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下)

關燈
第十一章(下)

加裏安敲門進來報告說林谷時尚的老板愛隆已經接到了時,瑟蘭迪爾正在辦公室裏檢查剛送來的布料,黃綠色和藍綠色,是明年春夏趨勢流行色。這當然是早先他們幾個業界大佬開會時共同決定的,因為那個開著印染廠的人類石油大亨說去年積壓了很多黃色和藍色的染料,也願意低價給制衣廠提供一批布料。不管怎麽說,他們的決定就是行業標準,就是流行標桿,就是高街時尚。

瑟蘭迪爾在自己寢宮的客廳裏接待了那位林谷老板,餐桌上布置著精美的白瓷或銀質餐具,以及擺著胡蘿蔔、番茄、芹菜等十數種自選沙拉,還有蜂蜜和橄欖油的沙拉醬。

雖然愛隆和瑟蘭迪爾是相識多年的好友,但除了工作以外,這些年他們私下聚會並不多。因為兩個人都太忙碌,來自工作和家庭的雙重壓力,讓這兩個精靈很少能有私人揮霍的時間。愛隆拿起一顆卷心菜,剝了一片遞給對面的瑟蘭迪爾,自己取了另一片,撕碎後用叉子放進嘴裏吃了。

“我不知道你還有空找我喝酒,愛隆,”瑟蘭迪爾直接將菜葉子塞進嘴裏,“還是你另有公事要談?”

那位來自林谷的老板長長嘆了一口氣,望著他的好友。

“我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瑟蘭。”

“是出了什麽事嗎?”瑟蘭迪爾給他倒了一杯酒,問。

“還能有什麽事,當然是我女兒,我的暮星,”愛隆咬牙切齒地說,“她被埃斯特爾、也就是阿拉貢那小子的誠意打動了,現在想和那小子交往。我不允許他們見面,更不同意他們交往。我岳父岳母見不得寶貝外孫女流淚,將氣全撒在我頭上,又是覺得我沒管好阿拉貢,又是覺得我沒帶好亞玟。”

“我沒有聽說這個,”瑟蘭迪爾放下酒杯,“中間是漏了什麽你沒告訴我嗎?”

“我早就看出阿拉貢這小子覬覦我寶貝女兒,就趕緊把他外放出去,讓他出去闖世界,”愛隆喝了一杯酒,瑟蘭迪爾又給他倒了一杯,“我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好啦,他走了,和他交接工作的另一個精靈糊裏糊塗地弄丟了一份流水報表,急得火燒火燎。伊萊丹和伊羅何沒辦法,只好非法打開了阿拉貢留下的電腦。好嘛,這小子偷偷摸摸寫了十年,寫了三千首情詩。老實說,他寫詩還不錯,比我那兩個整天搗鼓機械的兒子有文采多了。”

“證明他果然是你教出來的,還和你有血緣關系,”瑟蘭迪爾不以為然地說,“但女孩子嘛,最吃這一套。而且他又很能幹,長得不錯,挺會說話。我兒子那天也是聽了他的勸,才老實回來的。”

“你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瑟蘭,”愛隆敲了敲桌子,大聲說,“現在他要泡的是我女兒。”

“年輕人嘛,因勢利導一點兒,不要總是像洪水猛獸一樣防著。”

“唉,要是沒這檔子煩心事,”愛隆又連喝了幾杯,“我本來是挺看好阿拉貢的,論聰明能幹,我親生的三個加起來還比不過他一個能拿主意,原來還很想留他在林谷做高層。”

“那不是很好嗎,你的養子變你的女婿,”瑟蘭迪爾取出開瓶器,新開了一瓶,倒給對方,“親上加親,正好讓他死心塌地給林谷賣命。以他的壽命,他給你白做兩百年的苦工。他死了,錢是你的,女兒也還是你的。”

他對面的林谷領主狠狠白了他一眼,愛隆當然深知自己這位好友要錢不要臉、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的奇葩思想。不過,密林時尚也正是靠著瑟蘭迪爾頗具眼光、敢想敢做、豁得出去的氣魄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話不能這樣說,瑟蘭,”愛隆望著自己的好友,說,“我們都是過來人,都知道世上無完人、精靈奇葩多。阿拉貢這小子真是個人才,但就一條,他做我女婿我實在放心不下。”

“什麽?”

“他太多情了,”愛隆說,“知子莫若父,你別看阿拉貢年紀輕輕,一無所有,桃花債還不少,去哪都有女孩子追。”

“看不出來他是個唐璜。”

“他如果是個花花公子就簡單了,我一點也不擔心亞玟會愛上這種男人,但他不是,他很自律,懂得潔身自好,我相信他,”愛隆搖搖頭,“可是你知道嗎?身為逃犯的摩西流亡在曠野裏,照樣收獲游牧首領葉忒羅最美的女兒西坡拉的芳心。約瑟被賣與埃及做奴隸苦工,家主波提乏的妻子卻百般糾纏於他。阿拉貢就是這種男人,他是個騎士,一個多情種子。如果活在幾百年前,早就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情史呢,假假真真。我可不希望我女兒糾纏到這些命運裏去,一丁點傷害也會讓她心碎。”

這位林谷老板說到自己的女兒,突然有些傷感,他端起酒杯,猛然灌了幾口。

但坐在他對面的瑟蘭迪爾忙著翻看手機,根本沒仔細聽老友說話。萊格拉斯給他發了短信,說“晚安,ada”,並且配了他和朋友們睡在帳篷裏的自拍。那四個霍比特人和一個小矮人全擠在這個小精靈身上,因為他們很怕冷,又害怕晚上會有蜘蛛來偷襲。吉姆利說,萊格拉斯寫道,這張圖是白雪公主和五個小矮人。

那位父親心裏泛起一陣溫暖,並忍不住笑出了聲。但下一刻他又被完全的傷感給吞沒了,他不敢想象他純潔無暇的小精靈是如何被侵犯、被傷害,而這傷害還將繼續伴隨他終生。

他抓起酒瓶子,一仰脖全灌了下去。當他放下酒瓶,擦了一下嘴,才註意到對面的愛隆端著空酒杯,眼巴巴望著他,等著他倒酒。

瑟蘭迪爾兩只手從桌下提起六瓶酒,三瓶留給自己,三瓶推給愛隆,並扔給對方開瓶器。他自己將酒倒進沙拉碗裏,就著剩下的兩片菠菜葉子一齊仰脖喝了。那邊愛隆擦了擦水晶酒杯,剛想提醒喝紅酒還是配水晶酒杯,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相識多年,他也早該習慣那位身為密林精靈的超模豪放粗獷的生活方式。

現在他們倆都不再說話,而是你一杯我一杯喝起了酒,正如他們過去許多年那樣。畢竟,沈默和烈酒才是男人訴苦的正確方式。

一直到他們喝完加裏安準備的酒,這兩位業界大佬才各自散去休息。愛隆躺在客房裏,盯著天花板上盤虬的樹枝和蘭花吊頂燈看了幾個小時。他坐起來,決定喝幾杯酒再睡覺,瑟蘭迪爾在客房裏貼心地為客人留了一瓶好酒,愛隆看了看酒瓶上的年份和標簽。但糟糕的是,主人沒有留開瓶器和酒杯。愛隆確定至少瑟蘭迪爾的客廳裏會有這些東西,不經他的允許,稍微在他寢宮裏走動,應該他也不會責怪。但當他離開客房,黑暗裏沿著走廊走過去時,另一頭畫室散發的燈光猶如暗夜裏浮起的一朵紅蓮。

他可能忘了關畫室的燈,愛隆想,他知道他這位老朋友偌大寢宮裏通常只有他和他的獨生子,現在他的獨生子並不在家。

“瑟蘭?”

他有些驚訝地看到那位老友、那位超模坐在畫室裏,點著燈光,正對著畫布發呆。畫布上一幅水彩只畫了一半,還沒有完成,是密林的雪景,白雪皚皚,壓滿枝椏。雪地裏只有鹿蹄的腳印,在道路盡頭,一只成年鹿領著一只小鹿徐徐前行,小鹿卻在回頭張望。

“你應該等天亮再畫畫,瑟蘭,”愛隆說,“光線太昏暗了,而且你的左眼還沒有恢覆。”

“我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愛隆。”

那位超模長長喟嘆了一聲,他剛想要推開椅子起身,疲憊已久的身體卻滑落下去。顏料盤打翻了,五顏六色的油彩滾了一地。他下意識要抓住點什麽來保持平衡,擡起手臂抓住了愛隆的手。

愛隆站在他旁邊,不說話,也不問對方為什麽,他甚至也沒有拉對方起身,只是任憑那位超模跪坐在地上、抓著他的手。當他們初為人夫和初為人父時,他們再沒有資格洩露一絲一毫的軟弱,他們必須堅不可摧、戰無不勝,因為那可不是沈溺於愛情的甜蜜或者心血來潮像玩玩具一樣玩一下小孩,而是責任重於孤山,自己呢,只能輕如羽翼。過了幾分鐘,那位超模才恢覆神情,站起身來,並且拾起地上的顏料盤。

愛隆手裏還拿著他從客房找到的酒,這裏沒有酒杯,也沒有開瓶器。這位教養良好的林谷老板直接用牙齒咬開瓶塞,仰脖灌了半瓶,將剩下半瓶遞給他身邊的瑟蘭迪爾。那位超模接過酒瓶,也直接倒進嘴裏。這時手機鈴聲響了,瑟蘭迪爾有些驚異地掏出手機,不是萊格拉斯打過來的,而是巴德,在這個寂寂的深夜裏。

對不起,他在心裏說,接著狠心掛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