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下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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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下）
阿拉貢拿著一套工作人員的制服，匆匆推開後臺化妝室的門。他嚇了一跳，他看見萊格拉斯一手扶著化妝臺，正站在鏡子前脫褲子。小精靈穿著丁字褲，裸露出來的腿又白又長。這個人類忙忙表達歉意，並要關上門離開。
但萊格拉斯叫住了他。
“不要緊，進來幫我吧。”
這個人類只好跨進化妝室，他站到衣櫥旁，打開一條縫，伸手進去。但他只摸到柔軟的衣物，甘道夫不在裏面。
“你在幹什麽？”他身後的精靈問。
阿拉貢索性完全打開衣櫥，將他帶來的制服掛了進去，並且說：“放衣服。”
他有些擔心起那位中土預言家的安危，畢竟凱勒鵬正在四處尋找他的蹤影，還放話說要和他“好好談談”。他只能寄希望於在鬥毆發生之前，愛隆能攔住那位怒氣沖天的蘿林老板了。
他轉過臉，問：“你要換新造型嗎？”
“本來不用，不過我不小心把果汁潑到身上。我父親就讓我去換一身，反正帶了好幾套禮服。”
阿拉貢掃了一眼萊格拉斯脫下來的衣物，精美的外袍下擺和褲子都沾上了汙漬。
“你可真太不小心了，幸虧你是密林王子，要你是個平常的明星或者模特，這非得給品牌賠償一大筆錢。”
他走過去，幫那位小精靈穿衣服。他很有經驗，畢竟在忙亂的秀場後臺，靠設計師一個人沒法在短時間內給所有模特都套上布料。他蹲下來，撐開褲腿，讓小精靈伸腿進來。他再迅速起身幫對方拉上緊身靴褲，小精靈靠在他懷裏保持平衡。小精靈已經夠瘦了，昂貴布料緊緊吸附在他身體上，不留一丁點空隙。
萊格拉斯拉高頭發，讓阿拉貢幫自己套上外袍。
“對了，你以後會和亞玟結婚嗎，我是說，我要為下次參加你和亞玟的婚禮準備禮服嗎？”
“不會，”這個人類兩只手快速地系著禮服上的盤扣，“愛隆向我提出了二十二條軍規，如果我打算將來迎娶亞玟的話。他不能把心愛的女兒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我得要出去建功立業。”
“你可以做到吧，我父親說你很能幹，他很少誇獎誰。”
“可是第一條我就違反了，萊格拉斯，”這個人類站在小精靈面前，拿粉刷輕輕掃過對方的妝容，“他說在娶亞玟之前，我不準碰別的任何人，這也是符合伊露維塔教義的。婚姻神聖，必須以純潔之身踏入。我會如實向愛隆坦白這樁過錯，晚宴後他和我約了在書房長談，我打算那個時候說。”
“如實……？”
“別擔心，”這個人類笑起來，並且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小精靈的金色頭頂，“我不會供出你來，那不關你事，是我的責任。”
“然後呢？”
“然後我就會離開這裏。”
“你會去哪裏？”
“居無定所，”這個人類大聲說，他下意識又摸了一下小精靈柔順的金發，“我不在乎去哪裏。”
“……”
那只小精靈低下頭不作聲，只是在人類的手掌下來回磨蹭，像是在要求更多撫摸。
不過這個人類害怕弄散他編好的發型，只是克制地摸了摸他的頭頂和發尾。
“你今天很漂亮，妝容和服裝很適合你。要是我是一位國王的話，我會忍不住想追求你的，王子殿下。”
這個人類留下這一句恭維話，起身離開了。小精靈獨自坐在化妝鏡前，他眼睛刺痛，眨個不停。片刻之後，化妝室的房門又被打開。他從鏡子裏看到他父親高大身影，急忙站起身。
他的超模父親捏著他的下巴，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叫了工作人員幫你穿好了？”
那只小精靈搖搖頭，撲進他父親懷裏。他踮起腳，捧住他父親的臉頰，輕輕吻上他父親的雙唇。他只能用這種辦法才感到好受一些，唯有如此，眼睛才能不那麽刺痛，身上也能不那麽冷。因為他知道，他被他父親所愛，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林谷老板愛隆正和他的岳父凱勒鵬走在後臺，邊低聲談論明年二月舉行的服飾變遷歷史展覽。愛隆害怕凱勒鵬和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的甘道夫狹道相逢，要鬧出頭條醜聞來，只好親自陪著岳父，寸步不離。
他們走到化妝間旁，房門打開了一半，不用精靈眼睛也能看到房間裏，那位第一超模正和兒子擁吻。
這對老丈人和女婿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同時陷入了可怕的沈默。
——天哪，瑟蘭迪爾和萊格拉斯是不是有什麽問題？他們可是親父子。
愛隆別過臉，決定假裝什麽也沒看到，和凱勒鵬快步走了過去。當他們終於將那間隱藏秘密的化妝室扔到身後，他聽見身邊的岳父做出了評價。
“要是歐洛費爾知道這種事，他在曼多斯神殿準還得氣死一回。”
這時化妝室的門猛然打開，瑟蘭迪爾探出頭來。
“愛隆，”那位超模假裝不在意地問，“怎麽一直沒有看到阿拉貢？他可是今天的男主角。”
“我也正在找他，”愛隆皺起眉頭，“不知道這混賬小子又跑到哪裏去了。”
“我還以為你們在找甘道夫，聽說他混進來了。”
愛隆看了自己的岳父一眼。
“沒有。”
阿拉貢一邊給被發配到蘿林的伊萊丹和伊羅何那對雙胞胎打電話，一邊從後臺簡易樓梯上爬下來。他剛合上手機，就看到林谷老板愛隆和林德爾站在樓梯下邊。
那位林谷老板剛將自己的岳父和來自密林的超模父子都送到了宴會廳裏，然後自己和秘書一起出來找阿拉貢。愛隆眉頭緊皺，大聲責備。
“你跑去哪裏啦？手機也打不通，整天魂不守舍，是怎麽回事？”
這個人類低著頭，垂下肩，不發一言，解釋在他的養父面前毫無用處，說不定還火上澆油。那對雙胞胎是林谷時尚的燈光設計總監，甚至還按照他們的意願改造了線路。今天晚上的燈光師不太能適應場地設備，而他作為場控，必須要保證每個環節萬無一失。
當然啦，他什麽也不說，他的養父也不會減少對他噴射的怒火。即使那位中土智者並沒有再多說什麽，緊鎖的眉頭和冷淡的眼神已經表達了一切。愛隆嘆了一口氣，最後吩咐林德爾帶他下去換衣服。
林谷宴會廳頂部燈光如銀河一樣璀璨，但參加晚宴的貴賓們佩戴的珠寶肯定比精心打造的燈光還要耀眼。空氣裏彌漫著令人愉悅的花香，精靈樂隊現場演奏著悠揚曲調。侍者手持托盤和酒瓶，隨時為客人們添加美酒。至於客人們，他們手持酒杯，或立或站，在這個社交舞臺上，從閑談中尋求合作機會。
瑟蘭迪爾設法耐心地傾聽身邊一位設計師說話，但眼角餘光不斷掃過全場。他仍然沒有看到阿拉貢，受邀嘉賓或多或少已有耳聞，今晚愛隆會公開愛女的感情生活。那個惡魔一樣的男人不可能不露面，他想。至於他的男孩，萊格拉斯仍然有些無精打采，寧願獨自坐在角落裏，邊玩手機，邊一杯接一杯地喝果汁。這位設計師終於離開了，瑟蘭迪爾對接下來的客人擺了擺手，表示不願再受任何打擾。他直接找侍者要了一瓶酒，仰脖喝了。
他放下酒瓶，註意到凱勒鵬竟然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看。那位密林老板和蘿林老板算是遠親，他們的血統可以追溯到古早的辛達王室。當然，按照精靈歷史，大多數精靈都能追溯到遠古時代那麽點祖先身上。
他聽到蘿林老板沒頭沒腦地說：
“看到你，我就想起你父親歐洛費爾。”
“不勞您還懷念他，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萊格拉斯是個很好的男孩，完美地繼承了你家的血統。”
“他太小了，乳臭未幹，”瑟蘭迪爾抓起一瓶新酒，往嘴裏灌，“至於將來，誰也說不準。”
“你和他可是血親。”
“萊格拉斯當然是我親兒子，”瑟蘭迪爾白了對方一眼，“我從來沒懷疑過、也不需要懷疑我妻子對我的忠誠。”
這位可憐的蘿林老板完全沒法接下話茬，他只好停頓了一下，又說：
“命運給予的最大捉弄，莫過於圖林和他的妹妹妮諾爾近親結合。在精靈族裏，蓋拉麗爾的表兄僅僅是想找她要三根金發，都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很顯然他這些拐彎抹角地、出於遠親和長者的善意勸告沒有在那位超模耳朵裏激起一絲波瀾，瑟蘭迪爾拿起了第三瓶酒，痛快飲盡。他放下空酒瓶，擦了一下嘴角，朝他對面的蘿林老板使了一個眼色。
凱勒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看到一個穿著全套制服的背影急匆匆推著一輛餐車，在員工入口處一閃而過。他現在知道甘道夫躲到哪裏去了，這位蘿林老板想，並且他快步追了過去。
瑟蘭迪爾放下空酒瓶，穿過人群，和自己的兒子坐在一起。他的男孩放下手機，擡起眼睛望著他，小聲問：“Ada不去社交嗎？我看很多人都想和您說話。”
“那些不重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位超模擡手搭在兒子肩上，輕輕嘆了一口氣，感受到衣料下兒子突出的肩胛骨。他聽到手機鈴聲，是他自己的。萊格拉斯從公文包裏掏出他父親的手機，遞過去，但是遞過去之前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名字。
瑟蘭迪爾低頭一看，發現是巴德。他註意到萊格拉斯正盯著他看，他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接了電話。巴德仍然在重覆上飛機前說的那些，那讓那位超模更加不耐煩。他開口責怪了一句“和你無關”，一擡眼卻發現不知何時，今晚新年宴會的東道主愛隆已經來到了宴會廳裏，而先前還在場內的亞玟卻離開了。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差不多是時候了，亞玟應該被安排和阿拉貢一齊進場。
樂池裏的音樂聲暫停，林谷老板手持酒杯，感謝嘉賓們來訪，和為賓客們送上新年祝福。愛隆充滿排比和引經據典的陳詞濫調說完，接下來話鋒一轉，提到自己的愛女。他的岳母蓋拉麗爾站在他身邊，臉上洋溢著適度的笑容。
阿拉貢和亞玟站在入場的暗處，這個人類牽起公主的手，即將盛裝登場。
音樂聲又從樂池裏響起來。瑟蘭迪爾扔下手機，站起身，全然不顧電話那頭的巴德還在叫著他的名字。他目光警惕，手已經放在佩刀刀柄上。萊格拉斯本來重新開始玩手機游戲，這時擡起頭，不解地望著父親。
阿拉貢擡腕看了一下時間，他牽高亞玟的手，要和她一齊走進宴會廳公開亮相。接下來這個夜晚發生的事情光怪陸離得超出想象，一輛裝滿甜點的餐車沖了過來，驚慌之中，他和亞玟松開了手。接著穿著制服的甘道夫瘋狂奔跑，頭上的帽子掉了，滿頭白發隨風飄散，這個人類剛重新和亞玟牽起的手再度被迫松開。緊隨其後，蘿林老板凱勒鵬窮追不舍。
阿拉貢和亞玟牽起的手第三次面臨分離，然後再也沒有能握在一起。亞玟扔下他，沖出去要拉住外公。那位狼狽的中土預言家慌不擇路，接連撞翻了四位侍者，玻璃酒瓶和酒杯的落地聲絡繹不絕。人群中發出喧嘩，蓋拉麗爾站了出來，面有不悅。林谷公主不得不扔下外公，轉身勇敢地撲上去拉住外婆。畢竟，蓋拉麗爾能造成的破壞力比她丈夫凱勒鵬大多了。
啪嗒一聲脆響，燈光齊齊熄滅，宴會廳頓時一片漆黑。客人們接連響起尖叫，現場一片混亂。這個身為場控的人類急忙現身，要站出來發話，控制局面。肯定是燈光線路出了問題，他想，很快就能修好。但下一刻他眼前一黑，那卻並不是單單由失去光源造成，因為他居然還能看到萊格拉斯沖過來時飄揚的金發。他的後腦勺砰地一聲撞在地上，他被撲倒在地，一個溫熱的身體完全覆蓋在他身上。
這個人類聽到血滴在地板上的啪嗒聲，離他極近。他轉過臉，看到密林老板瑟蘭迪爾憤怒混雜著震驚的表情，右手仍然緊握著刀柄。他看得很清楚，因為精靈的面孔在黑暗當中會微微發光。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一幕
尾聲第一幕
阿拉貢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在林谷的最後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他的視線飄遠，看到翻到的桌椅、破碎的酒瓶、墻上掛歪的畫像、偏離方向的大理石雕像。他看到蓋拉麗爾正伸手扶起摔倒在地上的甘道夫，而咫尺之隔林德爾拼死攔下凱勒鵬。他還看到攔在蓋拉麗爾身前的亞玟睜大了美麗的藍眼睛。等他拉近焦距，就能對上壓在他身上的萊格拉斯的藍眼睛，意外地看起來比亞玟的要深沈很多。至於這個狹小舞臺上最後一位，今天晚宴的主人、林谷老板、他的養父愛隆完全背對著他，陰影中他只能看到愛隆銀質額飾背後那面的花紋，以及禮服腰帶上鑲嵌的、發著點點微光的細小寶石。
他聽見那位中土智者沈聲說：
“養不教父之過，阿拉貢是我的養子。我不知道他什麽地方得罪了你，瑟蘭，我願意負責賠償。”
這個人類仍然還聽見血滴答濺落的聲音，血順著那位中土智者毫無防護的、握住鋒利刀刃的左手滴下來，蜿蜒流過手腕，濺到大理石地板上，聚集成一小灘。
“他傷害萊格拉斯！”
“林德爾，”這個被推倒在地上、萊格拉斯攔在他身上、而他的養父擋在他身前的人類開口了，“拜托你趕快把其他客人都帶下去，就說電路故障了，宴會中止，然後你讓後臺接上備用電源。”
他偏過頭，朝向愛隆和瑟蘭迪爾的方向，大聲說：
“是我的責任，我負全部責任。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那是我應得的，瑟蘭迪爾陛下。”
接著他用力推搡著護在他身上的萊格拉斯，甚至狠下心攥住對方的金發，往後拉扯。他想要把那只小精靈推開，但那只小精靈疼得皺緊眉頭，卻紋絲不動，還變本加厲地抱緊了他，兩個人的身體毫無縫隙地貼合在一起。
那只小精靈的聲音也響起來。
“他沒有傷害我，Ada，是我主動的。我是一只壞精靈，責任在我，不在他。是我不好，我負全部責任。”
“萊格拉斯！”這是瑟蘭迪爾在發聲。
“Ada！”這是亞玟的聲音。
“Ada，你要傷害他，那就先踏過我好了。”這是萊格拉斯的聲音。
“瑟蘭迪爾！”這是甘道夫和蓋拉麗爾的聲音，前者帶著勸告，而後者已經釋放出不滿。
“愛隆！”這是凱勒鵬聲音，帶著緊張和關切，緊接了一句陰森森地“甘道夫”。
“我隨你處置。”這是阿拉貢他自己的聲音。
啪地一聲脆響，這是愛隆取下額飾，砸在地上的聲音。那位中土智者厲聲說話，在阿拉貢二十五年記憶裏，他的養父從來不過分放縱自己的脾氣和音量。
“我是這裏的主人！”
“Ada。”
亞玟慌忙起身奔過來，愛隆將未受傷的右手搭在女兒肩上。瑟蘭迪爾始終沒有松開緊握刀柄的手，那位林谷老板也不曾松開空手攔下利刃的氣力。
“瑟蘭，按照國際慣例，阿拉貢是中州自治區的人。他犯了什麽罪過，就該由林谷來審判，中州自治區和北方自治區之間並沒有簽訂引渡條例，我不能把他交給你。”
愛隆摟著亞玟，偏臉看了阿拉貢一眼，那個人類第一次看到養父臉上的表情。
“阿拉貢，經上說，你種下什麽，就收獲什麽。”
“一個孩子，是嗎？”
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在阿拉貢或者是瑟蘭迪爾或者任何人準備開口之前。萊格拉斯擡起臉，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
“但我沒有懷孕，昨天我偷偷去醫院檢查過。”
阿拉貢表情覆雜地看著壓在他身上的金發小王子，而愛隆卻無奈地望向金發小王子的超模父親，那眼神像是在說，請問你兒子還能更沒頭腦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二幕
尾聲第二幕
阿拉貢背著背包，沿著偏僻公路一直走。有時會有車在他身邊停下來，問他要不要搭載一程，他多半會拒絕，偶然也會答應，和陌生人在狹小空間裏談天說地。這個男人被徹底流放，那是他應當承受的刑罰，不放在檔案裏，不刻在肉體中，而放在心上。他收起行李，獨自上路。他不會再愛上誰，也不應被誰所愛。他承受他的罪，他想，許多偉大功績才能成就你，而一點細小失誤就足以敗壞你。更何況，他所犯下的，並不是什麽細小的失誤，而是躊躇不決，一錯再錯。
至於人生，他往前看，荊棘遍地，迷霧繚繞。誰也沒有答案，答案只有靠自己尋找。摩西也曾經離開埃及，在曠野裏飄蕩多年，直到他遇見神跡，或者誰也不曾遇見。
這個男人在曠野裏支起帳篷，擦拭著短刀以應付不期而至的野狼。他翻過白雪皚皚的迷霧山脈，山腳下小木屋擠滿了狂熱的冒險家，他不得不又來回翻了六遍山脈給他們做向導。他闖進覆活島狂歡節，和臉上塗滿油彩的當地人一齊升起篝火，徹夜唱歌跳舞。他也會駐足人類的城鎮，找一份簡單工作來賺取一點兒生活費，而在得到提拔後悄然離職。
但他也不是孤身一人，他想。他時常會撫摸掛在脖子上的那串項鏈，那實際上只是一條銀線掛著星辰的墜飾，非常簡單，並不貴重，也避免了在路上被盜賊盯上。但那卻是他的無價之寶，他的護身符，替他抵抗周遭無處不在的黑暗。他仍然還記得，他在白樹之下，向他的女神坦白、懺悔他的過錯，他在情欲的誘惑下失去了純潔之身，那位公主臉上混雜著震驚和擔憂。
「你實在太沖動、太不成熟了，埃斯特爾，這是違反教義的，父親知道了一定會對你更加失望。」
「我知道，我對自己也很失望。」
「是那種出賣身體的人嗎？」
「不是，」他停了片刻，不敢去看白樹那一頭的密林小王子，而是躊躇地說，「是認識的人，但也是陌生人，是在路上偶然相遇的旅伴，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
「你理應當受到嚴厲責備。」
「我每天都在自責，我不打算原諒自己了，亞玟，」這個男人低下頭，說，「但我懷疑我被黑暗侵蝕了，我害怕我會為此……」
「責備的話語留給我們的父親去說吧，埃斯特爾，我畢竟是你姐姐，」林谷公主取下自己的項鏈，戴在這個男人頸脖之上，「我外祖母說這是護身符，能抵禦邪惡和黑暗，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亞玟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做了一個精靈的祈福儀式。
「但是你不能單單依靠我，或者依靠這件護身符，你得要真正成長、成熟和強大起來。當你的內心堅不可摧時，你才能最終抵抗無處不在的邪惡和黑暗的感染。」
他也會想起那位密林小王子，在每天早上他從各種不同的留宿處醒來時，因為流淌到臉上的陽光一如那只小精靈的金發。
「我負全部責任，是我傷害了你。」
他還記得他的額頭抵在那只小精靈的額頭上，他的藍眼睛近距離望著對方的藍眼睛，那是他留給那個男孩最後的話語。
「不要那麽不懂事，回你父親身邊吧，他需要你。」
就像今天早上，這個男人想。他夜裏在黑沼澤邊境支起帳篷，在凜冽寒風中獨自入眠，直到清晨的陽光將他喚醒。但是今天的陽光比往日更盛，燦爛耀眼。他眨眨眼睛，覺得是自己離南邊更近，因此也離太陽更近。但是等他完全清醒過來後，他嚇了一跳，一個金發男孩坐在他睡袋邊，低頭專註地看著他，金發垂落在他臉上，而帳篷外實際上陰雲密布。
“你來幹什麽？”
“我也被流放了，”金發小王子認真地說，“我認為我應該負主要責任，罪責不應該由你一個人承擔，所以我要求我父親流放我。”
“你如何讓他同意流放你？”
“天天在家和他吵架，發脾氣，和他過不去，他最後只好屈服了。”
“你不上學嗎？”
“我在家發脾氣說不想上了，我父親只好給我辦了休學。”
萊格拉斯站起身，幫阿拉貢收起帳篷，這樣這個男人看到外面停了一輛塗成迷彩色的吉普車。
“上車吧，無線電裏說，待會兒本區域有大暴雨。”
男人狐疑地看著他，遲遲沒有動，盡管他的行李已經被那只小精靈塞進了車後座。小精靈坐進駕駛座，察覺到男人的遲疑。他皺著眉頭，手擱在腰間的短匕上，大聲威脅說：
“你到底上不上車？”
這個男人估量了一下密林小王子爆發時的戰鬥力，只好上了車。他還沒來得及系好安全帶，萊格拉斯已經一腳踩下油門，越野吉普車加速性能極好，即使是在這崎嶇林間路上速度也不慢。金發男孩按下按鈕，吉普車頂蓬徐徐打開，猛烈的北風席卷而來。
男孩哈哈大笑，大聲嘶吼著：“這感覺棒透了，是不是？”
“……”
“我們要去哪裏？”
“不知道，向西？”
“那就向西！我要去西部做牛仔！啦啦啦！”金發男孩興奮異常，繼續嘶吼，“They're taking the hobbits to western woods！woods！woods!”
但是當金發男孩註意到身邊副駕駛座上的人類已經快被北風吹得裂開後，他及時升起了頂蓬，打開車載空調，還踩慢了車速。
“你不應該來找我，”這個終於找回自己體溫的人類說，“應該完成學業，然後回到你父親身邊，做你該做的事。”
“我是受懲罰被我父親流放，才不是隨隨便便離家出走。”
“……”
“我想要變成大人，阿拉貢。”
“得了吧，你想要變成什麽樣的大人？”
什麽樣的大人，這個年輕男孩兒懵懵懂懂，毫無概念。但他至少知道，那既不是達到法定年齡找到一份工作，也不是他擁有駕照開著跑車上路，也不是他能在酒吧裏狂飲爛醉，或者濫用他的身體來做一些成人的舉動。
“我不知道，我父親說，他雖然知道答案，但由他告訴我，我不會相信，而且他的答案也未必適合我，”金發男孩大聲說，“不過他說，在路上也許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我自己想出一個答案，然後在路上去驗證它。”
阿拉貢打開地圖，做起了標記。他往窗外看，北風猛烈得快將路邊的樹木連根拔起，天上烏雲層層堆積，一場大暴雨迫在眉睫。他正在考慮行程，因此沒有馬上回答與萊格拉斯的對話。如果雨太大，中途還是得暫停下來，萬一吉普車陷在泥濘裏可就糟透了。
“……”
“我會找到的。”
他身邊的金發男孩自信滿滿地繼續說，就好像他們是出發去找傳說中的長大泉。畢竟，這世界上既然有不老泉的傳說，那也許就會有長大泉的存在。
“然後我們一起變成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三幕
尾聲第三幕
在這個下午，人類和小精靈的車好不容易擺脫暴風雨的襲擊，開到公路上。他們暫時將吉普車停靠路邊小鎮，萊格拉斯下車進便利店買了一大堆吃的出來。阿拉貢蹲在吉普車旁抽煙，這個人類先前下暴雨時曾下車推車，風又將他身上衣服刮幹。他邊抽煙邊研究地圖，帶著一只小精靈同行讓他感到了一絲不自由。
萊格拉斯打開後備箱放食物，他突然發現裏面居然擺著一個箱子，上面貼著封條，寫著精靈語“給我家傻兒子，來自你聰明的爹”。
“Ada還給我裝了禮物呢。”萊格拉斯叫了一聲，將箱子打開。他離開時，他父親氣到完全不搭理他，還是陶瑞爾和加裏安和他送別。
箱子裏什麽都有，有野外生存用的折疊帳篷、睡袋、指南針、冰鎬和登山手杖，有畫畫用的速寫本、鉛筆和顏料，還有防身用的短匕、箭矢、手槍和彈夾，和貼著萊格拉斯照片和名字的持槍持械許可證放在一起。底下還有一本書，萊格拉斯好奇拿起來，那是一本繪圖本人體生理常識，上面貼著便利貼。
——兒子，這是巴德買給你的。他說這本是編給中學生看的，挺實用。如果你還是看不懂，我再給你買一本編給小學生看的。
繪圖本下面還壓著一個小盒子，裏面裝著密林精油，驗孕棒（看起來和陶瑞爾上次給他的完全不一樣），也貼著便利貼，上面赫然寫著“趕快結婚，別給我丟臉”。
這個男孩啪地一聲合上後備箱，轉臉問靠著車抽煙的阿拉貢。
“你帶了證件嗎，阿拉貢？”
“當然，不然去哪兒都是非法。”這個人類不知有詐，將隨身攜帶的證件遞給了那個男孩。
既然ada說讓我們結婚，肯定是因為他和阿拉貢睡過了，還鬧得滿城風雨，如果不結婚就會很丟家族臉面，金發男孩嚴肅地想，那他就乖乖聽一次ada的話吧。他不能在每件事情上都和他父親作對，讓他父親血壓升高，總得要有少少的事情向他父親讓步，聽從父親的安排。但這位莽撞的金發小王子不知道的是，如果他把精油和驗孕棒拿起來，他就能看到這張便利貼上的完整字句是“如果阿拉貢懷孕了的話，趕快結婚，別給我丟臉”。
他拿著兩個人的證件，快步走進了小鎮上的政府民政局，那就在他們停車的地方。
“我想要結婚。”
“你一個人可不行。”
“我男友就在門外，嘿，阿拉貢。”
這個衣衫襤褸的人類聽到精靈朋友叫自己的名字，他擡起臉，嘴裏還叼著煙，咧嘴笑了一下。這個人類正在思考人生，磨礪自己的思想，並打開筆記本寫下一瞬間腦海裏浮現出的詩句。
“有合法證件就行，掃一下就好，”小鎮政府工作人員態度非常熱情，“現在全球聯網，哪怕是在這個小鎮上，信息三分鐘可查。”
“要花很多錢嗎？”
“不用，九歐的註冊費和工本費。”
三分鐘之後，正在吞雲吐霧的人類藝術家被那只小精靈低沈而豪放的笑聲驚醒，他突然意識到他所思考的人生被扭到一個他思考範圍外的方向。他掐滅煙頭，跳起來氣急敗壞地大聲說：
“等等，我反對，我可沒打算要結婚，別聽那個臭小子胡說！”
“是的，是的，年輕人，別著急。這種情況如今經常發生，我們這裏提供全套服務。”
政府工作人員遞了阿拉貢一張離婚律師名片，這個男人掃了一眼，離婚訴訟最低收費299歐起，每小時咨詢費用79歐，第一個小時提供免費咨詢。他驚恐地看了提供全套服務的工作人員一眼，對方友善的臉上寫著，如果你們都不糊裏糊塗地結婚，離婚律師從哪裏掙錢。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四幕
尾聲第四幕
巴德踮起腳，從臥室最上面的一扇通氣窗往外看。瑟蘭迪爾的寢宮依地形而建，一部分在地上，一部分則深埋入地下。他看到密林裏依舊是白雪皚皚，一派冰天雪地。
“這兩天還在挖路，雪太大了。”
瑟蘭迪爾右肩扛著一桶酒、左手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烤肉，踢開門走進來。他放下酒桶和烤肉，俯身給巴德先倒了一小杯。
“我感覺好多了，”巴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謝謝你在暴風雪天氣收留了我和我的三個孩子，我們都非常感謝你。”
“我只是依照北方自治區的法律辦事兒。”
瑟蘭迪爾自己也喝了一碗酒，然後快速吃光了一整盆烤肉。在這種暴雪天氣不吃點肉是不行的，而且等萊格拉斯從學校回來，肯定不允許他吃肉。他端著酒杯，在巴德身邊坐下來，擡頭去看墻上掛著的一幅他自己畫的畫。畫中一派森林雪景，一只大鹿領著一頭小鹿徐徐前行，而小鹿卻在回頭張望，似對什麽戀戀不舍。
巴德看了身邊的精靈一眼，對方仰著臉在看墻上的畫，右手握著酒杯，左手卻無意識擱在腹部。他情不自禁地伸手過去，握住對方的左手，並且調侃道：
“你似乎……我是說，比我們分手時，要稍微圓一點兒。”
“我可能懷孕了。”那位超模眼皮都不眨地說。
但他身邊的人類並沒有表示出太多過度的情緒，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你是用驗孕棒測出來的吧。”
那位超模轉過臉來，望著對方。
“……”
“那很正常，不，那很不正常，”這個人類握緊了那只精靈的手，“我意思是說男性被驗孕棒測出陽性是可能的，但那可不是意味著懷孕，而是病變。你最好，不，是必須馬上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你肯定是生病了，難怪你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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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貢拿著一套工作人員的制服，匆匆推開後臺化妝室的門。他嚇了一跳，他看見萊格拉斯一手扶著化妝臺，正站在鏡子前脫褲子。小精靈穿著丁字褲，裸露出來的腿又白又長。這個人類忙忙表達歉意，並要關上門離開。
但萊格拉斯叫住了他。
“不要緊，進來幫我吧。”
這個人類只好跨進化妝室，他站到衣櫥旁，打開一條縫，伸手進去。但他只摸到柔軟的衣物，甘道夫不在裏面。
“你在幹什麽？”他身後的精靈問。
阿拉貢索性完全打開衣櫥，將他帶來的制服掛了進去，並且說：“放衣服。”
他有些擔心起那位中土預言家的安危，畢竟凱勒鵬正在四處尋找他的蹤影，還放話說要和他“好好談談”。他只能寄希望於在鬥毆發生之前，愛隆能攔住那位怒氣沖天的蘿林老板了。
他轉過臉，問：“你要換新造型嗎？”
“本來不用，不過我不小心把果汁潑到身上。我父親就讓我去換一身，反正帶了好幾套禮服。”
阿拉貢掃了一眼萊格拉斯脫下來的衣物，精美的外袍下擺和褲子都沾上了汙漬。
“你可真太不小心了，幸虧你是密林王子，要你是個平常的明星或者模特，這非得給品牌賠償一大筆錢。”
他走過去，幫那位小精靈穿衣服。他很有經驗，畢竟在忙亂的秀場後臺，靠設計師一個人沒法在短時間內給所有模特都套上布料。他蹲下來，撐開褲腿，讓小精靈伸腿進來。他再迅速起身幫對方拉上緊身靴褲，小精靈靠在他懷裏保持平衡。小精靈已經夠瘦了，昂貴布料緊緊吸附在他身體上，不留一丁點空隙。
萊格拉斯拉高頭發，讓阿拉貢幫自己套上外袍。
“對了，你以後會和亞玟結婚嗎，我是說，我要為下次參加你和亞玟的婚禮準備禮服嗎？”
“不會，”這個人類兩只手快速地系著禮服上的盤扣，“愛隆向我提出了二十二條軍規，如果我打算將來迎娶亞玟的話。他不能把心愛的女兒嫁給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我得要出去建功立業。”
“你可以做到吧，我父親說你很能幹，他很少誇獎誰。”
“可是第一條我就違反了，萊格拉斯，”這個人類站在小精靈面前，拿粉刷輕輕掃過對方的妝容，“他說在娶亞玟之前，我不準碰別的任何人，這也是符合伊露維塔教義的。婚姻神聖，必須以純潔之身踏入。我會如實向愛隆坦白這樁過錯，晚宴後他和我約了在書房長談，我打算那個時候說。”
“如實……？”
“別擔心，”這個人類笑起來，並且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小精靈的金色頭頂，“我不會供出你來，那不關你事，是我的責任。”
“然後呢？”
“然後我就會離開這裏。”
“你會去哪裏？”
“居無定所，”這個人類大聲說，他下意識又摸了一下小精靈柔順的金發，“我不在乎去哪裏。”
“……”
那只小精靈低下頭不作聲，只是在人類的手掌下來回磨蹭，像是在要求更多撫摸。
不過這個人類害怕弄散他編好的發型，只是克制地摸了摸他的頭頂和發尾。
“你今天很漂亮，妝容和服裝很適合你。要是我是一位國王的話，我會忍不住想追求你的，王子殿下。”
這個人類留下這一句恭維話，起身離開了。小精靈獨自坐在化妝鏡前，他眼睛刺痛，眨個不停。片刻之後，化妝室的房門又被打開。他從鏡子裏看到他父親高大身影，急忙站起身。
他的超模父親捏著他的下巴，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叫了工作人員幫你穿好了？”
那只小精靈搖搖頭，撲進他父親懷裏。他踮起腳，捧住他父親的臉頰，輕輕吻上他父親的雙唇。他只能用這種辦法才感到好受一些，唯有如此，眼睛才能不那麽刺痛，身上也能不那麽冷。因為他知道，他被他父親所愛，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林谷老板愛隆正和他的岳父凱勒鵬走在後臺，邊低聲談論明年二月舉行的服飾變遷歷史展覽。愛隆害怕凱勒鵬和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的甘道夫狹道相逢，要鬧出頭條醜聞來，只好親自陪著岳父，寸步不離。
他們走到化妝間旁，房門打開了一半，不用精靈眼睛也能看到房間裏，那位第一超模正和兒子擁吻。
這對老丈人和女婿不由得互相看了一眼，同時陷入了可怕的沈默。
——天哪，瑟蘭迪爾和萊格拉斯是不是有什麽問題？他們可是親父子。
愛隆別過臉，決定假裝什麽也沒看到，和凱勒鵬快步走了過去。當他們終於將那間隱藏秘密的化妝室扔到身後，他聽見身邊的岳父做出了評價。
“要是歐洛費爾知道這種事，他在曼多斯神殿準還得氣死一回。”
這時化妝室的門猛然打開，瑟蘭迪爾探出頭來。
“愛隆，”那位超模假裝不在意地問，“怎麽一直沒有看到阿拉貢？他可是今天的男主角。”
“我也正在找他，”愛隆皺起眉頭，“不知道這混賬小子又跑到哪裏去了。”
“我還以為你們在找甘道夫，聽說他混進來了。”
愛隆看了自己的岳父一眼。
“沒有。”
阿拉貢一邊給被發配到蘿林的伊萊丹和伊羅何那對雙胞胎打電話，一邊從後臺簡易樓梯上爬下來。他剛合上手機，就看到林谷老板愛隆和林德爾站在樓梯下邊。
那位林谷老板剛將自己的岳父和來自密林的超模父子都送到了宴會廳裏，然後自己和秘書一起出來找阿拉貢。愛隆眉頭緊皺，大聲責備。
“你跑去哪裏啦？手機也打不通，整天魂不守舍，是怎麽回事？”
這個人類低著頭，垂下肩，不發一言，解釋在他的養父面前毫無用處，說不定還火上澆油。那對雙胞胎是林谷時尚的燈光設計總監，甚至還按照他們的意願改造了線路。今天晚上的燈光師不太能適應場地設備，而他作為場控，必須要保證每個環節萬無一失。
當然啦，他什麽也不說，他的養父也不會減少對他噴射的怒火。即使那位中土智者並沒有再多說什麽，緊鎖的眉頭和冷淡的眼神已經表達了一切。愛隆嘆了一口氣，最後吩咐林德爾帶他下去換衣服。
林谷宴會廳頂部燈光如銀河一樣璀璨，但參加晚宴的貴賓們佩戴的珠寶肯定比精心打造的燈光還要耀眼。空氣裏彌漫著令人愉悅的花香，精靈樂隊現場演奏著悠揚曲調。侍者手持托盤和酒瓶，隨時為客人們添加美酒。至於客人們，他們手持酒杯，或立或站，在這個社交舞臺上，從閑談中尋求合作機會。
瑟蘭迪爾設法耐心地傾聽身邊一位設計師說話，但眼角餘光不斷掃過全場。他仍然沒有看到阿拉貢，受邀嘉賓或多或少已有耳聞，今晚愛隆會公開愛女的感情生活。那個惡魔一樣的男人不可能不露面，他想。至於他的男孩，萊格拉斯仍然有些無精打采，寧願獨自坐在角落裏，邊玩手機，邊一杯接一杯地喝果汁。這位設計師終於離開了，瑟蘭迪爾對接下來的客人擺了擺手，表示不願再受任何打擾。他直接找侍者要了一瓶酒，仰脖喝了。
他放下酒瓶，註意到凱勒鵬竟然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看。那位密林老板和蘿林老板算是遠親，他們的血統可以追溯到古早的辛達王室。當然，按照精靈歷史，大多數精靈都能追溯到遠古時代那麽點祖先身上。
他聽到蘿林老板沒頭沒腦地說：
“看到你，我就想起你父親歐洛費爾。”
“不勞您還懷念他，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萊格拉斯是個很好的男孩，完美地繼承了你家的血統。”
“他太小了，乳臭未幹，”瑟蘭迪爾抓起一瓶新酒，往嘴裏灌，“至於將來，誰也說不準。”
“你和他可是血親。”
“萊格拉斯當然是我親兒子，”瑟蘭迪爾白了對方一眼，“我從來沒懷疑過、也不需要懷疑我妻子對我的忠誠。”
這位可憐的蘿林老板完全沒法接下話茬，他只好停頓了一下，又說：
“命運給予的最大捉弄，莫過於圖林和他的妹妹妮諾爾近親結合。在精靈族裏，蓋拉麗爾的表兄僅僅是想找她要三根金發，都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很顯然他這些拐彎抹角地、出於遠親和長者的善意勸告沒有在那位超模耳朵裏激起一絲波瀾，瑟蘭迪爾拿起了第三瓶酒，痛快飲盡。他放下空酒瓶，擦了一下嘴角，朝他對面的蘿林老板使了一個眼色。
凱勒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看到一個穿著全套制服的背影急匆匆推著一輛餐車，在員工入口處一閃而過。他現在知道甘道夫躲到哪裏去了，這位蘿林老板想，並且他快步追了過去。
瑟蘭迪爾放下空酒瓶，穿過人群，和自己的兒子坐在一起。他的男孩放下手機，擡起眼睛望著他，小聲問：“Ada不去社交嗎？我看很多人都想和您說話。”
“那些不重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位超模擡手搭在兒子肩上，輕輕嘆了一口氣，感受到衣料下兒子突出的肩胛骨。他聽到手機鈴聲，是他自己的。萊格拉斯從公文包裏掏出他父親的手機，遞過去，但是遞過去之前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名字。
瑟蘭迪爾低頭一看，發現是巴德。他註意到萊格拉斯正盯著他看，他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接了電話。巴德仍然在重覆上飛機前說的那些，那讓那位超模更加不耐煩。他開口責怪了一句“和你無關”，一擡眼卻發現不知何時，今晚新年宴會的東道主愛隆已經來到了宴會廳裏，而先前還在場內的亞玟卻離開了。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差不多是時候了，亞玟應該被安排和阿拉貢一齊進場。
樂池裏的音樂聲暫停，林谷老板手持酒杯，感謝嘉賓們來訪，和為賓客們送上新年祝福。愛隆充滿排比和引經據典的陳詞濫調說完，接下來話鋒一轉，提到自己的愛女。他的岳母蓋拉麗爾站在他身邊，臉上洋溢著適度的笑容。
阿拉貢和亞玟站在入場的暗處，這個人類牽起公主的手，即將盛裝登場。
音樂聲又從樂池裏響起來。瑟蘭迪爾扔下手機，站起身，全然不顧電話那頭的巴德還在叫著他的名字。他目光警惕，手已經放在佩刀刀柄上。萊格拉斯本來重新開始玩手機游戲，這時擡起頭，不解地望著父親。
阿拉貢擡腕看了一下時間，他牽高亞玟的手，要和她一齊走進宴會廳公開亮相。接下來這個夜晚發生的事情光怪陸離得超出想象，一輛裝滿甜點的餐車沖了過來，驚慌之中，他和亞玟松開了手。接著穿著制服的甘道夫瘋狂奔跑，頭上的帽子掉了，滿頭白發隨風飄散，這個人類剛重新和亞玟牽起的手再度被迫松開。緊隨其後，蘿林老板凱勒鵬窮追不舍。
阿拉貢和亞玟牽起的手第三次面臨分離，然後再也沒有能握在一起。亞玟扔下他，沖出去要拉住外公。那位狼狽的中土預言家慌不擇路，接連撞翻了四位侍者，玻璃酒瓶和酒杯的落地聲絡繹不絕。人群中發出喧嘩，蓋拉麗爾站了出來，面有不悅。林谷公主不得不扔下外公，轉身勇敢地撲上去拉住外婆。畢竟，蓋拉麗爾能造成的破壞力比她丈夫凱勒鵬大多了。
啪嗒一聲脆響，燈光齊齊熄滅，宴會廳頓時一片漆黑。客人們接連響起尖叫，現場一片混亂。這個身為場控的人類急忙現身，要站出來發話，控制局面。肯定是燈光線路出了問題，他想，很快就能修好。但下一刻他眼前一黑，那卻並不是單單由失去光源造成，因為他居然還能看到萊格拉斯沖過來時飄揚的金發。他的後腦勺砰地一聲撞在地上，他被撲倒在地，一個溫熱的身體完全覆蓋在他身上。
這個人類聽到血滴在地板上的啪嗒聲，離他極近。他轉過臉，看到密林老板瑟蘭迪爾憤怒混雜著震驚的表情，右手仍然緊握著刀柄。他看得很清楚，因為精靈的面孔在黑暗當中會微微發光。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一幕
尾聲第一幕
阿拉貢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在林谷的最後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他的視線飄遠，看到翻到的桌椅、破碎的酒瓶、墻上掛歪的畫像、偏離方向的大理石雕像。他看到蓋拉麗爾正伸手扶起摔倒在地上的甘道夫，而咫尺之隔林德爾拼死攔下凱勒鵬。他還看到攔在蓋拉麗爾身前的亞玟睜大了美麗的藍眼睛。等他拉近焦距，就能對上壓在他身上的萊格拉斯的藍眼睛，意外地看起來比亞玟的要深沈很多。至於這個狹小舞臺上最後一位，今天晚宴的主人、林谷老板、他的養父愛隆完全背對著他，陰影中他只能看到愛隆銀質額飾背後那面的花紋，以及禮服腰帶上鑲嵌的、發著點點微光的細小寶石。
他聽見那位中土智者沈聲說：
“養不教父之過，阿拉貢是我的養子。我不知道他什麽地方得罪了你，瑟蘭，我願意負責賠償。”
這個人類仍然還聽見血滴答濺落的聲音，血順著那位中土智者毫無防護的、握住鋒利刀刃的左手滴下來，蜿蜒流過手腕，濺到大理石地板上，聚集成一小灘。
“他傷害萊格拉斯！”
“林德爾，”這個被推倒在地上、萊格拉斯攔在他身上、而他的養父擋在他身前的人類開口了，“拜托你趕快把其他客人都帶下去，就說電路故障了，宴會中止，然後你讓後臺接上備用電源。”
他偏過頭，朝向愛隆和瑟蘭迪爾的方向，大聲說：
“是我的責任，我負全部責任。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那是我應得的，瑟蘭迪爾陛下。”
接著他用力推搡著護在他身上的萊格拉斯，甚至狠下心攥住對方的金發，往後拉扯。他想要把那只小精靈推開，但那只小精靈疼得皺緊眉頭，卻紋絲不動，還變本加厲地抱緊了他，兩個人的身體毫無縫隙地貼合在一起。
那只小精靈的聲音也響起來。
“他沒有傷害我，Ada，是我主動的。我是一只壞精靈，責任在我，不在他。是我不好，我負全部責任。”
“萊格拉斯！”這是瑟蘭迪爾在發聲。
“Ada！”這是亞玟的聲音。
“Ada，你要傷害他，那就先踏過我好了。”這是萊格拉斯的聲音。
“瑟蘭迪爾！”這是甘道夫和蓋拉麗爾的聲音，前者帶著勸告，而後者已經釋放出不滿。
“愛隆！”這是凱勒鵬聲音，帶著緊張和關切，緊接了一句陰森森地“甘道夫”。
“我隨你處置。”這是阿拉貢他自己的聲音。
啪地一聲脆響，這是愛隆取下額飾，砸在地上的聲音。那位中土智者厲聲說話，在阿拉貢二十五年記憶裏，他的養父從來不過分放縱自己的脾氣和音量。
“我是這裏的主人！”
“Ada。”
亞玟慌忙起身奔過來，愛隆將未受傷的右手搭在女兒肩上。瑟蘭迪爾始終沒有松開緊握刀柄的手，那位林谷老板也不曾松開空手攔下利刃的氣力。
“瑟蘭，按照國際慣例，阿拉貢是中州自治區的人。他犯了什麽罪過，就該由林谷來審判，中州自治區和北方自治區之間並沒有簽訂引渡條例，我不能把他交給你。”
愛隆摟著亞玟，偏臉看了阿拉貢一眼，那個人類第一次看到養父臉上的表情。
“阿拉貢，經上說，你種下什麽，就收獲什麽。”
“一個孩子，是嗎？”
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在阿拉貢或者是瑟蘭迪爾或者任何人準備開口之前。萊格拉斯擡起臉，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
“但我沒有懷孕，昨天我偷偷去醫院檢查過。”
阿拉貢表情覆雜地看著壓在他身上的金發小王子，而愛隆卻無奈地望向金發小王子的超模父親，那眼神像是在說，請問你兒子還能更沒頭腦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二幕
尾聲第二幕
阿拉貢背著背包，沿著偏僻公路一直走。有時會有車在他身邊停下來，問他要不要搭載一程，他多半會拒絕，偶然也會答應，和陌生人在狹小空間裏談天說地。這個男人被徹底流放，那是他應當承受的刑罰，不放在檔案裏，不刻在肉體中，而放在心上。他收起行李，獨自上路。他不會再愛上誰，也不應被誰所愛。他承受他的罪，他想，許多偉大功績才能成就你，而一點細小失誤就足以敗壞你。更何況，他所犯下的，並不是什麽細小的失誤，而是躊躇不決，一錯再錯。
至於人生，他往前看，荊棘遍地，迷霧繚繞。誰也沒有答案，答案只有靠自己尋找。摩西也曾經離開埃及，在曠野裏飄蕩多年，直到他遇見神跡，或者誰也不曾遇見。
這個男人在曠野裏支起帳篷，擦拭著短刀以應付不期而至的野狼。他翻過白雪皚皚的迷霧山脈，山腳下小木屋擠滿了狂熱的冒險家，他不得不又來回翻了六遍山脈給他們做向導。他闖進覆活島狂歡節，和臉上塗滿油彩的當地人一齊升起篝火，徹夜唱歌跳舞。他也會駐足人類的城鎮，找一份簡單工作來賺取一點兒生活費，而在得到提拔後悄然離職。
但他也不是孤身一人，他想。他時常會撫摸掛在脖子上的那串項鏈，那實際上只是一條銀線掛著星辰的墜飾，非常簡單，並不貴重，也避免了在路上被盜賊盯上。但那卻是他的無價之寶，他的護身符，替他抵抗周遭無處不在的黑暗。他仍然還記得，他在白樹之下，向他的女神坦白、懺悔他的過錯，他在情欲的誘惑下失去了純潔之身，那位公主臉上混雜著震驚和擔憂。
「你實在太沖動、太不成熟了，埃斯特爾，這是違反教義的，父親知道了一定會對你更加失望。」
「我知道，我對自己也很失望。」
「是那種出賣身體的人嗎？」
「不是，」他停了片刻，不敢去看白樹那一頭的密林小王子，而是躊躇地說，「是認識的人，但也是陌生人，是在路上偶然相遇的旅伴，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
「你理應當受到嚴厲責備。」
「我每天都在自責，我不打算原諒自己了，亞玟，」這個男人低下頭，說，「但我懷疑我被黑暗侵蝕了，我害怕我會為此……」
「責備的話語留給我們的父親去說吧，埃斯特爾，我畢竟是你姐姐，」林谷公主取下自己的項鏈，戴在這個男人頸脖之上，「我外祖母說這是護身符，能抵禦邪惡和黑暗，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亞玟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做了一個精靈的祈福儀式。
「但是你不能單單依靠我，或者依靠這件護身符，你得要真正成長、成熟和強大起來。當你的內心堅不可摧時，你才能最終抵抗無處不在的邪惡和黑暗的感染。」
他也會想起那位密林小王子，在每天早上他從各種不同的留宿處醒來時，因為流淌到臉上的陽光一如那只小精靈的金發。
「我負全部責任，是我傷害了你。」
他還記得他的額頭抵在那只小精靈的額頭上，他的藍眼睛近距離望著對方的藍眼睛，那是他留給那個男孩最後的話語。
「不要那麽不懂事，回你父親身邊吧，他需要你。」
就像今天早上，這個男人想。他夜裏在黑沼澤邊境支起帳篷，在凜冽寒風中獨自入眠，直到清晨的陽光將他喚醒。但是今天的陽光比往日更盛，燦爛耀眼。他眨眨眼睛，覺得是自己離南邊更近，因此也離太陽更近。但是等他完全清醒過來後，他嚇了一跳，一個金發男孩坐在他睡袋邊，低頭專註地看著他，金發垂落在他臉上，而帳篷外實際上陰雲密布。
“你來幹什麽？”
“我也被流放了，”金發小王子認真地說，“我認為我應該負主要責任，罪責不應該由你一個人承擔，所以我要求我父親流放我。”
“你如何讓他同意流放你？”
“天天在家和他吵架，發脾氣，和他過不去，他最後只好屈服了。”
“你不上學嗎？”
“我在家發脾氣說不想上了，我父親只好給我辦了休學。”
萊格拉斯站起身，幫阿拉貢收起帳篷，這樣這個男人看到外面停了一輛塗成迷彩色的吉普車。
“上車吧，無線電裏說，待會兒本區域有大暴雨。”
男人狐疑地看著他，遲遲沒有動，盡管他的行李已經被那只小精靈塞進了車後座。小精靈坐進駕駛座，察覺到男人的遲疑。他皺著眉頭，手擱在腰間的短匕上，大聲威脅說：
“你到底上不上車？”
這個男人估量了一下密林小王子爆發時的戰鬥力，只好上了車。他還沒來得及系好安全帶，萊格拉斯已經一腳踩下油門，越野吉普車加速性能極好，即使是在這崎嶇林間路上速度也不慢。金發男孩按下按鈕，吉普車頂蓬徐徐打開，猛烈的北風席卷而來。
男孩哈哈大笑，大聲嘶吼著：“這感覺棒透了，是不是？”
“……”
“我們要去哪裏？”
“不知道，向西？”
“那就向西！我要去西部做牛仔！啦啦啦！”金發男孩興奮異常，繼續嘶吼，“They're taking the hobbits to western woods！woods！woods!”
但是當金發男孩註意到身邊副駕駛座上的人類已經快被北風吹得裂開後，他及時升起了頂蓬，打開車載空調，還踩慢了車速。
“你不應該來找我，”這個終於找回自己體溫的人類說，“應該完成學業，然後回到你父親身邊，做你該做的事。”
“我是受懲罰被我父親流放，才不是隨隨便便離家出走。”
“……”
“我想要變成大人，阿拉貢。”
“得了吧，你想要變成什麽樣的大人？”
什麽樣的大人，這個年輕男孩兒懵懵懂懂，毫無概念。但他至少知道，那既不是達到法定年齡找到一份工作，也不是他擁有駕照開著跑車上路，也不是他能在酒吧裏狂飲爛醉，或者濫用他的身體來做一些成人的舉動。
“我不知道，我父親說，他雖然知道答案，但由他告訴我，我不會相信，而且他的答案也未必適合我，”金發男孩大聲說，“不過他說，在路上也許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我自己想出一個答案，然後在路上去驗證它。”
阿拉貢打開地圖，做起了標記。他往窗外看，北風猛烈得快將路邊的樹木連根拔起，天上烏雲層層堆積，一場大暴雨迫在眉睫。他正在考慮行程，因此沒有馬上回答與萊格拉斯的對話。如果雨太大，中途還是得暫停下來，萬一吉普車陷在泥濘裏可就糟透了。
“……”
“我會找到的。”
他身邊的金發男孩自信滿滿地繼續說，就好像他們是出發去找傳說中的長大泉。畢竟，這世界上既然有不老泉的傳說，那也許就會有長大泉的存在。
“然後我們一起變成大人。”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三幕
尾聲第三幕
在這個下午，人類和小精靈的車好不容易擺脫暴風雨的襲擊，開到公路上。他們暫時將吉普車停靠路邊小鎮，萊格拉斯下車進便利店買了一大堆吃的出來。阿拉貢蹲在吉普車旁抽煙，這個人類先前下暴雨時曾下車推車，風又將他身上衣服刮幹。他邊抽煙邊研究地圖，帶著一只小精靈同行讓他感到了一絲不自由。
萊格拉斯打開後備箱放食物，他突然發現裏面居然擺著一個箱子，上面貼著封條，寫著精靈語“給我家傻兒子，來自你聰明的爹”。
“Ada還給我裝了禮物呢。”萊格拉斯叫了一聲，將箱子打開。他離開時，他父親氣到完全不搭理他，還是陶瑞爾和加裏安和他送別。
箱子裏什麽都有，有野外生存用的折疊帳篷、睡袋、指南針、冰鎬和登山手杖，有畫畫用的速寫本、鉛筆和顏料，還有防身用的短匕、箭矢、手槍和彈夾，和貼著萊格拉斯照片和名字的持槍持械許可證放在一起。底下還有一本書，萊格拉斯好奇拿起來，那是一本繪圖本人體生理常識，上面貼著便利貼。
——兒子，這是巴德買給你的。他說這本是編給中學生看的，挺實用。如果你還是看不懂，我再給你買一本編給小學生看的。
繪圖本下面還壓著一個小盒子，裏面裝著密林精油，驗孕棒（看起來和陶瑞爾上次給他的完全不一樣），也貼著便利貼，上面赫然寫著“趕快結婚，別給我丟臉”。
這個男孩啪地一聲合上後備箱，轉臉問靠著車抽煙的阿拉貢。
“你帶了證件嗎，阿拉貢？”
“當然，不然去哪兒都是非法。”這個人類不知有詐，將隨身攜帶的證件遞給了那個男孩。
既然ada說讓我們結婚，肯定是因為他和阿拉貢睡過了，還鬧得滿城風雨，如果不結婚就會很丟家族臉面，金發男孩嚴肅地想，那他就乖乖聽一次ada的話吧。他不能在每件事情上都和他父親作對，讓他父親血壓升高，總得要有少少的事情向他父親讓步，聽從父親的安排。但這位莽撞的金發小王子不知道的是，如果他把精油和驗孕棒拿起來，他就能看到這張便利貼上的完整字句是“如果阿拉貢懷孕了的話，趕快結婚，別給我丟臉”。
他拿著兩個人的證件，快步走進了小鎮上的政府民政局，那就在他們停車的地方。
“我想要結婚。”
“你一個人可不行。”
“我男友就在門外，嘿，阿拉貢。”
這個衣衫襤褸的人類聽到精靈朋友叫自己的名字，他擡起臉，嘴裏還叼著煙，咧嘴笑了一下。這個人類正在思考人生，磨礪自己的思想，並打開筆記本寫下一瞬間腦海裏浮現出的詩句。
“有合法證件就行，掃一下就好，”小鎮政府工作人員態度非常熱情，“現在全球聯網，哪怕是在這個小鎮上，信息三分鐘可查。”
“要花很多錢嗎？”
“不用，九歐的註冊費和工本費。”
三分鐘之後，正在吞雲吐霧的人類藝術家被那只小精靈低沈而豪放的笑聲驚醒，他突然意識到他所思考的人生被扭到一個他思考範圍外的方向。他掐滅煙頭，跳起來氣急敗壞地大聲說：
“等等，我反對，我可沒打算要結婚，別聽那個臭小子胡說！”
“是的，是的，年輕人，別著急。這種情況如今經常發生，我們這裏提供全套服務。”
政府工作人員遞了阿拉貢一張離婚律師名片，這個男人掃了一眼，離婚訴訟最低收費299歐起，每小時咨詢費用79歐，第一個小時提供免費咨詢。他驚恐地看了提供全套服務的工作人員一眼，對方友善的臉上寫著，如果你們都不糊裏糊塗地結婚，離婚律師從哪裏掙錢。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 第四幕
尾聲第四幕
巴德踮起腳，從臥室最上面的一扇通氣窗往外看。瑟蘭迪爾的寢宮依地形而建，一部分在地上，一部分則深埋入地下。他看到密林裏依舊是白雪皚皚，一派冰天雪地。
“這兩天還在挖路，雪太大了。”
瑟蘭迪爾右肩扛著一桶酒、左手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烤肉，踢開門走進來。他放下酒桶和烤肉，俯身給巴德先倒了一小杯。
“我感覺好多了，”巴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謝謝你在暴風雪天氣收留了我和我的三個孩子，我們都非常感謝你。”
“我只是依照北方自治區的法律辦事兒。”
瑟蘭迪爾自己也喝了一碗酒，然後快速吃光了一整盆烤肉。在這種暴雪天氣不吃點肉是不行的，而且等萊格拉斯從學校回來，肯定不允許他吃肉。他端著酒杯，在巴德身邊坐下來，擡頭去看墻上掛著的一幅他自己畫的畫。畫中一派森林雪景，一只大鹿領著一頭小鹿徐徐前行，而小鹿卻在回頭張望，似對什麽戀戀不舍。
巴德看了身邊的精靈一眼，對方仰著臉在看墻上的畫，右手握著酒杯，左手卻無意識擱在腹部。他情不自禁地伸手過去，握住對方的左手，並且調侃道：
“你似乎……我是說，比我們分手時，要稍微圓一點兒。”
“我可能懷孕了。”那位超模眼皮都不眨地說。
但他身邊的人類並沒有表示出太多過度的情緒，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你是用驗孕棒測出來的吧。”
那位超模轉過臉來，望著對方。
“……”
“那很正常，不，那很不正常，”這個人類握緊了那只精靈的手，“我意思是說男性被驗孕棒測出陽性是可能的，但那可不是意味著懷孕，而是病變。你最好，不，是必須馬上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你肯定是生病了，難怪你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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