了,說話不算的。”譚錫白笑道,“放心,我答應你的,這一次是真。”說著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月銀未料到他如此大膽,要躲時,也來不及了。只後退一步,臉漲的通紅。錫白看她不好意思,也不再揶揄,穿上外衣,便要出門,月銀此刻方上前一步,說,“你等等,”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玉來,給他戴在脖子上說,“我媽小時候給我的,保平安,你戴好了。”譚錫白素來不信這些,說道,“我看也不怎麽好用,你這一路又是綁架又是進監獄的,末了還莫名其妙跟我來了旅順,”月銀笑說,“你沒見我後來又轉危為安了?”譚錫白道,“那是因為我救了你。”月銀說,“別犟嘴,叫你戴著你就戴著。”譚錫白既不信這些鬼神之說,見月銀說的堅決,也就將那一塊玉戴上了,上頭兀自帶著月銀的體溫,暖烘烘的。

譚錫白離開後,四眼和月銀在樓下馬房將事先準備好的東西取了出來,月銀一看,竟是大大小小,好些鞭炮。月銀說,“就這些東西了?”四眼說,“還有的我提早放在四周了,到時候點火就行,”月銀聽了,心裏只往下沈,說道,“譚先生那三百人從哪兒找的?”四眼撓頭說,“什麽三百人?”月銀心中已猜著了九分,只不敢信譚錫白如此大膽,說道,“譚錫白說找了三百人一起去攻司令部,果真沒有麽?”四眼楞道,“先生說過這話?”月銀聽了,心中大是氣惱,剛才說了不騙人,原來仍舊存了一句彌天大謊在前頭,什麽三百人,什麽好武器,原來是拿來哄阿金和騙自己的,說來說去,他能用的,倒底不過是那七八個人,也全交給阿金了,他身邊倒是一個人沒有。想他就這樣孤身闖了過去,那許多槍林彈雨,還能活著出來嗎?想到這一節,不覺心下大是不安。四眼不知她這些心思,只聽鐘樓響了九下,說,“小姐,時間到了,咱麽動手吧。”眼下既攔阻不及,只和四眼一人兩只火把,將鞭炮悉數點燃。引信一路著過去,待得片刻,周圍炮竹聲音已響成一團。

等到兩人花了十幾分鐘,將這些鞭炮都點燃時,餘下據點業已按著譚錫白部署的完成了。此刻整個旅順炮竹連天,已經熱鬧的勝過了過年。附近的百姓都給鞭炮聲炸起來,正不明白怎麽回事,四眼和月銀已經在街上跑起來,只聽四眼一邊跑一邊喊,“日本人放火屠城啦,快跑啊,只有司令部安全,大家快到司令部去躲大火啊,日本人早都撤到司令部去啦,他們要燒死這裏所有中國人啊。”如此莫名其妙的時刻,謠言飛散,跑得幾步,聽見這樣的話已經沿著人口傳開了。眾人不明所以的,但見周圍火光響成一團,加上數年來在旅順一直受日本人欺淩,也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憤怒,都向司令部的方向湧去。人潮似浪潮一般,由著十二個據點奔湧著,旅順城很快沸騰起來。

四眼身處這浪潮之中,心中亦有十分激動,和月銀一直跑到馬車橋下才停,不多久,小方帶著趙碧茹也來了。四個人想見,只覺得胸中熱血上湧,都是哈哈大笑。月銀心想,原來譚錫白竟是想了這麽一個法子,這下子不說三百人,就是三萬人,那也綽綽有餘了。

但幾個人高興不多久,突然聽見城中傳來機槍射擊的聲音。小方說,“不會吧,他們真的屠城了?”四眼道,“不會,先生計劃了,特地也找了幾個會日本話的人,將日本人也攛掇起來了,中國人和日本人混在一起,難道他們連自己的同胞也殺?”但耳邊機關槍的聲音斷斷續續,始終不覺。城中的喧鬧亦是直到第二日天邊泛起魚肚白色的時候,才漸漸止了。

譚錫白和徐金地,卻直到此刻還沒回來。四眼看一看表說,“要是再過半個小時先生還不來,就請趙先生先上船,譚先生說您做這船到了天津,有人接應,到時候請您再經陸路回黑龍江去。”趙碧茹說,“譚先生不見平安,我不走。”四眼道,“趙先生,先生說了,您身後有一支隊伍,幹系重大,那些弟兄,您不能不顧。再者,先生費這些力氣,到底也為了您,您不走,我們便白忙活一場了。”月銀聽譚錫白安排如此妥帖,心下已有些不詳的預感,唯恐趙碧茹歉仄,當著她面,只勸說道,“就是的,費了這麽多心血,您不走,可不值得了。”趙碧茹道,“那月銀呢?你們倆呢?”四眼道,“我們倆是先生的隨從,先生在哪兒,我們在哪兒。至於蔣小姐,先生說小姐一定攆不走的,讓我們就不用攆了。”

眼見時間一分一秒過了,半個鐘頭之後,船已在最後一遍催客,譚錫白仍舊沒來。四眼見趙碧茹仍是駐足張望,和著小方月銀三個再四請求,趙碧茹心裏暗暗嘆一聲,終於才肯上船。臨行前,單拉了蔣月銀說,“月銀,譚先生我見不著了,托你和他說幾句話,這個大恩,趙碧茹永生不忘,咱們往後都是過命的朋友,一個謝字我就省下了。”月銀道,“趙先生不必客氣,您做的既是救國救民之事,我們幫忙,也在本分之中。”碧茹道,“還有一句話是給你的,譚先生是值得交付終身之人,別錯過了。”月銀聽了,點頭答應說,“歷經這麽多事兒,我也明白了。譚錫白只要能平安回來,我便是即刻嫁了他都好。”

趙碧茹抱了抱她,又對四眼小方兩人道了謝,這才上船。

目送客船開遠,餘下三人仍在橋下等著,但天一點點大亮了,譚錫白仍舊沒有回來。月銀踱了幾步,說道,“不成,咱們回去找找吧。”小方四眼攔道,“蔣小姐,還是再等等,咱們進了城,那也是沒頭蒼蠅亂撞,去哪兒找呢?先生做事向來有分寸的,他說讓咱們等,咱們就再等等。”月銀心知這兩人說得也不錯,可是昨天夜裏的機關槍聲勢中在腦袋裏揮之不去,眼前漸漸清晰了,竟是譚錫白和人群一起倒在血泊中的場景。這樣再坐一會兒,說,“四眼,你家先生還說了什麽話?要是等不到,怎麽辦呢?”四眼和小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月銀急道,“果真有交代?”小方道,“小姐,話雖是如此說的,但我們也不敢。先生臨行前交代,早上八點還等不到他,我們就是把小姐砸暈了,也得送回上海去。”月銀瞧一瞧這光景,不過四五分鐘就到了八點,說,“那你們準備怎麽辦?”小方道,“我們都聽蔣小姐的。您說怎麽辦,我們就怎麽辦。”月銀想一想說,“譚錫白若果真出事了,順著旅館的線索,應當很快就查到咱們了。你們說的對,無論如何,眼下是不便回城中,我想咱們就在附近找個漁船藏身,這兩日應當能聽著些消息,若有變,即刻便沿水路北上到安東,再由旱路回來。”兩人跟著譚錫白幾年,素有見識,聽了月銀的話,俱是覺得不錯。月銀又道,“另一件事,你們兩個之中,需要一個去天津通知老馬,白銀號還是要按時回去。你們倆商量是誰走誰留?”小方道,“我年紀大,機靈些,我留下跟小姐。”四眼說,“我日本話說的好,還是我留下。”月銀心道,平素只見過為了爭財產互不相讓的,幾時見爭著舍生赴死的了人了?小方四眼兩個且如此,更可見了譚錫白是個怎樣的脾性了。

兩人爭執幾回,倒底還是四眼扭些,留下了。月銀將身上餘下的錢都用上,雇了船家,又囑咐小方回上海後該如何如何,並說,“還勞煩你另一件事,我家在同裏巷四十九號,你回去了,將一切與我家人說明,若我果真回不去了,還請你費心照顧我媽一些。”小方也知道她此番留下,是抱了必死的決心,心中感佩,說道,“您放心。”四眼道,“兄弟,若不幸我先走一步了,我在地下可等著你呢。”兩人自小一同隨侍錫白左右,此刻分離,便也依依不舍,小方點頭,緊緊抱了四眼。

這時突然聽見一聲笑,接著便是有一人說,“好不吉利,怎麽才回來,就聽著交代遺言了。”三人聽了,驚喜交加,回身一看,也不知道譚錫白幾時也到的橋下。

見他是滿身血漬,小方急忙過去問傷,譚錫白說,“不要緊,不是我的血。”四眼道,“先生終於回來了,再不然,小方這就走了呢。”錫白笑道,“都聽見了,我說你們倆,‘都聽小姐的,你說怎麽辦,我們就怎麽辦’,不知道的,真以為你們是蔣小姐的隨從了。”月銀聽了,罵道“不聽我的,難道聽你的,把我也打暈過去麽?你說你這人呀,既聽見了,怎麽不早出來呢,不知道我們要急死了……”說到這裏,再忍不住,大哭起來。譚錫白柔聲說,“怎麽了這是?哭成這樣,我若真死了,你還不活了不成?”說著攬月銀入懷,月銀伏在他肩上,更是飲泣不止。

過得好些時候,月銀哭聲漸稀,小方方說,“先生怎麽才回來?我們昨天夜裏聽見槍聲不絕,是出了什麽事?”譚錫白搖搖頭,並不答話。四眼說,“事情可成了麽?”張望道,“徐金地呢?”月銀聽四眼提起,方才記得阿金也和錫白一起,剛剛只顧著擔心這一個,卻忘了那一個,也著急起來,說道,“對了,阿金呢?”譚錫白說,“事情成了,放心。阿金也平安離開,只是路上人多走散了。眼下咱們得快離開,餘下路上再說。”

說罷四人上船,漁夫見錫白渾身血跡,少不得害怕,不得已又加他兩成酬金,方才應了。

及至那船離岸,終於看不見陸地,幾人心中才舒一口氣。月銀心道半個多月之前,他們從上海啟程,整裝待發,又有好多人笑臉揮手送別;哪似如今離開旅順,歷經九死一生,是逃難一般的狼狽不堪。又想那是她與錫白尚是初見,如今短短時日,彼此卻是融入了命裏一般,只覺這世上太多事,料想不到的,也都能這般合了情理,倒好像真有命運主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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