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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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新年後一個禮拜,大考結束,學校放了寒假。

那一天考完試,姚子澄說要去討論他們去杭州的行程,硬拉著月銀回自己家吃飯。月銀拗不過,只好讓埔元一個人回去了。姚子澄問他,“你們總一起走麽?”月銀說,“我家和埔元家是鄰居,難道還分兩路?”子澄又說,“那你們很早就認識了?”月銀說,“埔元搬過來的時候大概四五歲。小的時候也不算熟,後來我們倆成了初中同學,交往才多了。”子澄聽了不語,心裏既不歡喜,一路上也不怎麽多說話了。

等到了姚家,才知道原來這一天姚冰心和姚雪心都不在,姚亙晚上也邀了幾個老友要去喝酒。月銀說打擾,沈淑清道,“打擾什麽,你來的正好,不然單單我和子澄兩個在家,又沒意思了。”月銀問,“雪心最近似乎很忙的?我那兒也不常去了。”沈淑清說,“是忙,說是他們醫院裏頭來了個要緊的病人,要兩個大夫三個護士二十四小時的守著,他們這些年輕的,一個也沒逃得了的。”月銀道,“今天是雪心的夜班?”沈淑清道,“本來不是,不過一個同事不舒服,她仗義,本來一早才回家,睡了半日,今晚又給人家頂班去了。”

月銀又問起冰心。沈淑清道,“他們幾個在日本的同學聚會。銘宣走了,我原還高興冰心能多留一個禮拜了;現在想想,銘宣還不如不走,銘宣不走,冰心倒是會常陪他一起回家了。”月銀道,“我看銘宣哥哥人倒是很好,老師和師母不是嫁出去一個女兒,反倒是多了一個兒子。”淑清說,“這是冰心的福氣。只不過有時候我卻怕這個大女兒命裏占的好處太多了,老天難免會嫉妒。”子澄道,“媽,都什麽年代了,還是命啊運啊那一套,封建。”月銀也說,“師母,有的沒的要果真是老天決定了,咱們也逆不了,您且放寬心些。”淑清搖搖頭,笑道,“也罷了,人上了年紀就愛多想。咱們吃飯吧。”

飯後月銀幫著洗碗,淑清讓子澄出門,給二姐送點飯去。子澄嗯了一聲,卻不動彈。月銀想起那天埔元和自己說的話,再看子澄,真是又無奈又好笑,便說,“子澄累了,我去罷。”淑清道,“又不順路,回去該遲了。”月銀道,“現在也不算晚,我送去了就回來。”子澄這時候卻起身了,說,“我和月銀姐姐一起去。”月銀道,“那麻煩你給她送去,我要回家了。”子澄說,“我和你一起去不成麽?”淑清道,“你這又是什麽計算,你要是去,你月銀姐姐就不用辛苦跑一趟了。”月銀道,“師母,沒幹系,我也有些日子沒見過雪心了,順路去看看她也好。子澄,咱們去杭州的計劃不是還沒做好麽?我交給你個任務,今天晚上,哪兒也不許去,安心把計劃給我做出來。”說著和淑清相視一笑。

卻說一路從姚家過去醫院,漸漸近了,月銀竟發現不少街角上都站了幾個警戒的人,每每有車有人經過,好幾雙眼睛便一齊盯了過去,有幾個行人路過,也遭了查問。月銀記得幾年前徐金地剛剛入幫會的時候領著她去看過,告訴她,這裏有人警戒,是因為前面就是幫主住的地方了;月銀好奇說要去看看,徐金地說,那可不能去,幫會裏只有高級別的人才能進去,咱們要是隨隨便便闖了過去,他們說不定會開槍的,說著用手指打了個勾。

那時候見到放哨的人不過七八個,如今這裏幾個街口走過去,這樣放哨的人見了起碼不下三十。月銀也不是頭一次來雪心工作的醫院,竟不知道附近有什麽幫會大哥的住所。

越往醫院的方向走,這樣站崗的人越多,及至臨近醫院兩個街口的地方,月銀乘的黃包車竟也被攔下了。月銀恍然大悟,那個要緊的病人,原來是個幫會大哥。想想忽然笑了出來——幫會大哥又怎麽樣,一樣生老病死,不管是給人暗算,還是生了惡疾,反正和拉車的,唱戲的,幹苦力的一樣躺在醫院裏頭難受,偏偏要搞這麽大的排場,以為能嚇唬走閻王爺麽?

月銀本是無心,但這一笑早給好幾個人看在眼裏,原本她是一個小姑娘,那些人也沒什麽起疑,但看見她盯著醫院直直發笑,手裏又不明不白提了個包袱,立刻猜想莫非是個不懷好意的殺手?馬上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月銀待要辯白,包袱已給打開了,飯菜冒出熱氣。月銀原想說,那又不是給你們大哥吃的,裏頭沒有毒藥,不過心想這時候還是別多惹事為妙,這畢竟不是桃園幫的幾個小流氓,嚇嚇就完了。一個人檢查過包袱,又一個人問她是誰,來幹什麽。月銀忍著好氣兒,說道,“我姐姐今天晚上在醫院值班,我來送飯的。”那人說,“你叫什麽,是做什麽的?你姐姐又叫什麽?是做什麽的?”口氣竟是越發無理,月銀但求不要惹事,說道,“我姓蔣,只是個女學生。”那人又說,“你不害怕麽?”月銀奇了,說道,“我好好走我的路,幹什麽要害怕?”原來那個人想的是,既然一個年輕輕的女學生給幾個人圍住,不是立刻掉頭就跑,也該說話斷斷續續,帶著哭腔,但她既然不害怕,說不定就不是一個真的女學生。月銀如何猜得著他是這個心思,就是猜著了,那人既先入為主,她恐怕也百口莫辯。眼見那人還是一點放行的意思都沒有,月銀氣道,“你不讓我過去,我不過去了還不行。”說著轉頭要走。那人伸手一攔,說,“也不許走。”月銀說,“還講不講理。我只是個平民百姓,你們幫主如何和我有什麽關系?這路難道是你家開的不成?讓開!”那人一聽她一個小姑娘家卻開口就是幫主,更加確定這是哪個幫派派來的殺手無疑,當下又多了幾人圍攏過來,從懷裏掏出槍,喝到,“別動。”

月銀這是第一次見真的槍,雖見槍口對著自己,卻是好奇多過害怕。更覺得誤會鬧到這個地步簡直啼笑皆非了。月銀想起身上穿的校服,說道,“我身上帶著學生證給你看看總行了吧?”說著伸手往懷裏掏,哪知那人又以為她是掏槍,狠狠說,“不許動,再動打死你。”月銀無法,看眼前的人又不講理,只能把手又伸出來。身旁兩人即刻捉了她的胳膊,說道,“走!”

到此刻月銀方才急了,想起阿金被打的慘狀,若他們把自己當作殺手對付,可不知道又是什麽下場了。掙紮間,突然聽見一聲鳴笛,不知何時旁邊經已停下一輛汽車,那人給車燈一照,竟然行了個禮。月銀回頭看,只是明晃晃兩個大車燈,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忙將頭轉了回來。只聽車裏有個人說,“這小姐是我朋友,放行吧。”也不知道是個什麽人物,月銀只覺得這聲音低沈渾厚,倒十分好聽。

那些人聽了這車中人發話,立刻道了聲是。隨即對月銀行禮,說,“小姐,抱歉了。”看汽車仍舊停在那裏,忙跑過去替月銀拉開了車門,請她上車。月銀心中正是疑惑,心想,那人既說認識我,我原該順水推舟上了車子,不過想來這人又是個幫會的頭目,總不是好人,卻不願意就此結交。那人等著月銀上車,卻聽一句“也沒幾步,我走路就行了。”,月銀竟是已經擡腿走了。

原是極平淡一句話,但身旁幾人聽月銀如此言語,俱是吃驚瞪著。車中人無語,隨後見車門合上,汽車又慢慢發動了。經過身旁,望著那車子遠去,不知為何,月銀竟覺得車中人此刻定在笑她。

幾步到了醫院,路上看守的人對她再無查問,而那輛車正停在樓下。月銀也不多看,仍舊只是去找雪心。不想正趕上那位大人物病危急救,值班室空無一人。月銀心道,他是大人物,別人的死活就不要緊了麽?如果這時候別的病人也病危,那不是幹等死了?遇見一個病人,問明那大人物在何處,幾步跑上樓梯。

意外的是,本以為守衛森嚴的樓梯竟然沒有人,在樓梯口悄悄張望,整個一層樓已經亂作一團,隱隱能聽見又幾個人在爭辯,餘下的手裏或者端槍,或者拿刀,已成了劍拔弩張之勢。

這時候一個護士從病房裏走出來,說,“不要吵。”但她對著一幹兇惡之徒,哪兒敢大聲說話,那小護士欲再喊一聲,終是提不起勇氣,只好又悄悄進去。過一會兒,竟然換了雪心出來,雪心不似先前那個小護士般忸怩,放開嗓子大叫一聲,“譚先生說讓你們閉嘴。”這一嗓子亮出來,頓時鴉雀無聲,雪心自己顯然也嚇了一跳,不敢再看這些流氓惡棍,趕忙溜回了搶救室。一時間,上百號人仿佛石化了一般,剛剛爭吵不休的幾個人分坐下來,再無聲息。月銀此刻方才看清,原來剛剛爭吵的有三夥人,為首的一個四十上下,戴一副眼鏡,看來文質彬彬;另一個身材瘦削頭發花白,大約五十年紀;最後一個年紀在兩者中間,是個留絡腮胡的胖子。月銀心想剛剛救了自己的那個人好大的架子,想來是這三人中間的一個了。

如今既是鴉雀無聲,月銀便不敢動彈,站在轉角處,不遠就是一群兇惡的江湖人,正是個進退維谷的境地。月銀小心張望,正自忖度該如何是好,忽然間聽見後頭一個聲音說,“你是誰?”月銀聞聲回頭,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一身短打兒,正盯著自己,雖說想裝作神色兇狠,但畢竟稚氣未脫。月銀待要他噤聲,已經來不及了。

被帶到三個頭領面前,心道跑是跑不得了,猶豫要不要說了雪心——怕只怕萬一這些人不相信,反而讓雪心也跟著有了嫌疑。兩個人走過來,喝道,“你是誰?”月銀張開嘴巴,卻不知道該說自己是誰好。見那三個頭目盯著自己,看樣子都有了惡意。那個胖子說,“你是白虎幫的?”那個花白頭發的說,“洪堂主,你怎麽知道是外人不是自己人?”那胖子冷笑道,“自己人,曹堂主你指誰啊?”那個花白頭發的說,“我當然不是說洪堂主了。”那個年輕人說,“曹堂主不是說洪堂主,那就是說我張少久了?”曹堂主搖搖頭道,“我也沒有這麽說過。”張少久說,“那您就是說自己?曹堂主,這人是誰派來的,誰心知肚明。”洪堂主說,“我看這人笨的厲害,明目張膽地就來了,想來派她來的也是個笨蛋了。”張少久笑道,“洪堂主,你這是說自己了?”張少久手下的人聽了,都跟著哄笑起來。月銀也忍不住想笑。突然,她想到,這三個人都不認識自己,那麽說剛剛車上的那個,不是這三個人中間的一個了?還是剛剛那個人其實也不認識自己,只是一時發了好心,不過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可不覺得哪個像是長了好心的樣子。

這姓洪的堂主向來口拙,言語上吃了虧,愈發惡聲惡氣起來,說道,“丫頭,到底誰派你來的,老老實實說了。”月銀看他惡聲惡氣,心裏一緊,指一指裏面,說,“我認識裏面的人。”她也不說明白,心想,如果剛剛幫她的人在裏面,那最好,如果不在,到時候真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可以拿了雪心解圍。不想這句話說完,幾個人都恭謹了神色,彼此看一眼,似是將信將疑,但可不敢再厲聲說話了。只聽曹堂主說,“小姐是譚先生的朋友麽?”月銀想,什麽譚先生,也不知道誰是誰,可是他害怕譚先生就好了,便點頭說,“譚先生在忙嗎?”張少久說,“先生在幫主房間裏頭,我去叫他。”月銀心想,你可別叫,若是那個人記了剛剛的仇,當面拆穿我,豈不是比你們幫主還死得早了?便說,“不用了,我去樓下值班室等他。”張少久道,“那也好,如今幫主病危,只怕譚先生也走不開的。”說著吩咐手下兩個人,陪著小姐下去等。曹堂主見狀也吩咐兩個人道,“你們也下去。”洪堂主也說,“四太不吉利了,我也派兩個人,咱們六六大順。”

月銀原打算趕緊離了這是非之地,但眼下跟了這六個大漢,要走可是不能了。只得由他們跟著下樓。樓下的病人見了這群人,一個個嚇得紛紛縮回了腦袋,關門的關門,熄燈的熄燈,一時間一條走廊只聞得七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在值班室,這六個人待她倒是都很客氣,一會兒問要不要喝水,一會兒問她要不要吃些東西,一會兒又問她冷不冷,可月銀一說想出去走走,這幾個人均是攔著道,“小姐請等一會兒吧,一會兒先生下來找不到您該是怪我們了。”

如此如坐針氈,約莫有那麽十來分鐘,樓上來人說,“譚先生請小姐上去說話。”月銀只覺得腿一抖,險些沒站起來。

和幾個人一起上樓途中,正迎面遇到幾個護士醫生下樓,月銀心知是搶救結束了,可不知那位大人物死了沒有。眼下大部分人仍舊在樓上守著,月銀沒有碰上雪心。

這一次上樓,那三位堂主的臉又變了一次,不單恭謹,待她簡直都是和氣之極,月銀反而覺得忐忑起來,心想你們如今如此客套,只是因為裏頭人的緣故,待會兒他出來拆了臺,還不知是怎麽個死法兒呢?心中只怪自己多事。

曹堂主道,“先生即刻就出來了。您稍等。”月銀忽然又是心念一動,想著是搏一搏也罷,說道,“你跟譚先生說,我今天出來的時候太久了,我媽等的要著急,改天再見他。”曹堂主聽了這話,不覺大吃一驚,他看月銀的模樣年紀,心中已估計到了大約是譚先生最近喜歡的一個女人,不過這時候老幫主病危,眼見譚先生就要繼位,給這個姑娘面子,那不過是給未來幫主面子,可沒想到這姑娘如此不知好歹,竟先把自己當了幫主夫人,當眾拂譚先生面子——他當然更想不到這不是她今天第一次如此,而是第二次了。餘下人的心裏惴惴難安,也是一個意思,看著月銀都有詫異之色,也有人心想,這姑娘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等下不知譚先生如何懲治。曹四通只有些尷尬,也不好撕破臉臉皮,只說,“那我去問問。”月銀冷笑道,“你不必問,我要走,他能攔著不成?”說罷拔足便走。

話是如此,但曹四通此刻既不知道譚先生意思,也多少疑心她避而不見,倒底認識譚先生與否。趕忙打發手下一個人過去,不一會兒那人回來說,“小姐留步。”月銀尚未走遠,聽得這話,心中一沈,但也不敢走了。只聽那人又說道,“先生說知道了,今日讓小姐空跑一趟,十分抱歉,改日必親自登門拜訪。”這話說出來,不單曹四通大吃一驚,連月銀自己都吃了一驚,心中不知這人究竟是什麽意思。

張少久不失時機湊上來說,“小姐要不要派車?“蔣月銀一顆心仍在狂跳,說道,“不用了,我家不遠,我走路回去剛好。”張少久又要吩咐人相送,蔣月銀仍是回絕。不待幾人再多說什麽,轉身就走。一離開幾人視線,趕緊快步跑起來,想起剛剛,說是命懸一線,那也不為過了。

回到家裏才想起來飯盒還扔在值班室——今日一來,非但沒見到雪心,反而惹下麻煩。命運之詭譎,實難以預料,自然也不敢和媽媽說了。不想芝芳見了她,卻告訴了她一件更出乎意料的事,雲姨來提親了。

月銀楞了楞說,“為什麽提親?”蔣芝芳笑道,“什麽為什麽?美雲當然為埔元提親來的。”月銀換衣裳的手頓在半空,說道,“怎麽突然想起這個來了?”芝芳說,“你們小孩子不上心,我們做長輩的卻著急了,”但見女兒臉色一片蒼白,問道“你不樂意麽?”月銀倒也也說不上來不樂意,只覺心中一片空無,便說,“那也不是,不過我和埔元一向也很好的,怎麽突然想起來提親了,埔元要讀大學的。”芝芳道,“這個自然,你們是學業為主。不過現在暫且把這個婚事定下來,算是訂婚。”月銀說,“既如此,結婚起碼要四五年之後,為什麽訂的怎麽早?”芝芳笑道,“你真是新社會的姑娘了。媽媽小的時候,女兒家十一二歲訂婚的還大有人在。再者,你和埔元早晚是在一起的,早一點晚一點也不見得有什麽關系。”月銀聽得母親口中盡是相勸的話,說道,“這麽說你答應了?”芝芳奇道,“我為什麽不答應?”月銀聽罷不再說話。芝芳見狀,又說,“埔元爸爸幾年前去世之後,那邊的親戚他們也沒什麽聯系了,改一天,咱們家和埔元家,再請上你姚老師一家人,一起吃個便飯。咱們家地方小了點,就去美雲家,去館子裏叫幾個大菜……”月銀聽著媽媽樂呵呵的絮叨,心中一片茫然,雖說打上中學起,她和埔元天天就在一塊出入了,不過這到底算不算談“朋友”,她可從來沒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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