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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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埔元見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除此,高興之情溢於言表。

他告訴月銀,一起吃飯的日子訂在年裏了,等著他們從杭州回來。月銀只覺得忽然和埔元論起這些來有些尷尬,打趣兒道,“怎麽,你一見子澄喜歡我,坐不住了?鼓動了你媽媽來……來……提親?”說到提親,畢竟也不好意思。埔元說,“我媽媽的性子,哪裏要我鼓動。之前沒跟你說過,我們才上了高中的時候就動過一次念頭。倒底被我攔下了。”頓了頓道,“其實這次若是我提前知道了,也要攔著她。畢竟世事難料,籌劃那麽久之後的事情,提早了些。”月銀說,“也罷,反正是訂婚,又不是結婚,也不必太當真。只當讓兩個老人早些放心。不然我媽媽這幾年會在我耳朵邊不停地念。你媽媽也會不停念你了。”埔元臉色一沈,說道,“你說不當真?”月銀心中一頓,強笑道,“自然不當真。日後你若遇著喜歡的姑娘,難道就因著這婚約不去追求人家麽?又或者我有了喜歡了的人,難道也因為這個約定,就非做你太太不可?想得美。”說著咧嘴一笑,半真半假,逼得埔元也陪著微微笑了笑,卻是神色黯淡。

這一天下午月銀,埔元一起去了姚家,吳瑤芝卻沒來。姚子澄說,“後來吳瑤芝告訴她,她爸爸媽媽不放心她這樣出來,就不和大家一起去了。”月銀聽了不免失望。埔元和冰心認識了,這兩個人卻聊得極好。昨天晚上的事,月銀和雪心也不敢提,只問她見到了飯盒沒有?雪心反問什麽飯盒?月銀說,“昨天你媽媽讓我給你送飯來著,我見你不在,就留在值班室了。雪心心道自己科室的病人多是限制飲食的,倒是缺嘴的緊,笑說,“我沒見到,指不定啊,是媽媽做的飯太香,哪個老饞貓小饞貓貪嘴吃了。”月銀聽了一笑,也就不放在心上。

當下幾個人議定了行程,後天早晨出發,計定在杭州逗留五天。埔元和月銀訂婚的事情暫且沒有提,月銀心想不管當真當假,這個時候給子澄知道了,必定心裏不高興,既不願讓他玩兒的不痛快,便也絕口不提。

第三天早晨,幾個人約了在火車站見面,意外的竟見到了吳瑤芝。她身上也不知道穿了多厚的衣服,一個瘦弱身子,給裹得極是臃腫,身後跟著一個女仆,一個護士。見了這幾個人,忙說,“對不起,提前沒通知,昨晚上我爸爸才答應了我出來的,也不知道怎麽聯系大家。”子澄道,“那你就在火車站傻等?若是我們晚上才來,可不是在這白挨了一日的凍了?”月銀看她小臉通紅,說道,“你來了可好,我們剛還說,少了你會沒有意思呢。”瑤芝說,“不過爸爸一定讓我帶上兩個人照顧我,可要麻煩大家了。”埔元道,“那不要緊,你身體不好,你爸爸不放心你也是人之常情。”接著介紹了吳瑤芝和冰心雪心姊妹認識。雪心說,“你早說就好了。我也是護士,我可以照顧你。”埔元道,“她爸爸又不認識你,也不認識我們,姑且讓他們跟著,也免得瑤芝的父母擔心。”雪心撇撇嘴,說道,“單你善解人意。”心中畢竟還是因為多了兩個外人,頗不痛快。

好在那女仆和護士年紀都大了,在車上只昏昏沈沈睡著,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聊天,便不必顧及。吳瑤芝是第一次和同齡人一起出來玩,雖然不大說話,單聽著許多個清脆聲音嘰嘰喳喳,也覺得十分歡喜。

雪心道,“子澄,你如何計劃的,給我們說說。”子澄道,“咱們到了也是晌午了,吃了飯,下午就在西湖走走,不過可惜是冬天,也瞧不著荷花,就在湖上劃劃船罷。明日去西溪,在西溪住一夜,留兩天。第四天就在清河坊逛逛,二姐要看衣裳首飾,看小玩意兒,還是聽戲喝茶的,都隨你。最後一日咱們再去靈隱寺瞧瞧,坐了晚車就回來了。”雪心道,“只去這麽幾個地方?”子澄道,“瑤芝和咱們一起呢。”瑤芝聞言,說道,“真是對不起大家了,單是為了我,要少去好些個地方呢。”冰心笑道,“什麽話,你不知道我這個妹妹,最性急,按她的意思,走馬觀換的,反沒意思了。難得出來玩兒一回,就該細細的游賞才是。”雪心看著瑤芝滿臉歉意,自毀失言,也道,“大姐說得對,我正好趁著這個機會磨磨性子。”

當日下車,下午就在西湖劃船賞景。晚飯吃過一習杭幫菜,便在湖邊找了個小旅館落腳。晚上無事,月銀和姚家姐弟自在樓下打牌,單留了瑤芝和埔元各在屋裏讀書。

卻說瑤芝捧書在手,翻了幾頁,總是讀不下去,心道這幾年在病中,便是從早到晚的讀書也不嫌煩,今日偏是心裏不定,下床走了幾回,心裏總也發堵,披衣開了窗戶,夜裏空氣清涼,幽藍的夜裏是好大一輪圓月。不期然一扭頭,隔壁埔元也在望月,四目相對,埔元笑了一笑,說道,“他們都去打牌了,你要不要過來坐坐。”瑤芝只覺得臉燒得發燙,點點頭,合了窗戶,便往埔元屋裏來。

埔元給她讓了坐,說,“今一天怎麽樣,累了麽?”瑤芝道,“都是你們在搖船呢,我也幫不上什麽,倒辛苦你們了。”望著埔元鋪上,一本《才子尺牘》攤在床上,說道,“埔元哥哥也喜歡讀書麽?”埔元笑道,“也不過是無聊時候翻翻看看。”瑤芝笑道,“你謙虛呢,我今天下午倒聽月銀姐姐說了,埔元哥哥也是才子呢,自小是四書五經,經史子集,後來入了新學堂,又念介紹西學的書。”埔元眼睛一亮,說道,“月銀是這樣說我的?”瑤芝道,“是呀。埔元哥哥和月銀姐姐認識很久了罷?”埔元道,“有十四年了。我四歲的時候,我母親帶我搬去月銀家隔壁的。”瑤芝“哦”了一聲,說道,“如此也算青梅竹馬了?”埔元搖頭道,“不算,如你說的,我小時候多在家裏頭讀書,也不貪玩,月銀卻不一樣,她小時候,可瘋的很呢,那時候和我們街坊家的另一個男孩子要好。同我是直到入了國中之後才熟識的。”瑤芝心道月銀姐姐如此性情,倒不難想小時候活潑好動。說道,“我自小也是身體不好,大夫不許多動,躺在床上無事,也愛讀書。”埔元道,“你喜歡看些什麽?”瑤芝道,“小時候是些畫報,等大了一大識字兒了,多讀些小說散文,中國的外國的都有。”埔元笑道,“難怪了,身上是有書卷氣的。”瑤芝臉上一紅,說道,“當著埔元哥哥的面,可不敢當。”月光映霞下,埔元看她神色嬌羞,不覺是另一番風韻,說道,“你長的同月銀倒有一點像呢。”瑤芝道,“姚子澄也這樣說過,是鼻子吧?”埔元點點頭道,“不過你的眼睛是圓的,月銀的眼睛同她媽媽一樣,是長菱形的。”瑤芝道,“另著月銀姐姐性子也爽朗,可惜這一點和她不同。”埔元笑道,“你就這樣喜歡月銀嗎?”瑤芝點點頭道,“喜歡極了。”埔元道,“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依我看,你沈靜恬淡,心思細密,月銀就大不如呢。”瑤芝沒想到埔元會如此評價自己,心裏頭滿是說不出的歡喜。

過得一會兒,幾個人牌局散了,紛紛上樓來。子澄見瑤芝在房中,說道,“我們在樓下摸牌摸的熱鬧,你們倆在這兒聊得倒也好。”瑤芝見她回了,就要告辭。子澄打趣兒道,“怎麽見我來了就走,和埔元有一肚子話說,和我就一個字沒有?我知道,我不如埔元英俊瀟灑,可也不必就躲著我呀。”瑤芝聽了,只道他是揶揄自己和埔元,急道,“我哪有那個意思?”埔元解圍道,“人家都坐了好半天了,見你回來了,是好心讓地方呢。”子澄一晚上本就輸了幾個錢去,心裏正不得意,見埔元接話,說道,“你們自是話多,自是知己,你看得出來,我可看不出來。”埔元諒他年紀小幾歲,也不計較,說道,“瑤芝,你先回去吧。”瑤芝也瞧出兩人有些火藥味,唯恐就吵起來,勸道,“姚子澄,我並沒有看不起你,若是說錯了什麽,我道歉便是。”子澄道,“吳瑤芝,沒你的事。你先回去。”瑤芝聽了這話,越發不敢走了,擋在兩人中間說道,“難得出來玩一回呢,為了什麽,也值得生氣。”子澄自知理虧,越發不肯失了面子,說道,“我沒生氣!你也白護著林埔元。”瑤芝他話裏話外仍是些不清楚的意思,一急之下,就要辯白,結果張口便是一陣咳嗽不止。埔元忙道,“你怎麽樣?”瑤芝擺擺手,只是咳嗽,也說不出話,子澄道,“吳瑤芝,我錯了,你沒事吧?”

這方響動不覺驚動了冰心幾個,來看時,瑤芝已憋得臉紅。冰心怒道,“姚子澄,你又在這兒胡攪蠻纏什麽?”子澄道,“不是……”雪心一面給瑤芝倒水,一面說,“不是你,難道埔元會惹事兒不成?才輸了幾個錢,就犯了小心眼而了。”瑤芝一面咳,一面使勁兒擺手,月銀道,“好了雪心,你也少說幾句。”子澄賭氣,忿忿的就出了屋子。

過了好一會兒,瑤芝咳嗽方才止了,說道,“並不是子澄,我剛剛開了窗戶,想是受涼了。”雪心道,“知道你好心,不用替他圓場。”埔元看瑤芝又是著急,說道,“是真的,子澄才剛回來,能說什麽。”雪心聽了,只將信將疑,冰心心道行程還有幾天,此刻翻臉難免彼此難堪,既得了這臺階,對雪心道,“去找子澄回來,說瑤芝沒事兒了。”雪心賭氣道,“我不去。”月銀道,“我去吧。”

下了樓,子澄正一個人坐著生悶氣呢。月銀道,“瑤芝沒事兒,上去看看吧。”子澄扭頭不理。月銀坐下道,“你說你,倒連個女孩子也不如了。瑤芝才好呢,就說是風吹壞的,叫我們不要怪你。”看子澄欲言又止,說道,“怎麽,男子漢,做錯了事,倒不敢認了?”子澄癟癟嘴,說,“你怪我了?”月銀道,“怪你什麽?”子澄臉上一紅,說道,“是我說錯話了。”月銀道,“同我說什麽?上去和瑤芝道歉去呀。”子澄心裏一橫,說道,“去就去!”當下和月銀上樓,分別對瑤芝埔元道了歉。聽瑤芝滿口仍道“不關子澄的事”,越是不好意思。

接著幾日,一行人便是按著子澄計劃,依次游覽了西湖,西溪,靈隱寺,清河坊,照顧吳瑤芝體力不好,大夥兒也是慢慢的走,吳瑤芝看在眼裏,心中頗是感激。唯獨埔元子澄因著那一晚的事,終究存了疙瘩,彼此卻不大肯說話。

最後一天在靈隱寺時,大夥兒去爬飛來峰,她也爬不上去,就在寺裏等著,兩個照料她的人也說想上去看看,瑤芝心知她們幾日陪著自己,饒是好風光,也沒怎麽玩好,說道,“你們去吧,我就在這裏等一會兒,不會有事。”兩人聽了,謝過瑤芝,歡天喜地去了。

她一個人在寺裏,給爸爸媽媽還有新認識的幾個朋友都上了香,祝了願。其實吳瑤芝從小信基督教,不過她心裏,不但對耶穌崇敬,對一切神佛也都一般存著敬畏,因此也是虔誠許願。

上罷了香,就坐在客堂裏等著,這時候近了年關,來燒香的人不少,裏頭霧氣繚繞,不禁給嗆得咳嗽起來。旁邊一個看香火的老師傅看她一個人坐的久了,便指引她到裏頭廂房等著。瑤芝道個謝,款款隨老和尚起身。

那和尚見她行動,便知是身體不好,說道,“你一個人來的?”瑤芝說,“我朋友去爬山了,我爬不動,在這裏等他們。”老和尚又問她是何病癥。瑤芝說,“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具體的癥狀倒談不上。左不過是今年這裏不好,明年那裏不足。中醫西醫都瞧過,只說讓多養著。”那和尚點點頭,似有所思。

瑤芝道,“師傅,聽你們佛家說,人都有因果循環,我天生身體不好,也是我的因果麽?”那和尚說,“姑娘信佛嗎?”瑤芝說,“說來慚愧,我是基督教徒。”老和尚說,“只要不是妄信,信基督和信佛都是一樣。”瑤芝說,“什麽叫妄信?”老和尚笑道,“你看來燒香拜佛的這些人,平日裏有多少人不積德行善,卻在這時候來求菩薩保佑身體健康財運亨通,那就是妄信了。菩薩慈悲,可不是東郭先生啊。”瑤芝聽了也微微一笑,說道,“我原想我身體不好,許是我前世作了壞事了。也或者是神佛為了歷練我,給我的賞賜也未可知。但隨在我身上了,我也該愛它。”老和尚說,“我的修為淺,前世的事可說不好,不過萬事有因果,那是一定的。我見女施主所言,是有智慧之人。此生若好好修為,有望脫離輪回苦海。”瑤芝欠了欠身道“師傅是好心意。但說句實話,我迄今未覺得人生是苦。譬如這次隨我來的這些朋友,每一個都是好人,世上若存這許多好人,又給我遇上,怎麽能說是苦呢?我姑妄言之,我倒覺得這一件上佛家說的不對,人生在世,便當感激不盡了。師傅莫怪。”那老和尚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起來,說道“人得人身,雖不及脫離輪回,原也強於獸鬼之道,你這小小年歲,有這等體悟,慧根可遠在老和尚之上了。”瑤芝趕忙道,“這可不敢。我年紀輕,原有許多不懂的道理,還望您指點。”老和尚點頭微笑,說,“我瞧你見地豁達,心地慈和,果真有不懂的,只怕是個情字了?”瑤芝臉上一紅,點了點頭。老和尚道,“依老衲之見,情字於世間諸事一般,若不執著,便可解。”瑤芝道,“但世上可不執著於情的人,只怕很少了。”老和尚道,“情之為劫,苦樂交融,人懼其苦而貪其樂,故沈淪之。”瑤芝說,“我不怕苦,但怕我愛之人並不愛我。”老和尚道,“愛是喜樂。你若不奢望其回報,只存祝愛之心,當可脫苦。”瑤芝想了一想,說,“若按師傅說的,這種愛也不是愛了,對天地萬物,均可存著這份愛心,可不一定是情人了?”老和尚撚須笑道,“小姑娘果真是智慧之人。”

這時候前頭聽見那女仆兩個人在前頭喊小姐了,瑤芝心道,我換了地方,她們找不見我,可著急了。當下起身對老和尚行了個大禮,說道,“今日得聞師傅一席教誨,受益匪淺。”老和尚亦含笑還禮,說道,“得見是緣,老和尚亦謝過女施主。”

兩個女仆見了她好端端的,才放心了,埔元他們卻晚了好些時候才下來。見了瑤芝,月銀遞給她一副畫兒,原來是她想到瑤芝從來沒有爬過山,在山上把景致都畫了下來,想給她看一看的。埔元道,“咱們也沒有照相機,要是有了照相機,可以多拍幾張就好了。”瑤芝看著月銀親筆畫的山上風景,道,“照相機雖然真切,不過不見得有月銀姐姐畫中的意境。”雪心笑道,“不過是碳筆畫,她又是匆忙畫的,你看出什麽意境了?”瑤芝說,“我看見風了。”子澄道,“風又無色,你怎麽看得出來?”埔元說,“你是從這樹枝流水中看出來的罷?”瑤芝說,“樹枝流水中也有的,這片空白裏也有的。”子澄說,“不就是白紙了?”瑤芝搖搖頭道,“也說不清,但覺得有好大的風吹過來。許是月銀姐姐畫畫時候,心中也存著風罷。”眾人聽了這話,都是一頭霧水,但說那時候又一陣大風,果真不假。聽子澄道,“你能看出來,那也奇了,咱們剛剛在山上畫畫的時候,果真好大的風。”月銀笑道,“我學藝不精,風雖在心裏存著,可畫不好,沒想到真給看出來了。我說頭一次見著瑤芝就喜歡,原來遇到一個知己。”瑤芝聽了一笑,將那畫放入懷中,仔仔細細收好。

從靈隱寺出來,這一晚的飯食由瑤芝做東,請客算是謝謝大家一路照顧。月銀,冰心和埔元原本都是堅決推辭,但瑤芝執意如此,幸而請的不是什麽名貴菜肴,只是些家常便飯,他們幾個人吃的才算安心一些。

吃飯時,埔元終於將訂婚的事說了出來。其實他和冰心投機,之前已經透露給了冰心,並將子澄的事情也說了,請冰心決定什麽時候告訴他。冰心建議還是回去之前罷,路上也能勸勸,省得回去爹媽看的都奇怪。果不其然,子澄聽了這話,當下就變了臉色,說,“你們不是還要上大學麽?”埔元道,“只是訂婚,結婚自然等到大學畢業之後了。”子澄說,“那又急著訂婚幹嘛?”冰心道,“你激動什麽?我給你領個姐夫回來你歡天喜地,月銀姐姐也有了未婚夫你就不該高興了?怎麽,我是姐姐,月銀就不是你姐姐啦?”冰心反反覆覆,又是姐姐又是姐夫,說的子澄無從反駁。月銀心想,就算和埔元訂婚沒有別的好處,便能斷了子澄這怪念頭也是好的,說道,“就是的,子澄,你叫了我十幾年姐姐,翻臉不認人了麽?”子澄又是啞口無言,一張臉憋成醬紫色。

雪心拍手笑道,“好啊,蔣月銀,你連我都瞞著。不行,回頭你結婚了,我給你做伴娘。”月銀道,“咱們還不知誰先結婚呢,也說不定是我給你做伴娘。”冰心不似先前時靦腆了,亦笑道,“可惜我在天津結婚的時候,你們兩個妹妹都不能來了。

就在這時候,噗通一聲悶響,不知何時,瑤芝突然昏了過去。那女仆護士二人立刻慌了,幾人也唬了一跳,雪心湊了過去,只見她嘴唇閉得緊緊的,臉色也慘白的,邊按她人中邊說,“怕是這些天運動過度,累的。”當下也無心再吃飯,匆匆會了帳,幾個人連夜將她送進了醫院。月銀幾個在一旁瞧著醫生檢查,不覺急得都是手腳冰涼。

醫生看過,和雪心說的倒是如出一轍。雪心有些得意,說,“護士當久了,我也成了半個大夫啦。”冰心瞪她一眼。只聽那大夫又說,“如今最好靜養幾天,等情形穩定了再出院。”

冰心年前就要回天津去,也不能在杭州多做逗留,雪心還要上班,亦是不行。那兩個仆人一個回去報信,一個護士留下照顧,餘下月銀子澄埔元三個都說要留下。冰心道,“你留下幹什麽,你個男孩子,照顧她也不方便。”子澄說,“那埔元不是一樣?”冰心道,“總要留一個下來陪月銀吧。”子澄說,“那怎麽就不是我留下?”雪心道,“這怎麽比,你忘了,人家可是未婚夫呢。”子澄反唇道,“不是還沒訂婚呢。”月銀眼下只擔心瑤芝身子,也無心顧及誰去誰留,對冰心道,“子澄願意留下,就留下吧,雪心,麻煩你去跟我媽媽報個平安,訂婚酒咱們也要晚幾天吃了。”雪心點頭道,“你放心。”

第二日一早,冰心雪心依照計劃回去,月銀和子澄一並去送。冰心和月銀悄悄說,“你留子澄下來也好,好好勸一勸他,不然回了家,也不肯安心的。”月銀道,“你放心回去,給銘宣哥哥帶好,子澄那頭兒,我盡力勸他就是。想來是已是心血來潮,再長大一些就好了。”冰心點點頭,心中卻想,這弟弟自小性子執拗,只怕沒有那麽好勸。

就在他們回醫院的路上,瑤芝昏了一夜,終於醒了。那女仆趕快去買早點,留下埔元照料。埔元瞧她嘴唇發白,問她,“你口渴麽,要喝水麽?”瑤芝點點頭,埔元拿水餵給她喝了。瑤芝道,“對不起,耽誤大家了。”埔元道,“你要是不舒服,早一點說,不要不好意思,身子要緊,嗯?”瑤芝聽他如此和聲細語的說話,搖搖頭,心道,老師傅,你說的話原是不錯。但不奢望回報的祝愛,實難做到,況且我喜歡的,又是這樣一個好人。問道,“月銀姐姐她們呢?就你一個人在這兒嗎?”埔元說,“子澄和月銀也留下了,這會兒送冰心雪心去火車站了。我們三個等你好了再一起回去。”瑤芝道,“你們的訂婚也耽誤了吧?”埔元笑道,“結婚還要四五年之後,訂婚耽誤幾天時間,怕什麽的。”瑤芝道,“對不起了。”埔元柔聲道,“瑤芝,不需要道歉,我們沒有照顧好你,原是我們對不起。”瑤芝道,“沒有的事,是我自己身體不好,硬跟著你們出來的。這幾天已經拖累你們,少去了好些個地方了。”埔元聽她如此言語,心道如瑤芝般善解人意,也是罕有,偏生身子羸弱,心中不覺亦大有憐愛之意。

不久那女仆回來,也忘了問瑤芝想吃什麽,便牛奶面包豆漿稀飯全買回來了,瑤芝喝了些牛奶,咬了一口面包,便說吃不下。那女仆便讓著埔元也吃了些。瑤芝問,“你們和爸爸說了?”那女仆道,“昨晚上就打過電話了,今淩晨阿冬趕著頭一趟車回去報信兒的。”瑤芝道,“又多事兒。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年關歲尾,爸爸正是忙的時候。”那女仆道,“這可不敢,小姐您出了事情,我們擔不起。”

話音才落,外頭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埔元以為是子澄他們回來了,結果迎面撞上的竟是個中年男子,穿黑色呢絨西裝,黑皮鞋,頭發也是油亮,一見便知是有些身份的人。只不過眼下這人神色焦急,臉色也十分不好。那女仆見了,起身叫了聲老爺,就不敢說話了。埔元這才知道這人原是瑤芝爸爸,只是意外他居然連夜從上海趕了過來。

埔元問了聲好,那吳老爺也不大理會他,只問吳瑤芝怎麽樣了。瑤芝對著埔元欠然一笑,說,“沒什麽,有點累了。這是林埔元,我的師兄。”吳老爺看著埔元嗯了一聲,心思仍舊掛在瑤芝身上,說道,“都暈了還是一點嗎 ?就不該讓你出來。”瑤芝說,“我頭幾天玩兒可高興呢,長這麽大也沒這麽高興過。”吳老爺心中亦知女兒常困在醫院和家中,難得幾個同齡朋友,說道,“好了好了,下次爸爸陪你一起出來就好了。”隨即吩咐道“阿春,你給小姐收拾收拾,我們回去了。”埔元道,“吳先生,醫生說了,要靜養幾天的。”吳老爺不理他,對著女兒說,“我剛去問了醫生的,可以走了。爸爸開了汽車接你回去,不會難受。”這才又對埔元說了聲,“多謝你照顧我女兒幾天了。”埔元見吳老爺愛女心切,雖覺態度冷淡,總是一片可憐父母之心。吳瑤芝看著他,只是滿眼歉意。

待子澄和月銀走路回來,吳老爺的汽車已經走了。子澄道,“他爸爸來接的?虧得我們還特地去買了好些點心回來。”埔元道,“瑤芝爸爸看樣子很心疼她。”月銀說,“那也難怪,從小就一個女兒還身子不好,自然緊張了。”子澄說,“月銀姐姐,埔元,你們吃點心不吃?”埔元剛剛礙著面子,只喝了幾口白粥,這時候早己餓了,便接過來吃了,月銀子澄也拿著點心吃了起來。埔元說,“現在瑤芝走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子澄卻說,“已經跟家裏告了假,不如咱們折向蘇州再玩兒幾天去。”埔元又看月銀。月銀既一開始就對訂婚一事無甚興致,心道此刻回去吃什麽訂婚酒,倒不如在外頭逍遙自在,這次便也隨了子澄,說道,“反正離開不遠,咱們也沒去過蘇州,就一起去一趟也好。”埔元見二人都是如此意見,說道“既如此,我和家裏頭說一聲先。”子澄道,“還說什麽,昨兒不是告過假了。”埔元道,“昨日說的是陪瑤芝,如今卻是出來玩的。”子澄心道埔元可是迂腐,沒好氣兒道,“要是家裏人不許咱們去呢?”埔元道,“不過是打個招呼,又有什麽不許的?”月銀眼見子澄來了脾氣,勸道,“算了,埔元,就先斬後奏一回,難得出來一趟,玩就玩個痛快。”埔元雖是無奈,但見兩人均是此意,也少不得依了。

當日幾個人坐車往北去了蘇州,比較杭州的山水,蘇州的園林又呈另一番意境,不過這時候既少了幾個人,這三個人又各懷心思,難免心猿意馬,幾天後回到上海,月銀回想,除了那甜的膩人的蘇州包子,竟不記得這幾天去都看了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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