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訂婚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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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回到家,方才將去蘇州的事和芝芳交待了。芝芳難免數落她幾句自以為然,目無尊長。月銀自知理虧,也便聽了,又忙問媽媽這幾天家裏的生意都還可好,芝芳說,“都好,我一個人忙一點而已。”月銀訕訕一笑,也不多說。

芝芳道,“對了,有個人給你送了個飯盒過來,說是你落下的。”月銀聽了飯盒兩個字,先是不解,隨即想到或許是醫院的事情還沒結束,未料到那時候一時興起,現在卻哪有那個閑心再去理會。便嗯了一聲,說是雪心的,回頭送去。

芝芳又道,“我和你美雲阿姨商量過了,正月裏的日子都不怎麽好,就再延一延,到二月初八。”月銀道,“你們決定。”芝芳道,“不過咱們原說了過年裏要和姚老師一起吃個飯,這個飯還是照吃,到了二月份,咱們或者找一家酒樓去吃,也鄭重些……”月銀對此既不上心,便一一說好。芝芳亦瞧出她心不在焉,說道,“這些天盡在外頭瘋跑,你累了罷?累了就歇一歇去。”月銀正是滿心不得已,聽了這話,回到屋裏,倒頭就睡了一個長覺。

送了冰心走後接著幾天就是過年了,月銀仍是擔心吳瑤芝身體,不過既不知道她家住在哪兒,也沒有別的聯系方式,只好等著下一個學期。幸而聽埔元說他爸爸又關心他,家裏似乎也富裕,想來總會照料周全,才放心一些。

如此迷迷糊糊,日子一天天走過,距離二月初八已然近了,心裏多少又是忐忑起來。即便和埔元有話在前,這訂婚不當真,但既有許多人做見證的,日後究竟能不能“不當真”,實在也無著落,況且訂婚酒吃過,無論如何身上也多了一件束縛,仿佛是野馬被綁上了鞍子,自此再不能恣意遨游。惟獨的好消息,是後來不久接到的大學入學通知,月銀原未存什麽希望,竟鬼使神差的考上了,正應了一句“無心插柳柳成蔭”。

在家待到元宵節後,學校開了課。月銀巴不得的回了學校,便立刻從同學耳朵裏聽見了不少新消息,其中一個便是程潔若要和朱全寧訂婚了。貼子也給了她一張,月銀心道自己和程潔若只是泛泛之交,不過是朱全寧和埔元關系好,所以也將自己捎帶請了,去不去也沒什麽意思。他兩人訂婚的日子就在最近幾天,想來是新式家庭,不講究那些老黃歷了。

埔元與她商量說,“不過咱們訂婚不打算請同學,不然趁機也好回一個禮了。”月銀說,“既然咱們不請,也就別張揚罷,還是等畢了業再說。”

月銀既知道朱全寧請自己是捎帶的意思,周末那場訂婚酒也就沒有去吃。本想躲一個閑,不想芝芳卻硬拉了她要去做衣裳。月銀辭道,“一個訂婚酒,吃頓飯而已,哪兒用得著。”芝芳道,“咱們家人原本沒什麽,可是總得有點樣子給林家看罷?咱們不動手,那是等著人家來給咱置備東西的意思了?”月銀道,“雲姨也熟,用得著麽?”芝芳道,“你又不懂了。過去是姨姨,日後是婆婆,怎麽一樣。你今天不去也不成,我叫了舅媽來了。”月銀自知紅貞最喜歡湊熱鬧,聽了這話,也知是躲不過去,只懶懶不願意動彈。

紅貞比著定下的時候早了半個小時,月銀尚且沒洗臉沒梳頭沒換衣服,免不了給她一通數落,只好笑著聽了。

待月銀收拾好了,舅媽媽媽一左一右拉著她上街,說是只做套衣裳,但裁了衣裳後,又領了月銀選了些首飾脂粉。月銀將那胭脂盒子撚在手裏,滿心厭煩說,“我從來又不塗這些個。”紅貞說,“過去是過去,將來是將來,做媳婦和做姑娘左右不一樣了。”說著自作主買了胭脂口紅,此刻月銀心中已是好大不情願,雖知是長輩好意,但畢竟和自己心意相反,末了三人在茶樓吃茶時,月銀只聽著兩位長輩又說又笑,自己卻不怎麽開口了。

由茶樓出來,早有許多車夫瞧見,周圍好幾個黃包車夫麻利的起了身,猛然間,月銀瞧見了沖在最前邊的,竟是康遜。康遜自然也看見她了,一時間兩個人都楞了。一個多月不見,他已經見黑了不少,肌肉似乎也結實了;月銀臉上卻仍帶著剛剛由舅媽給塗上的口紅胭脂,顯得甚是嬌艷,兩人這副樣子見了昔日的同學,心裏都是尷尬。芝芳隱約記得是那天來送棺材的男孩子,說道,“你是月兒的同學罷?”康遜支吾了一聲。月銀心知他這副樣子給母親瞧見,必定極是難堪,跟媽媽說,“您等我一會兒,我和他說幾句話。”芝芳聽了這話,也知道是怎麽個意思,便不多問。月銀讓康遜跟著他一起走到墻邊上去,說道,“這一個多月過的還好?”康遜說,“你瞧呢?”月銀道,“你偏不肯開口的。”康遜道,“你是好意,我心領了,不過男子漢總不好一直等著別人幫忙。”月銀說,“你沒聽過一個好漢三個幫麽,若太難了,也不要死撐。”

康遜端量她打扮,說道,“你如今過的不錯麽?”月銀既不想將訂婚的事說出來,含混道,“是家裏有了點事,才出來裁套衣裳的,也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康遜悻悻道,“起碼你還有一個門面可撐,比起我這堆爛木頭破椽子,也是不錯了。”月銀問,“你爸爸怎麽樣了?媽媽和弟妹呢?”康遜嘆道,“死當然死不了,不過沒錢治,一條腿總是廢了——哎,與你說這個做什麽,班上的同學們都好麽?”月銀聽他問起,便將她知道的近況都和康遜說了,最後也提了提道,“還有程潔若,今兒才同朱全寧訂婚,原也請了我的,不過沒有去。”康遜啊了一聲。月銀不知他癡戀程潔若已久,只道康遜雖然從前在班裏頭不怎麽活躍,可畢竟也是關心大家的,問他要不要有空回去看看。這時候聽康遜已岔了話,說道,“蔣月銀,你和你媽媽回家嗎?我拉你回去。”月銀忙道,“不用了,我和媽媽走路就好。”康遜笑道,“剛剛明明就是要雇車的。我拉你,你也得給我車費,只當照顧我的生意了不成?”月銀聽罷,不好再推辭,讓媽媽做了康遜的車,自己坐別的車回去。到了家,付了錢,康遜笑道,“多謝了,這就再見了。”又對芝芳說,“伯母再見。”

月銀看康遜談笑,反而不安。芝芳問她,“他不是你同學,怎麽了?”月銀便將前因後果和媽媽說了。芝芳嘆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那時候如果桃園幫沒有被嚇跑,現在自己和女兒也是這樣一般的結局了。月銀道,“原來康遜並不是這樣爽落性子。”芝芳道,“經了這麽大的事兒,人總會變的。”月銀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雖是心裏覺得有什麽事不妥的,畢竟也不再提了。

這一天傍晚的時候,雪心來了。一進屋就扯了嗓子說,“好啊,說說你們幾個,把我誑回來,自己又跑到蘇州逍遙去。”月銀笑道,“怎麽是誑你,姚護士職責在身,不比我們幾個是閑人。”雪心道,“你別說,這陣子可是累死了,不過好在,現在終於是解脫了。”月銀道,“怎麽了?”雪心伸個懶腰說,“熱烈慶祝,大人物出院啦。”一個啦字被拖了好長說完,接著一下子倒在月銀的床上。卻又猛然彈起來了,月銀笑道,“我的床上有釘子麽?”雪心指著桌上一堆雜物說,“那個是我的飯盒麽?”月銀看雪心指的,推在一堆雜物中間的,果然是那個已經被她忘了的飯盒。雪心笑道,”我當怎麽沒有了呢,原來是被你偷吃了,吃的這麽幹凈,怎麽不連飯盒也吃進去?“月銀不好解釋,說,”是你的,你拿回去吧。我都忘了。

雪心道,“對了,之前我也沒有敢和你說,你送飯那天沒見著我,是那個大人物病危,我們都被叫去搶救,不知道為什麽他的手下就要打起來了,然後——“她故意賣了個管子,想讓月銀說,“然後怎麽樣,快告訴我啊”,不過月銀既然當時在場,也不理她,反而漫不經心起來,後來到底雪心憋不住了,說,”你猜怎麽,我對著他們吼了一句,“請你們閉嘴”,後來他們就真的閉嘴了。你沒看著呢,幾十號黑幫的,可都聽了我的。”月銀笑道,“你果真是這麽說的?”雪心得意道,“是啊。”月銀說,“不是別人叫你傳話的麽?”雪心說,“反正話是從我嘴裏說出來。”月銀道,“可是省略了三個字,譚先生。”雪心不禁瞪大了眼睛說,“你怎麽知道?你在嗎?”月銀不敢說當時躲著偷聽,笑道,“我當時才走到二樓,就聽見天上傳來一聲怒吼,原來是咱們雪心女俠從天而降。”雪心笑道,“可不是呢,對著一百多黑幫敢吼一聲,也是好大的膽子了。”月銀道,“那個讓你傳話的譚先生是什麽人?是幫主?”雪心說,“幫主?幫主是個老爺子,當時正在鬼門關口站著呢,哪還會說話——哎,你怎麽知道病的是幫主了?”月銀道,“你不是說黑幫,我想那麽多人站在外頭,病的一定是幫主了,連醫院外頭都有很多放哨的。”雪心笑說,“你倒瞧得仔細。跟你說罷,我們每天上去也有人要搜身,虧得你沒和我媽說,不然她準擔心了。其實我那個同事哪是病了,是嚇得不敢來了,又怕丟工作,只好說是病了。”月銀道,“然後姚雪心女俠就挺身而出了。”雪心道,“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怕了,讓我傳話的那位先生就很好。也不知道旁人怎麽那麽怕他。”月銀道,“是什麽幫?”雪心說,“院裏不告訴,不過我聽同事說,似乎是蘭幫。”月銀說,“那個給你傳話的人多大年紀?”雪心說,“也就三十上下,可真沒想到,年紀輕輕,就那麽大的氣派。”月銀心念一動,心道那時候埔元扮過的也是譚先生,也是二三十歲,想來就是這一個人了。

雪心聽她問這許多,說道,“你也好奇罷,以前我也只聽說過他們是如何如何的狠,如何如何的壞,不過那個老爺子人可好。”月銀道,“怎麽說?”雪心道,“那個老爺子醒了以後吃藥打針一點不耍脾氣,有時候我們緊張了,紮針紮不好,他還開開玩笑,比我們科裏的那些個老公公老婆婆可好伺候的多了。”月銀聽了,倒不以為意,心想一個蘭幫的幫主,原該有這樣的氣度,聽雪心接著道,“還有那位譚先生也很好的,他每次來,當班的護士都能收一點東西。”月銀笑道,“你收了什麽,才給人家說好話的?”雪心說,“不值錢,是些姑娘喜歡的小玩意兒罷了。難得的是人家有這個心意。”月銀說,“人家既對你如此好,打算怎麽投桃報李呢?”雪心笑說,“人家缺少什麽?便是以身相許,譚先生還瞧不上眼呢。不過是盡力照料他們的老爺子就是。”

兩人再閑話一陣,月銀道,“今晚你在我家吃飯麽?我給你做去。”雪心道,“不了,我還是等著下個月吃你的喜酒吧。”月銀不禁臉紅,說,“什麽喜酒,就是一家人一起吃個飯。”雪心笑道,“都是一家人了,怎麽還不是喜酒?”月銀也不爭辯,問道,“飯盒你還要不要了?”雪心說,“一件小東西,也值得記掛,送你了,我晚上還和秋娟她們約了看電影去呢。”

送了雪心,月銀將那個飯盒捧了出來,上頭已經蒙了一層灰塵。便將上面蓋的灰塵拂了,打開來看,飯菜自然沒了,不過卻多了一張支票。月銀心裏一沈,想媽媽把飯盒拿了回來,自然也打開了,不過她不認字,也沒見過支票這東西,只以為是留的字條什麽;卻沒想到月銀將這東西拿了回來,竟一個月連瞧也不瞧一眼。

支票上是整整一萬大洋的金額,背面留著一個地址。看著這支票,月銀已明白譚錫白是什麽意思,不禁怒起,忿忿將飯盒往地上一丟,鋁制的盒子在地上輕輕一彈,發出脆生生一響。

第二天下課,月銀即去了靜安寺,收領的和尚頭一次見著這麽大手筆的香火錢,忙著給月銀看座倒茶。月銀道,“師傅,我也不是個正經香客。這筆款子捐給你們,有條件的。”那和尚道,“貧僧多謝施主有敬佛之心,旁的事,但講無妨。”月銀瞧著這和尚說話十分和氣,也緩了口氣道,“師傅,這錢原也不是我的,是我代另一位先生捐的。那位先生倒有個不情之請,想來寺中清修三個月,不知道寺中能否接納。”那和尚道一聲阿彌陀佛,說,“原是如此,那位施主既有清修之心,我們斷無回絕之意。”月銀道,“另者,這位先生原是有些名頭的,也想借此機會號召更多人多修佛事,希望能在報上刊一條消息,不知方便與否?”那和尚說,“先生有心廣播佛法,亦是好事。”月銀未料到事情如此順利,心中對欺騙這好心和尚有些過意不去,起身施禮道,“如此,我多謝師父了。請教師傅法名?”那和尚起身還禮,說道,“貧僧慧明,亦謝施主布施敝寺。”

從靜安寺折回,當下便給上海幾家報館打了電話,說了譚錫白要出家清修之事。她心中忖度,自己這樣貿然打電話過去,不知道對方有幾成相信,但這許多家報官,只要有一家刊出了消息,就足夠逼得譚錫白出家清修去了。想到這裏,心中自是好大得意。

結果第二天,果真有兩家無懼的小報刊出了這消息,雖是小報,但牽扯上譚錫白的名頭,漸漸就傳成了一件大事。譚錫白如若辟謠,便是說自己不肯捐款,也無侍佛之心,如此難看之事,做出來不過白掃自己的顏面,月銀料得他是不會如此。

再隔了幾日,譚錫白果真去了靜安寺中,這一次乃是他親自給幾個大報一起刊實的消息。月銀將報紙往手中一拍,心笑道,你這臭小子,不自量力,我偏要你連著三個月一個女人都碰不得。

如此想得,心中好笑起來,埔元叫她也充耳不聞。埔元再喚一次,月銀方才知覺,問道,“怎麽了?”埔元道,“下去看看,操場上有人動起手來了。”月銀心裏一驚,只道莫不是自己如此作為,譚錫白生氣了來找麻煩吧?趕緊隨了埔元奔下樓去

及至跟前瞧了,動手的一個是學校的門房,另一個卻是康遜。那門房四十多歲年紀,別的好處沒有,單是身子強健,相比之下,康遜瘦的如一支竹桿,動起手來,便是挨打的多,打人的少。兩人撕扯著,嘴裏不清不楚,不知道說得什麽。也沒有人敢去拉架,直到埔元來了,方才指揮幾個男生把兩個人拉開。

眼下兩人都帶了傷,不過傷輕的門房給幾個學生扶著,傷重的康遜卻倒在地下。

月銀見狀,趕緊走過去,和埔元一並把他扶了起來,問說,“你怎麽樣?”康遜往地下啐了口血,惡狠狠瞪著門房。門房說,“你這個人也不講理,我說了不能進來。”康遜道,“我也說了我過去是這裏的學生,來看看老師同學的。”那人說,“你證件也沒有,什麽也沒有,我怎麽能放你進來呀,我知道你是什麽人呀?”康遜聽了,又是生氣,月銀埔元趕緊一左一右拉住了。月銀道,“好了好了,大爺,這的確是我們同學,我們都認識的。”那門房受傷也不輕,指著康遜鼻子說,“這人不會好好說話,問幾句就火了。”埔元代為賠禮,又說,“康遜,你回來看看,我們很高興的,上去坐坐吧。”不想康遜沒絲毫好氣兒,卻掙脫了埔元的手臂說,“不用了,已經看到了。”說著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原來程潔若這時候正也在操場,圍觀的人群裏也有她一個,康遜起身後,看到程潔若盯著自己,卻是帶著厭惡,害怕和憐憫,當下心裏一團冰涼,再也不願意在這學校裏待一時半刻了。

康遜走後,人群散了,月銀看著地下的血跡,心裏總不是滋味。這時候聽一個人說,“也真榆木腦袋了,進學校又不一定走大門。”月銀擡眼一看,卻是阿金。

埔元打個招呼,說道,“徐金地,你回來了。”徐金地道,“林公子,咱們倆也沒什麽舊可續的,跟你借用月銀一會兒行不行?”埔元聽得他冷嘲熱諷,也不生氣,對月銀說,“那我先回去了。”

埔元走後,金地說,“這個真惹人生氣。”月銀笑道,“你倆什麽時候結了梁子,現在還沒算完?”阿金說,“那怎麽辦,舊賬未了,又添新帳,只怕這輩子也算不完了。”月銀說,“什麽叫做新帳?”阿金道,“你要給嫁給他了,不是麽?”月銀嘆口氣說,“什麽嫁不嫁,兩家老太太的熱情,先訂了婚,結婚卻還早呢。”阿金聽了這話,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喜色,忙問說,“怎麽是老太太的意思了?你不願意?”月銀說,“願不願意,這個也談不上,這一件事,我倒從來未細想過的。”阿金聞言愈發歡喜,笑道,“果真如此。怪不得那天在街上,撞見你又買首飾又試衣服,卻不和你媽媽舅媽一般說笑,那本不是新娘子該有的模樣。”月銀聽了這些,恍然說,“你沒事兒了?”阿金說,“怎麽沒事兒,有好事呢。”月銀笑道,“你何時發財了?還是升官了?”阿金面有得色,點頭道,“都有。說起來,這件事也多虧你呢。後來我才聽說,去我家盯梢的三個小鬼被你一鍋滾水,弄了個一死兩傷。”月銀原只以為那人傷的不輕,卻未料到會因此送命,忙問道,“怎麽,那個人死了?”阿金笑道,“看你嚇得,沒有死,不過皮肉受了不少苦就是。我後來想去找他晦氣,看他們都在你手底下掛了彩,也就饒了他們了。”月銀這才放心,說道,“後來還有更精彩的,你聽說了沒有?”阿金道,“扮大鬼嚇小鬼,那也只是你才想得出來了。”月銀說,“用的是蘭幫譚先生的名號。對了,那這位譚先生是什麽來歷?副幫主麽?還是什麽堂主?”阿金道,“蘭幫沒有副幫主,只有三個堂主,劍蘭堂的堂主叫曹四通,寒蘭堂張少久,墨蘭堂洪德高。至於這個譚先生,自小是老幫主養大,已暗定了就是下一任的幫主呢。”月銀說,“怪不得那天提了提這名字,那幾個小流氓嚇得屁滾尿流。”阿金說,“既是未來的幫主,他們怎麽得罪的起。”月銀聽了,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阿金見月銀突然提起這一樁,倒有些擔憂她是否惹上蘭幫什麽麻煩,問道,“你怎麽想起打聽這個了?你借用譚先生的名號借出了事?”月銀忙道,“沒有沒有,一時好奇。”想了想道,“對了,你的問題怎麽解決了?”阿金道,“這次來,是和你告別的。”月銀說,“你上哪兒去?事情解決了,還要走?”阿金道,“正是因為解決了,才要走,我要去東北了。我剛從家裏回來,已經見過我太爺爺和爸媽了,說是去東北學做藥材生意,其實呢,是去做土匪的。”月銀驚道,“土匪?”阿金方道,“上次偷了幫裏的東西,是幫主好不容易搞來的槍支,我轉手賣了一個東北女人,她是興安嶺上的土匪,做成了這筆買賣,她知道我眼下沒有出路,便收了我做山上的六當家。怎麽,你不高興?”原來阿金見月銀聽一句,臉色變沈一分,忽然的,月銀卻笑出來道,“罷罷罷,日後我若有幸,去東北瞧你,也見見那邊白山黑水是什麽樣子。”阿金道,“你不攔我?”月銀道,“攔你又用麽?”阿金笑道,“你不生氣便好。大當家的是有事要辦,耽誤兩天,我才有功夫來見見你們,轉眼也就走了。”

原本阿金還想下午要陪月銀聽過一堂課再走,月銀笑他,“你聽老師講課不就和孫悟空聽唐僧念緊箍咒一樣?”阿金說,“我還有時間,總想多和你待一會兒的,月兒,我看幹脆你把下午的課逃了,咱們去吃麻辣燙去。”月銀道,“逃課?”阿金不以為意,說,“怎麽啦?小時候又不是麽幹過,你忘了那個時候咱們每天下午跑去出玩兒,一直到天黑才回來,你還跟你媽媽撒謊,說老師在學校給你們補習呢。”月銀笑說,“怎麽不記得?要不是我那回跳墻摔傷了,我媽媽還發現不了呢。”阿金說,“和你再走一走小時候的地方也算了我一樁心願,這一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回來了。”月銀道,“什麽了心願。胡說呢。”便讓阿金等等,過一會兒從樓上拿了書包下來,說,“你還是跳墻出去罷,我穿裙子,從大門走。”

過一會兒,兩人在門外見了,阿金說,“你就這麽大搖大擺出來了?”月銀道,“我是名正言順請了假的。”阿金說,“什麽名正言順?”月銀說,“我叫埔元跟老師寫了一張條子,說我生病。”阿金道,“埔元同意了?我還以為他準要教育你一頓。”月銀笑道,“你怎麽偏看他是不得意,埔元哪有那麽碎碎念了。”

兩人一下午只是吃吃玩玩,傍晚便從江邊折回家去。剛剛一轉身,阿金突然低聲叫道,“大當家!”月銀循著阿金的眼光也望過去,只見一個三十上下的女人手中挽著一個男子,頭側著輕輕靠在那人的肩膀上,顯然有無限眷戀,而那男子一只手攬著她的肩膀,也將臉貼在那女人的頭上。

月銀剛想打趣兒,說原來你們的大當家也要談戀愛的,這時候那男子側了側身子,月銀驚見這男人竟是她舅舅芝茂!

不假猶豫,月銀快快拉著阿金走到樹後,說道,“那個是你們大當家了?”阿金正看得津津有味,笑道,“我說這幾天她神秘兮兮的說要辦事,還以為是什麽大買賣,原來是和男人談情說愛了。”月銀倒無暇顧她們的買賣,只一心記掛一向本分規矩的舅舅,為什麽會和東北的一個女土匪扯在一起。看二人的關系,絕不是最近相識,倒像是故人重逢。舅舅與舅媽結婚十載,若是故人,豈非是舅舅做出什麽對不起舅媽的事了?對阿金道“你再瞧那個男人。”阿金見月銀面有憂色,細細打量一番,雖是這幾年極少照面,但那身形舉動都頗為熟悉,躊躇道,“怎麽瞧著像你舅舅?”月銀道,“你們的大當家是上海人?”阿金道,“不是,不過聽說年輕時候來過上海。似乎也是十多年前了。”十年,月銀心想,既如此,便是舅舅舅媽結婚之前的事了,心中微微松口氣,問道,“你們大當家沒有成婚麽?”阿金道,“沒有。大夥兒原以為她是男兒脾性,瞧不上旁人,沒想到卻是心中有人,又是個文弱書生。”月銀聽這口氣,頗有不以為然之意,忍不住辯白道,“我舅舅外和內剛。若你們當家是個平常女子,我倒替我舅舅叫不值了。”阿金又要說話,月銀指了指他們,將手指按在嘴上,示意阿金先別說話。

黃浦江邊風聲細細,隱隱傳來女子的低聲啜泣。芝茂不語,只用手不停摸索著女人的肩膀,漸漸女人的肩膀也不再抖動了。芝茂方說,“茹兒,不管能不能再見,不管此生壽命多長,我活一日,心裏便有你一日。”碧茹道,“我總貪心,有你這一句該夠了。”芝茂道,“你不貪心,是我對你不起。”碧茹搖搖頭,輕笑道,“芝茂,你我間說這樣的話麽?”芝茂也笑了,說道,“是,不必說。今日能再得見,我已銘謝天地。”碧茹道,“我也是。再得見一次,死也無憾了。往後的,你便好好待紅貞,撫養阿聰阿睿。”芝茂遲疑,說道,“你要見一見阿聰阿睿麽?他們……”碧茹聞言,又紅了眼眶,說道,“不必見。我信紅貞會好好待他們。”

阿金和月銀躲在樹後面聽他們說這些情話,不覺都面紅耳赤,月銀只道舅舅木訥,不善言辭,原來竟有這樣一面。

芝茂又說,“茹兒,今生我們有緣無份,存一份念想已到了極致,但我願下輩子能有緣有份,和你真做一對平凡夫妻,哪怕只過一年半載,也滿足了。”碧茹說,“如果有下一世,我也願只做個百姓家的小女兒,等著你的八擡大轎把我娶回去。”

夕陽漸漸染紅了西方的殘雲,橙紅的顏色瞧得人迷醉,碧茹和蔣芝茂就此不再說話了,月銀不知道裏頭的故事,但想必在十年前,兩人必定是愛的驚天動地罷。後來天色漸漸暗了,芝茂方和碧茹離開。走的時候,兩人依舊挽著胳膊,如一對老夫妻般恬靜從容。月銀單看著那背影,忘記舅媽,竟盼著兩人真的如此做成夫妻就好了。

他們走後,月銀和阿金才從樹後面現身出來。月銀暫不提此事,說,“你也走了?”阿金道,“是該走了,我送你到家。”一路上兩人也不多說話。到了巷子口,月銀頓了腳步,說,“好了,這一次是正式的再見了。”阿金卻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月銀,你跟我一起走吧”。月銀驚了驚,說,“你說什麽?”阿金眼中說不出的急切,但終究是慢慢黯淡了,說道“沒有什麽。月兒,我該走了。”月銀心中清明,既知此一去東北生死難料,偏要他心中存一份念想,拉住了道,“阿金,未來如何我不知道。但借用我舅舅的一句,我活一日,心中也有你阿金一日。保重自個兒。”兩人對視無言,阿金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說道,“記著了,我走了。”

幾天後舅舅和舅媽來家裏吃飯,神色憔悴不少。芝芳道,“怎麽一開學就這麽熬人?還是病了?”紅貞說,“可不是,這幾天總是加班,回頭我熬點蓮子豬心湯,補補心氣。”芝茂勉強一笑,說,“我又不是個姑娘,哪有那麽嬌弱?”紅貞說,“我看呀,你就是沒我們幾個女人強健。人家怎麽說,你是手無縛雞之力。”蔣聰接口說,“我們也比爸爸身體好。”紅貞笑罵,“你們一對兒小猢猻,上天下地,無所不能,誰敢跟你們比?”蔣聰問,“猢猻是什麽?”蔣睿說,“猢猻就是孫悟空,這都不知道,真笨。”蔣聰說,“猢猻是猴子,我是孫悟空,你是猴子。”蔣睿說,“我才是孫悟空,你是豬八戒。”說這在蔣聰臉上拍了一掌,蔣睿自然也不肯依,就要來追,一時間,兩個孩子就在芝芳家的院子裏追逐起來,芝茂看著這一對兒子,臉上終於露出些喜色。月銀心中卻猛然冒出碧茹那天說過的話來,她這次來,見舅舅也就罷了,為什麽舅舅單單提出來,問她要不要見阿聰阿睿,莫不是……這念頭將月銀嚇了一跳,再看一對表弟,果真眉眼間與那叫碧茹的女人說不出的相像,這時候阿聰被阿睿逮到了,阿睿得意的咯咯笑起來,左邊臉頰上,便現出一個和碧茹一樣的梨渦來。

紅貞見月銀盯著阿聰阿睿呆了,推推她道,“月兒,你將來生女兒可好。小子們,太鬧騰。”月兒方才醒了,卻沒聽見舅媽說的什麽,但見媽媽和舅媽一起望著她笑,便也陪著一笑。心中卻想,這一件事為什麽偏給自己撞見,不然的,只以為舅舅一家四口合樂。

這一天晚上吃飯,月銀問紅貞道,“舅媽,你這麽喜歡小孩子,和舅舅怎麽不再要個孩子?”聽了這話,芝茂夫婦和芝芳俱是停箸,紅貞指著兩個小東西道,“這麽兩個寶貝,我尚且顧不得了,還要?”芝芳亦數落月銀道,“你個姑娘家,也不知羞,什麽要孩子的話,也說得出口。”唯獨芝茂臉色陰沈,始終不說話。月銀既為了驗證,見著這情狀,心中已是明了,也不願再惹得舅舅心中傷感,說道,“是我錯了。咱們吃飯。”

吃過飯,紅貞說順便要回一趟娘家,她哥嫂捎了些東西過來。芝茂道,“那我就不去了。”紅貞說,“得了,我也取了東西就回來,兩個小東西我領著,你先回家吧。”芝茂對月銀招手道,“月銀,你來送送舅舅吧。”

兩人走出幾步,月銀說,“舅舅有話要說麽?”芝茂問道,“你喜歡林家那個孩子麽?”月銀不知舅舅為什麽突然說起這件事來,答道,“說了實話,您別生氣。喜歡是喜歡的,但當朋友,當兄弟一樣,若不是我媽媽提起,並沒動過嫁他的心思。”芝茂點點頭,卻似早知道的,說,“這件事論理,我原不該多說。但婚姻是一輩子大事,許了諾,立了約,就不能夠翻悔的。你若不願意,與你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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