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君無南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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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是一個長篇，卻是作者的第一篇完結稿，只是希望有人看到，或者喜歡。
歡迎用你們的評論砸死我，如果有的話……繼續去碼字了……
獵獵殘風，卷卷長雲，薄暮夕陽下最後的顏色，是那人唇畔腥紅的傷，似一葉楓紅，滾燙、炙熱、灼燒著他煎熬了半程的心，隨長風葬在荒漠最卑微的塵埃裏。
“恩……”還是一張倔強冷酷的臉，“君無邪，你會後悔的。”
君無邪似有一刻清醒，黛色長眉下的黑眸閃過一道稍縱即逝的赤紅，旋即隱沒在嘴邊勾勒的完美弧度上。
“姬南央，我只是後悔，沒有早一點，近你一次。”
君無邪毫無保留地將自己送入姬南央的身體，如一把尚未開刃的劍，只待用他的身體打磨出絕世的鋒利。
卻不知道，那一刻，傷的終是持劍的他？還是鑄劍的他？
姬南央，命運叫我遇上你，卻不叫你愛上我；紅塵讓你亂我心，卻不讓你將心予我，你我不能相愛，到不妨相殺。
罷了，罷了，且當一場風月無關，且把劍橫在我胸膛。
你若來刺，我便等著。
這一刻，醒著將夢做完。
原來，我們也曾相近，如冰。
第一夜 塞北雪
北國的雪總是來得特別早，又特別徹底，好像積攢過一輪的怨懟凝在皚皚白雪中低低刮過大地，連狂風都有了霜白的虛影。
姬南央就在這樣的風雪中倚欄而靠，雪花飄零在他臉上與透白的肌膚相融，他渾然不覺。
尹東流披著一席輕裘坐在畢剝的炭爐邊烤著火，心想這個人果然是冰雕的。只是每每對上他，未免生出點貪念，哪怕他只有一種萬年不變的蕭肅表情。
姬南央靠在那兒，長睫若羽，飛眉入鬢，黑色華發如緞如綢，側臉豐神玉郎，完是找不出一絲多餘，讓人想伸手觸摸。
尹東流這麽想著，手便伸了出去。
風雪間凜然一劍，如奔雲閃電，快速而精準地擋在他即將到達的兩指間，只差分毫就可讓他終身抱缺。
“別，別。”尹東流似被蛇咬，縮回自己的手，討笑道，“同你開個玩笑，別當真。”
“這一次，又是什麽人？”
那劍有神，“嗖”的一聲已然回到自己主人的身邊，乖順的柔貼繞上姬南央的腰間。
“小南，這一次，你可以不接的。”
尹東流喚他，笑得幾分無奈。
江湖第一大勢力的調諧人，歸雲山莊，接武林各式委托，平江湖為難之事。自少莊主尹東流接任以來，更是發揮視財如命，見錢眼開，來者不拒的精神，何時也會對他說這樣體己的話了。
“我沒說要接。”姬南央睜開眼，是怎樣一雙清澄的眸，不染塵世的霾，靜若冬日清洌的溪。
尹東流看得楞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這個他認識了十三年的人，逐漸開始遙遠得如一尊玉像，幹凈淳透，又似冷冽的北國隆冬，寒不可禦。江湖聞名的無情劍，歸雲山莊第一殺手，一劍索命點血不染的冰雕之人，姬南央。
總讓他一次能盤算二十八條退路的腦袋，有片刻的滯空，這樣有點不好，很是不妙。
“不想知道這次的任務？”
“既然容我不接，你又何必說。”
尹東流也不生氣，執了酒盞，湊近他身旁：“這一次不要你去殺人，而是要你去保護一個人。”
“殺人我在行，保護人，交給別人去做吧。”
姬南央不客氣地接過酒，一飲而盡。果然，這任務不適合他。
“你就不好奇歸雲山莊要保護誰嗎？”
尹少主捏著他喝過的酒盞繞在指間把玩，很想告訴他，又不想告訴他。
“事非任務，與我何幹。沒有吩咐的話，我先走了。”
姬南央走到門前，風雪撲面的呼嘯中，尹東流的聲音清晰到不真實。
“赤血盟新任盟主，君無邪。”
灌入的碎雪卷著沖破炭爐中沈睡的火焰，砸開四濺的火星。有什麽東西，碎在悄無聲息的隆冬裏。
“你可以不接的。”酒盞繞在指間如一枚子，尹東流不依不饒，都說無情劍無情，姬南央無心。冰雕成的玉人，可是真忘了？
飛雪如絮，在空中擰成長鏈，直直沖尹東流襲來。
尹東流輕笑，旋身如一葉輕柳，杯中瓊液揚起如金色的霞光，在他落地時悉數被收入樽內，半滴不灑。
“小南，你還是輸了。”尹東流執樽仰頭，極輕微的一聲，杯裂酒奔，淋漓將他澆透。
“我接。”姬南央渡入盛雪深處。
“尹東流，十三年前，我入歸雲時你曾許諾，若有一日歸雲迫我接下任何一個非我所願的任務，便是我離開之時。今日，我接。來日，我再不欠你歸雲半分。”
“尹東流，你我，後會無期。”
金色的酒液打濕尹東流的發粘在臉上如蔓纏行，也一起覆了心頭最後一點暖意。
小南，原來你沒忘。我早該知道是不是，可還執意想要試上一試，是否愚蠢？
懷中藏下的完好酒盞，還留著那人最後抿留的唇印，卻是如常的冰冷。
酒斟滿，飲盡愁，滿心歡，不過貪戀。他與他，一吻難償。
歸雲峰的雪停罷，松枝疊了厚厚的白皚，遠遠看去分不清山巒翠郁和巍峨陡峭，天地只唯渾白一色，連松濤下端坐的人也是一身白衣如雪。
姬南央的手捂上左肋下的一處傷口，蹙眉呼吸冷冽的空氣。
這是一個舊傷，舊到在記憶裏模糊不清，徒自成了一道厚痂，不痛不癢，無關緊要。
奈是今日，為何隱隱作痛，痛得好像要裂開。
赤血盟？不正是十三年前被滅盟的那個武林宗族世家？
曾經叱咤一時的群雄之首，一夜之間被夷平三族，那些被瘋狂虐殺後留下的屍體鋪滿整座山谷，腥血漫過，長出的艾草都是殷殷猩紅，赤血盟君氏，無一幸免。
君無邪？又是如何在那場殺戮中逃出生天？
無論如何，赤血再現江湖，怕是腥風血雨亦不遠矣。
姬南央腰間的吟霜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異常，顫鳴的劍氣溫柔低哀，悲傷自己撫慰不了的那道傷痕。
“殞鬼，你怎麽看？”
姬南央對著樹梢輕問，一張羅剎鬼面出現在枝椏間，纖細枝頭的晶瑩並未因他的現身而墜落，仿佛他只是一片玄色鴻羽，不小心點上精白的落雪。
“主人，殞鬼覺得這筆買賣，不劃算得緊。”他接住姬南央投來的松子，面具下輕微的咀嚼，順帶道出自己的看法。
“保護赤血盟的餘孽，便是與新武林無敵。雖然歸雲是江湖中間人，這樣的麻煩，少主會接下也著實奇怪。或許，他並不想接，只是想主人替他拒絕罷了。誰知道主人居然答應了，想必也不是少主想要的結果。”
姬南央讚同的看了他一樣，低聲道：“十三年了，是時候離開了。接下，我才能走，我走了，自然同歸雲無關。至於那個君無邪，他既然能卷土重來，且看看他是否有本事在這亂世紅塵中，闖出一條生路。若他做不到，只能說他白白多活了十三年，不是麽。”
殞鬼吃著松子，很香，略苦。
“走吧，去會會這個冥府歸魂，君無邪。”
紅帳香軟柳臂纏織，妖嬈的女子薄絲紗輕裹玲瓏體，化作一灘春水蕩漾在男子的懷中。
“盟主，讓翹兒伺候您。”
女子一個翻覆，將男子輕按在塌上，媚眼如絲。
男子墨色的長發如扇散開，似丹青長卷，潑山水瑰麗，萬世風華盡在一人容顏。而他，似乎並不知覺，只是勾起一抹魅惑的笑，激發女子不舍的探究。
錦袍恣意地敞開，露出一肩鎖骨線條飛逸，也似這人的風姿灑脫，暧昧得邀人來探。
女子十指青蔥，撫上男子胸膛，緩慢游走。被他一把抓過，躍起將她壓在身下。
“這麽快就想行合巹之禮？”男子的聲音也如容顏般魅惑，女子很快羞成一朵嬌花。
男子的手在附上女子的腰窩，獨有的力道，一路行過丘陵落在她白嫩的脖頸間，換來女子動情的輕喘。
“盟主……”
男子的眼神溫柔地加溫，以至女子絲毫沒有發現在他融得開寒冬的魅惑之瞳下，是全無溫度的深澤暗潭，跌進去也填不滿的虛空。
“嗚……盟主……”
女子痛苦的呻吟，柔情瞬間撕做風縷，散卻無蹤，只餘蕭狠的力道，至死方休。
“快活嗎？既然愛我，可願為我而死？”
男子邪魅的湊近，將話吹入女子耳廓，一陣酥麻攙著臨死的恐懼，讓女子的身子顫如一具瓷胎，美麗而沒有溫度，只有聽任粉身的命途。
“盟主，我……願意……”
女子閉上眼，像似決心戳戳，那致命的力道卻淡開。
“哦……你願意。”男子重覆她的話，眼神讓她不寒而栗。
“你願意，我卻不要，收起你的命下去吧。”
女子將紅唇咬得皙白，連衣衫都未穿起，含恨逃離這個讓她眷戀又羞恥的男人。
君無邪在紅帳後笑如一個魅影，卷起的紗羅將他包圍，天下沒有誰的命是金貴的，左不過一場成王敗寇，一段刀光劍影。
他從不惜命，為他而死？他要一具屍何用？
有人願意為他去死，又是否問過他是否歡喜？
拿自個兒的命賭一個不可能的奢求盼望，值得嗎？
奢望逝去在一人眼中，成為他記憶的一道枷鎖，化作一顆朱砂留在他心頭最深最軟的地方，而後所有的紅顏，不過滄海長粟，再不及那歸人嫣然回頭一笑，決然的消逝。
這樣可笑的想法，簡直愚不可及。
但，倘若是那人呢？
君無邪的手指撫上胸口一點暗紅色的豆蔻，一笑百花遮羞。原來，這也不全然是個蠢鈍的想法。
姬南央，十三年前的故人，你可還會記得？
願你忘記，願你忘記，才不負我黃泉一遭，回來向你討償。
只不過，是你亡在我的腳下，還是我殤在你的劍尖。
再見面時，總會分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夜 風竹闕
赤血谷，山石奇秀，整座山谷都由依山開鑿的棧道包圍，如蟠龍臥山勢而駐。那龍頭含珠，恰是一處入口，看似無路，卻正是通往新任赤血盟主君無邪的棲身處。
竹晟亭內的炭火紅得正好，帷幔落下，攏得整個亭子溫暖如春。
“哎呀，不依不依。“嬌媚聲若銀鈴般的妖嬈紅衣女子伸出芊芊玉指按在黑馬上討饒，“允人家悔一棋嘛。”
魅惑如斯的男子撚起空盞，含笑不語。
紅衣女子努了努小巧玲瓏的唇，乖順縮回手，提壺為他斟滿。
亭外的露華因竹林的圍抱更深濃幾分，仿佛還停留在隆冬的寒峭中，一同留住的還有庭外長跪不起的黑衣人影，猶如石雕尊尊，一動不動，長屹寒冬。
“留著這些卒子有什麽用。“紅衣女子的玉指彈倒棋子，悠悠說道：“都是一群廢物，叫吃。”
男子被吃一兵，雙眸笑得更彎。汗珠從亭外黑衣人的額頭滑落，落地為霜。
“都起來吧。”喝下一口酒，君無邪淡淡開口道。
座下無人敢動。
“盟主讓你們起來，還請不動你們了。”紅衣女子睥睨跪地之人，一字一句透著森冷。
“屬下不敢。”
言聲至，黑衣人臉上已多一道血痂，皮肉綻開極深入骨。亭內帷幔恍惚一飄，紅衣女子正滿臉憎厭地檢視自己的十指，仿佛剛碰了骯臟東西。
“罷了。“君無邪落下一棋，不動聲色地截斷黑棋退路，“今日的事也不全怪你們。下去吧。”
黑衣人俯首叩拜，瞬間消失在漆黑。
“天音教的頭，且容他們多留兩日。”
紅衣女子嫵媚地纏上君無邪的膝頭，嬌嗔向他抱怨：“現在招他們回來，怕是已經來不及了。”
“無妨，投石問路，怎知不是好棋。”
紅衣女子方才還得意吃掉對方的兵，瞬息間已被兵臨城下，將門中開。
三指落定，局終。
“將軍!”
“總是贏不過盟主。”紅衣女子貓兒似的窩上男子，甜膩地攀上他的胸膛。
君無邪笑如暗夜魅星，修長的指端劃過她的盤起的長發，簪起，娟發如九霄之泉落下。
下一秒，金簪已從君無邪的手中幻化成金色火鳳，帶出一段花火，奔向深茂竹林。
“誰！”
紅衣女子借著腰力一扭，擋在君無邪身前，冬日時節，即使是在點了八角炭盆的亭內，溫度亦是稀薄的，她的額角卻滲出一絲汗。
能在她都未察覺的情況下接近盟主的人，就是敵人，一個可怕的敵人。
“外頭風涼，深夜露重，不如進來陪我喝一杯。楚雲，斟酒。”
君無邪半臥在金絲軟塌上吩咐，好像全然知道來人無害，女子小心戒備著外頭的動靜，握壺的手下一段青白的刃已經準備好。
隆冬深處飄來的雪，幹凈冷徹，姬南央正是從雪中來，帶了寒氣朝君無邪行去。
君無邪一指輕彈，一滴酒珠抖落，震開的勁氣將帷幔撥開迎他。酒已添，人初現，姬南央的幾步之遙，是他用了十三年換來的，他不急，他可以等。
不過姬南央卻並不如他所願，只是偏身一閃，如一陣曉風掠進亭內。
“君盟主好功夫。”這話不算過，姬南央的一劍神話除了他夠快，也因為他無敵的輕功可以在敵人察覺前就近到那人三寸間立取人性命。
“招呼你的朋友下來，樹上冷。”君無邪吟著酒，低垂的長睫下看不清的眼色，藏得很好。
姬南央難得側頭看他：“我想他更願意待在那裏。”
“你瘦了。”
姬南央的吃驚並未在臉上停留很久，取而代之的依舊是如周身寒氣結伴的冰雕一尊。
雖然他的確好奇，兩個初次見面的人，這句話是否一個玩笑。
無聲沈默過後，他刻意忽略掉那三個字，主動開口。
“以盟主和你屬下的功夫，似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呵呵，的確。”君無邪幹脆承認，“人是不需要，卻有必須保護的東西。”
“那何不請歸雲山莊直接看護那些東西，可保無虞。”
“那個……唯有在我身邊，我才安心。”君無邪擡頭，目光是微微的醉人，像卷著細浪拍上沙洲的湖水清澈，又隱隱如春日大雨前的低沈窒息。
姬南央忽略那抹神情，這目光叫他不舒服，而傷口居然再次痛疼起來，讓他莫名煩躁。
“南央，赤血再現，對於整個武林來說是什麽意義，你應該很清楚。沒錯，我正是攜著君氏一族三百一十七條人命而來。”
君無邪的目光大大方方在姬南央身上游移，將他的名字念得自然。
“當年武林八盟十三派聯手殺上赤血谷，只不過是因為聽說君家最小的兒子是魔君轉世將來必會為禍武林，竟然要求盟主親手宰殺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真是人魔不分。”
“虎毒不食子，愛子若是魔君，身為父親又如何下得去手。這個理由，卻成了他們屠殺的借口。一夜間，世上再無君氏。”
“君楚懷錯了，他為武林住持了三十餘年的公道，公道卻沒有落在他頭上。若我是他，就不會在惜一個兒子。血債只能血來償，蕩平八盟，鏟盡十三派，君氏一族勢必武林大統。用一個兒子換整個江湖，他卻沒有想開。”
君無邪一番話說得輕輕松松，仿佛那往昔於他不過是一出戲，戲裏的人同他沒有半分牽連，他只是紅塵冷眼看客。
飛揚的袍角將他華麗的容貌點綴出難描的風華，眼如魅，風影俱來將發揚在身後，玄色的衣衫隱隱發紅，妖異的人霍亂紅塵，紅塵卻融不進他眼眸。
“傳言未必是假。”姬南央眼角的光是十二月掛檐的冰棱，與冷聲撞擊出沒有感情的結論。
“君無邪，你真是一個魔君。”
當年一語，如今成讖。姬南央不是聖者，他並不想參與。畢竟如君無邪說的那樣，所有的血，都將以血封葬，所有的仇，都是蟄伏待殺。輪回無縱，該償清的，總要來的。
“這算是你，對我的評價嗎？”
帷幔滌蕩，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隨火光竄射，君無邪和姬南央對弈的氣流使得亭內再也容不下第三個人，趕來護主的殞鬼和紅衣女子被二人的罡氣震出亭外，兩道鮮紅噴上鴨青色的墨石，在月色下如石榴汁飽滿。
姬南央腰間的吟霜已出，銀光在亭中亮如星芒，直取君無邪的心間一寸。君無邪吟下一口酒，如鬼魅般迎劍而上。
姬南央並無殺他的意思，只是對戰中慣性使然，一擊便使出全力的劍，若然收回也會自傷八百。
他企圖收回功力，君無邪卻不依。
劍刃刺過人體的聲音輕微而涼薄，姬南央情急抽回吟霜，將內力猛然收攬，胸口楞是一悶，腥甜鼓漲欲奔，對已來到自己身畔的君無邪口氣森冷道：
“你想死麽？”
君無邪笑著把住他持劍的手，一點點拔出刺穿右肩的吟霜劍，血潑在姬南央的白衣上，如臘梅開出耀目紅艷。
趁姬南央猶豫的當口，君無邪將他重重壓附在塌上，仿佛貪婪的巨獸尋到摯愛的靈肉，卻在最後一分鳴金收兵，覆雜地看著眼前人，笑得愴然。
右掌中傳來微微的溫暖，似一股清靈的氣流打通姬南央因為匆忙收回內力傷到的經脈，渾厚而綿軟，居然讓他有些微的舒適。
姬南央下意識的側頭，一顆熒紅色的血豆蔻濺在姬南央的右邊臉頰，好像血淚細流。
姬南央平生第一次沾血，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君無邪，別讓我後悔沒一劍殺了你。”
他極力克制因為兩人暧昧的姿態而帶來的不悅，吐出一句警告。
君無邪留戀的蹭過他的鬢角，落落松開一直按著他脈門的手。
“下次，別用這樣的狠勁收回內力了。”
“有心關心別人，還是仔細你自己的傷吧。”
姬南央收回吟霜，再不看他一眼。
“南央，現在，我可能真的需要你的保護了。”
君無邪如離枝枯葉，墜在他的懷裏，暈得毫無防備，像個孩子。
玄色錦袍下放松的身體，血流不止。姬南央迅速封住他幾處大穴，低頭看著臉色蒼白的他。
劍刺穿這人身體時，他的表情卻是歡愉的，像一個將死之人迎來天國之門。
他在笑，姬南央難以忘卻他那刻的表情。
為何？
在笑。
風起林淵，竹子簌簌作響，橙紅的火光映出一雙人，白衣賽雪，玄衣如石，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黯淡紅黑，將二人纏染成一幅竹林水墨，畫中人，隱山中仙。
保護他？狂妄如他，真的需要嗎？
北有竹，幽幽篁篁，蕭颯清音瑟，檻月礙簾雲，蒼翠裊長空，君不見，無心道與誰人知，奈何折我翠瑯枝，且待露殘，六月寒。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夜 關山月
“媽的。赤血到底還是動了。”
幾個江湖嘍嘍在酒肆把碗撞地山響，仿佛自己當時親眼目睹血洗屠城的殺業。
“可不是，天音教何等地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死得連點渣都不剩，聽說天音四大門主九位尊者連劍都來不及拔，就已經身首異處，被切了個七零八落，嘖嘖。”
說話的人用筷子挑起醬牛肉，被人叼去咕嘟一口咽下肚。
“我說，你看到啦，說得更真的似的。”
“嘿嘿，我哪兒有這等榮幸，就是揣著幾顆腦袋我也沒那膽。誰不知道赤血現，片縷不存，萬物不生，天地唯紅，染盡穹蒼。要真遇上了，誰回來告訴你們幾個那時的驚心動魄，啊，”
筷子飛快地點過幾人腦袋，最後送一片肥牛入口嚼得得意，看著眾人期盼的目光，他接下往下道：“見呢，我是我沒真見過。但……當時我正是在天音教的總壇。”
“快，快給我們說說。”
“那天，爺我技癢，正打天音總壇路過，那地方咱知道不好惹，也就是借個道，哪知被一股勁氣沖暈，不醒人世。等爺醒過來，你們猜怎麽著？”
眾人翹首以盼，將張嘴撐得老大。
“整個天音總壇好像鋪了層厚厚的紅毯，那毯上都是凝固的人血，黏得粘腳吶。由內到外完屍不見，湊都湊不出具整身。更是天音教總壇那座高到不得了的白玉神尊像，被人用霸力毀了頭顱，我找了半天都沒找見，只剩一地的□□。我想準是被赤血盟的人碾成了齏粉，揚了灑滿當場，怕是向八盟十三派示威呢。”
“那後來哪！”有人催促，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後來……後來個屁，人都死絕了，爺連點拿得出手的貨都沒撈著，還沾了一身腥。晦氣啊。”
眾人聽到這裏紛紛定下結論，江湖難行，遇上赤血就洗洗睡吧，保證你一覺睡到永世不醒。
只是有時，睡著，遠比醒容易。
十二把彎刀光影掠過，青灰色的冷煉與壯烈的鮮艷撲織，腥血與濁酒並不香醇的潑洗過酒肆，木桌微是一顫，從上往下散成砂礫飄拂上死人僵直的面目，留下驚恐的臉譜，紛亂。
從今往後，他們便是睡了。糊塗做了鬼都無處申述，至少是沒機會看清害自己喪命的是何方神聖了。
“宗主。”十二把彎刀歸位，黑色鬥篷加身，肩繡麒麟的一圈人擁護著自己的主子。
“赤血盟，做得未免過分了。”
銀灰長袍的中年男子在黑色鬥篷下笑得愴然，目光卻如鷹如炬。
“看來這次，避是避不過了，傳我麒麟令，是時候見見幾個老骨頭了。”
山間野道上，一頂足有一丈多的漆色鎏金轎攆無人驅使，華麗顯眼得猶如天外來物。
這轎無轅無輪，在亂石中行猶如平地，定眼看，轎底與塵埃並無接壤，反而懸在空中不與灰霾為伴。
姬南央一匹青色高頭馬尾隨，速度不緊不慢，聽著前方轎中人尋歡作樂，到像極他奢迷的風格。
五色羅帳敞開一角，女子紅拂如酥香肩半露，向姬南央招手。
“姬爺，騎馬多累，上來啊，轎裏寬敞。”
“多謝姑娘美意，在下覺得騎馬，正好。”
女子笑得媚，眼角的餘光掃過姬南央便不再吱聲，縮回轎內又是一陣嬌喘。
“主子，你真的要保護他？”
山崖上的風送來殞鬼的傳音，姬南央回覆道：“這是我離開歸雲的條件。”
也是他刺傷他的補償。
這一次後，他就可以脫離歸雲，離開尹東流，也離得這個危險份子君無邪遠遠的。或尋一處山水清凈地，或是關外西域的大陸，總之，和殞鬼去過些平常人的日子，算是半生心願。
保護他，作為自己自由的代價，姬南央對自己說。
風沙暴走，殞鬼終於現身轎頂，手中的松針自八個方向源源不絕地射出，傳音姬南央：“主人，有埋伏！”
黛色的長鞭自驚蟄中來，如暴雨驟降，所及之處山崩石開，劈向地面就是深餘幾寸的裂隙，靈蛇出洞齊齊展開獠牙集中竄向金轎所在。
姬南央飛身上玄天如一束青芒，吟霜出，劍如長虹勢難擋，撩開的劍氣將塵灰擋在圓弧半徑外，長鞭止在風動中被截成數段，殘鞭的源頭，安靜沈悶的爆裂聲。
“殞鬼，留活口。”
也是一條長鞭，幽靈般擊出，先殞鬼一步掠上山體咬開豁口帶下幾具身體，臥在前路逐漸沒了聲息，所有的傷皆在頸部，深至白骨，血沫似湧泉，緩慢而殘忍地奪去生命。
紗幔後的女子將銀絲軟鞭勾回袖內，笑得嫣然動人。
“不用了。盟主有令，阻我路者，殺。”
女子笑如春日暖陽，斜斜地支肘靠在轎緣，撫摸手中的銀鞭。
“姬爺號稱天下第一無情劍，可是舍不得？”
姬南央冷眼看著地上還在扭動的軀體，清一色如花年華的少女。殺人者無論是誰，都要在行動前做好被殺的準備，如此才有資格動手，又何須他同情。
“君無邪呢？讓我護衛他，他又去了哪裏？還是他讓我來護的東西，就是你們這群侍妾。”
轎中繽紛的女子們即時楞了下，銀鈴的笑聲如玉珠滾過銅鏡，仿佛他說的是天大的笑話。
“我等為盟主生，為盟主死，一切皆有盟主做主，是非那般珍貴，姬爺高擡了。”
女子將這話時，神情間盡是傲然，轉向姬南央時，已經換了一張恭順冷淡的面孔。
“盟主只是落了一樣東西，不得不回去取來。姬爺稍等，只要我們沿著關山道一路往西，半日後即可與盟主相逢。”
君無邪的確是回了赤血谷，也的確是去取些東西，他存放在那裏多活了十三年的性命，是時候收割了。
銀漢碧落九霄迢迢昭昭，如此的星朗月明，山影卻是臟亂的黑色，像是有人打翻的墨硯，然後又順手抹成一團汙糟。
“君無邪。”雙聲合璧，一聲尖銳如嬰童，一聲粗糲如炒砂，說的到都是一樣的催命詞，“留下你的命，或許我會考慮讓你死得體面點。”
那谷壁上一截突出的尖銳崖石，猶如惡鬼的角將盈月刺透。寥寥月光下，懸崖不足方寸上站立之人，正是一身紅衣睨視來人的魅惑男子，君無邪。
在他身下的崖上，倒掛著許許多多沖殺了幾輪的身體，無論怎樣的兇猛，現在也都沒了動靜，只是勾在那裏，和遍山的刀劍形成駭人的墳堆，一座山谷造就的萬人冢。
“雙煞老怪，當年可是你挑開我姐姐的肚子，要驗她腹中嬰孩是男是女？”
“哈哈哈哈，不錯。”那雙聲刺耳，對以指抹去劍上血的君無邪頓時來了興致，“你知道你那姐姐死前說了什麽嗎？哈哈哈哈，爹爹救我，哥哥救我，弟弟救我。哈哈哈哈，救她，一家子都死絕了，誰來救她。”
嬰孩的聲音重了幾分，猶如哀哭的女子聲聲磨礪心魂。
“當時，你在哪裏？”
君無邪笑得燦爛，鬼魅的血紅在他白皙的臉上如午夜盛開的曼珠沙華。
“殺就殺了，她無能保護她自己，保護腹中的孩兒，活著只能受罪，不如死去。”
“哈哈哈哈，君氏小兒，看不出你還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好，今日我就送你下去，讓你親自對你那個死鬼姐姐說去。”
幽冥鐵爪以巨力撞上山石，整座谷都難掩地顫動，石崩如流，來不及閃躲的人被一路碾成肉醬。
君無邪勾笑，身影絲毫不動，反而躍身縱上爪牙，驟降的冰霜由系著爪鉤的鐵鏈撲向君無邪，立時三刻便叫他凍成冰炭。
他只禦劍而舞，在半空懸鉤之上旋轉如一尾血燕，劍走輕靈，弒冰如雨。
冰雨尚未落地就被團雄雄之火燃成灰飛，地獄烈焰奔騰，將鐵鏈燒成赤金色，再襲君無邪。
此時劍走雲疏，烽火長歌，火焰從中一分為二，君無邪就在這鬼火的彼端笑得猶如殺神臨世，展開的紅衣蓋住月明，大地被妖異的紅遮蓋無光。
“雙煞老怪。”君無邪的聲音自天降，“我的命就在這裏，有本事你且取來，不然……”
長劍乾坤一轉，誰也沒有看清君無邪何時已經穿過陰影，那山體跌下幾枚石子，灼灼發黑。
“你的命，我就收下了。去地府向我姐叩罪吧，順便告訴她，她的債，小弟為她討，由你開始。”
地上的黑影中伸出如被風吹弒了千年的枯手，丟下人生最後一句：“老妖，女鬼，替我報……仇……”
“如此甚好，魔域三劫都到齊了，一起來吧。”
蕩魂青妖和北山女鬼二話不多，在老怪用命換來的寶貴時機中先手一招。
可惜，即便先人一手，也未必占盡先機。
君無邪行雲流水得避過二人攻勢，往谷底退去，絕無生路的一步。誰人都知谷底開闊無遮無攔，唯有一死方能逃出升天。
“君無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投。”
“哦，”君無邪的泰然自若，一個字拖出長長尾音，道破不屑。
他驀然騰起，姿態飄逸，以極刁鉆的角度擒住先身飛來的女鬼，甩開手揮劍代掌，落掌為烈，千條泛著青色的銀光將女鬼劈得體無完膚。
“替我不足十歲的妹子；替我三個死在你手下挑斷經絡的哥哥；替你毀掉的我娘的長生牌位。北山老姑婆，跪下磕頭！”
“豎子，大膽……”次身趕來的青煞還未貼近君無邪，就被他銀光突爆的劍刺成人篩，死得比老怪還幹脆，連句整話也沒留下。
“去給你主子帶句話。”君無邪用劍挑起女鬼垂落的腦袋，仿佛一點碰觸都是汙了自己的手。
“今夜十三派和你鬼域一盟的命算上天音教，祭我赤血谷一百條人命剛好。剩下的二百一十六筆血債，來日，我定上門向剩餘六盟的盟主討來。”
女鬼不甘地遁走，飛快地遁上山崖企圖升天，被長劍牢牢釘在出谷前一秒。
“君無邪，你……不守……信用……”
“信用？”月出雲端，君無邪仰頭長笑，“當年你們屠谷之時，可還認得這兩字怎寫？”
“就留你一具全屍，向你主子覆命去吧。”
君無邪躍上黑崖，借月光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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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獵殘風，卷卷長雲，薄暮夕陽下最後的顏色，是那人唇畔腥紅的傷，似一葉楓紅，滾燙、炙熱、灼燒著他煎熬了半程的心，隨長風葬在荒漠最卑微的塵埃裏。
“恩……”還是一張倔強冷酷的臉，“君無邪，你會後悔的。”
君無邪似有一刻清醒，黛色長眉下的黑眸閃過一道稍縱即逝的赤紅，旋即隱沒在嘴邊勾勒的完美弧度上。
“姬南央，我只是後悔，沒有早一點，近你一次。”
君無邪毫無保留地將自己送入姬南央的身體，如一把尚未開刃的劍，只待用他的身體打磨出絕世的鋒利。
卻不知道，那一刻，傷的終是持劍的他？還是鑄劍的他？
姬南央，命運叫我遇上你，卻不叫你愛上我；紅塵讓你亂我心，卻不讓你將心予我，你我不能相愛，到不妨相殺。
罷了，罷了，且當一場風月無關，且把劍橫在我胸膛。
你若來刺，我便等著。
這一刻，醒著將夢做完。
原來，我們也曾相近，如冰。
第一夜 塞北雪
北國的雪總是來得特別早，又特別徹底，好像積攢過一輪的怨懟凝在皚皚白雪中低低刮過大地，連狂風都有了霜白的虛影。
姬南央就在這樣的風雪中倚欄而靠，雪花飄零在他臉上與透白的肌膚相融，他渾然不覺。
尹東流披著一席輕裘坐在畢剝的炭爐邊烤著火，心想這個人果然是冰雕的。只是每每對上他，未免生出點貪念，哪怕他只有一種萬年不變的蕭肅表情。
姬南央靠在那兒，長睫若羽，飛眉入鬢，黑色華發如緞如綢，側臉豐神玉郎，完是找不出一絲多餘，讓人想伸手觸摸。
尹東流這麽想著，手便伸了出去。
風雪間凜然一劍，如奔雲閃電，快速而精準地擋在他即將到達的兩指間，只差分毫就可讓他終身抱缺。
“別，別。”尹東流似被蛇咬，縮回自己的手，討笑道，“同你開個玩笑，別當真。”
“這一次，又是什麽人？”
那劍有神，“嗖”的一聲已然回到自己主人的身邊，乖順的柔貼繞上姬南央的腰間。
“小南，這一次，你可以不接的。”
尹東流喚他，笑得幾分無奈。
江湖第一大勢力的調諧人，歸雲山莊，接武林各式委托，平江湖為難之事。自少莊主尹東流接任以來，更是發揮視財如命，見錢眼開，來者不拒的精神，何時也會對他說這樣體己的話了。
“我沒說要接。”姬南央睜開眼，是怎樣一雙清澄的眸，不染塵世的霾，靜若冬日清洌的溪。
尹東流看得楞了，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這個他認識了十三年的人，逐漸開始遙遠得如一尊玉像，幹凈淳透，又似冷冽的北國隆冬，寒不可禦。江湖聞名的無情劍，歸雲山莊第一殺手，一劍索命點血不染的冰雕之人，姬南央。
總讓他一次能盤算二十八條退路的腦袋，有片刻的滯空，這樣有點不好，很是不妙。
“不想知道這次的任務？”
“既然容我不接，你又何必說。”
尹東流也不生氣，執了酒盞，湊近他身旁：“這一次不要你去殺人，而是要你去保護一個人。”
“殺人我在行，保護人，交給別人去做吧。”
姬南央不客氣地接過酒，一飲而盡。果然，這任務不適合他。
“你就不好奇歸雲山莊要保護誰嗎？”
尹少主捏著他喝過的酒盞繞在指間把玩，很想告訴他，又不想告訴他。
“事非任務，與我何幹。沒有吩咐的話，我先走了。”
姬南央走到門前，風雪撲面的呼嘯中，尹東流的聲音清晰到不真實。
“赤血盟新任盟主，君無邪。”
灌入的碎雪卷著沖破炭爐中沈睡的火焰，砸開四濺的火星。有什麽東西，碎在悄無聲息的隆冬裏。
“你可以不接的。”酒盞繞在指間如一枚子，尹東流不依不饒，都說無情劍無情，姬南央無心。冰雕成的玉人，可是真忘了？
飛雪如絮，在空中擰成長鏈，直直沖尹東流襲來。
尹東流輕笑，旋身如一葉輕柳，杯中瓊液揚起如金色的霞光，在他落地時悉數被收入樽內，半滴不灑。
“小南，你還是輸了。”尹東流執樽仰頭，極輕微的一聲，杯裂酒奔，淋漓將他澆透。
“我接。”姬南央渡入盛雪深處。
“尹東流，十三年前，我入歸雲時你曾許諾，若有一日歸雲迫我接下任何一個非我所願的任務，便是我離開之時。今日，我接。來日，我再不欠你歸雲半分。”
“尹東流，你我，後會無期。”
金色的酒液打濕尹東流的發粘在臉上如蔓纏行，也一起覆了心頭最後一點暖意。
小南，原來你沒忘。我早該知道是不是，可還執意想要試上一試，是否愚蠢？
懷中藏下的完好酒盞，還留著那人最後抿留的唇印，卻是如常的冰冷。
酒斟滿，飲盡愁，滿心歡，不過貪戀。他與他，一吻難償。
歸雲峰的雪停罷，松枝疊了厚厚的白皚，遠遠看去分不清山巒翠郁和巍峨陡峭，天地只唯渾白一色，連松濤下端坐的人也是一身白衣如雪。
姬南央的手捂上左肋下的一處傷口，蹙眉呼吸冷冽的空氣。
這是一個舊傷，舊到在記憶裏模糊不清，徒自成了一道厚痂，不痛不癢，無關緊要。
奈是今日，為何隱隱作痛，痛得好像要裂開。
赤血盟？不正是十三年前被滅盟的那個武林宗族世家？
曾經叱咤一時的群雄之首，一夜之間被夷平三族，那些被瘋狂虐殺後留下的屍體鋪滿整座山谷，腥血漫過，長出的艾草都是殷殷猩紅，赤血盟君氏，無一幸免。
君無邪？又是如何在那場殺戮中逃出生天？
無論如何，赤血再現江湖，怕是腥風血雨亦不遠矣。
姬南央腰間的吟霜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異常，顫鳴的劍氣溫柔低哀，悲傷自己撫慰不了的那道傷痕。
“殞鬼，你怎麽看？”
姬南央對著樹梢輕問，一張羅剎鬼面出現在枝椏間，纖細枝頭的晶瑩並未因他的現身而墜落，仿佛他只是一片玄色鴻羽，不小心點上精白的落雪。
“主人，殞鬼覺得這筆買賣，不劃算得緊。”他接住姬南央投來的松子，面具下輕微的咀嚼，順帶道出自己的看法。
“保護赤血盟的餘孽，便是與新武林無敵。雖然歸雲是江湖中間人，這樣的麻煩，少主會接下也著實奇怪。或許，他並不想接，只是想主人替他拒絕罷了。誰知道主人居然答應了，想必也不是少主想要的結果。”
姬南央讚同的看了他一樣，低聲道：“十三年了，是時候離開了。接下，我才能走，我走了，自然同歸雲無關。至於那個君無邪，他既然能卷土重來，且看看他是否有本事在這亂世紅塵中，闖出一條生路。若他做不到，只能說他白白多活了十三年，不是麽。”
殞鬼吃著松子，很香，略苦。
“走吧，去會會這個冥府歸魂，君無邪。”
紅帳香軟柳臂纏織，妖嬈的女子薄絲紗輕裹玲瓏體，化作一灘春水蕩漾在男子的懷中。
“盟主，讓翹兒伺候您。”
女子一個翻覆，將男子輕按在塌上，媚眼如絲。
男子墨色的長發如扇散開，似丹青長卷，潑山水瑰麗，萬世風華盡在一人容顏。而他，似乎並不知覺，只是勾起一抹魅惑的笑，激發女子不舍的探究。
錦袍恣意地敞開，露出一肩鎖骨線條飛逸，也似這人的風姿灑脫，暧昧得邀人來探。
女子十指青蔥，撫上男子胸膛，緩慢游走。被他一把抓過，躍起將她壓在身下。
“這麽快就想行合巹之禮？”男子的聲音也如容顏般魅惑，女子很快羞成一朵嬌花。
男子的手在附上女子的腰窩，獨有的力道，一路行過丘陵落在她白嫩的脖頸間，換來女子動情的輕喘。
“盟主……”
男子的眼神溫柔地加溫，以至女子絲毫沒有發現在他融得開寒冬的魅惑之瞳下，是全無溫度的深澤暗潭，跌進去也填不滿的虛空。
“嗚……盟主……”
女子痛苦的呻吟，柔情瞬間撕做風縷，散卻無蹤，只餘蕭狠的力道，至死方休。
“快活嗎？既然愛我，可願為我而死？”
男子邪魅的湊近，將話吹入女子耳廓，一陣酥麻攙著臨死的恐懼，讓女子的身子顫如一具瓷胎，美麗而沒有溫度，只有聽任粉身的命途。
“盟主，我……願意……”
女子閉上眼，像似決心戳戳，那致命的力道卻淡開。
“哦……你願意。”男子重覆她的話，眼神讓她不寒而栗。
“你願意，我卻不要，收起你的命下去吧。”
女子將紅唇咬得皙白，連衣衫都未穿起，含恨逃離這個讓她眷戀又羞恥的男人。
君無邪在紅帳後笑如一個魅影，卷起的紗羅將他包圍，天下沒有誰的命是金貴的，左不過一場成王敗寇，一段刀光劍影。
他從不惜命，為他而死？他要一具屍何用？
有人願意為他去死，又是否問過他是否歡喜？
拿自個兒的命賭一個不可能的奢求盼望，值得嗎？
奢望逝去在一人眼中，成為他記憶的一道枷鎖，化作一顆朱砂留在他心頭最深最軟的地方，而後所有的紅顏，不過滄海長粟，再不及那歸人嫣然回頭一笑，決然的消逝。
這樣可笑的想法，簡直愚不可及。
但，倘若是那人呢？
君無邪的手指撫上胸口一點暗紅色的豆蔻，一笑百花遮羞。原來，這也不全然是個蠢鈍的想法。
姬南央，十三年前的故人，你可還會記得？
願你忘記，願你忘記，才不負我黃泉一遭，回來向你討償。
只不過，是你亡在我的腳下，還是我殤在你的劍尖。
再見面時，總會分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夜 風竹闕
赤血谷，山石奇秀，整座山谷都由依山開鑿的棧道包圍，如蟠龍臥山勢而駐。那龍頭含珠，恰是一處入口，看似無路，卻正是通往新任赤血盟主君無邪的棲身處。
竹晟亭內的炭火紅得正好，帷幔落下，攏得整個亭子溫暖如春。
“哎呀，不依不依。“嬌媚聲若銀鈴般的妖嬈紅衣女子伸出芊芊玉指按在黑馬上討饒，“允人家悔一棋嘛。”
魅惑如斯的男子撚起空盞，含笑不語。
紅衣女子努了努小巧玲瓏的唇，乖順縮回手，提壺為他斟滿。
亭外的露華因竹林的圍抱更深濃幾分，仿佛還停留在隆冬的寒峭中，一同留住的還有庭外長跪不起的黑衣人影，猶如石雕尊尊，一動不動，長屹寒冬。
“留著這些卒子有什麽用。“紅衣女子的玉指彈倒棋子，悠悠說道：“都是一群廢物，叫吃。”
男子被吃一兵，雙眸笑得更彎。汗珠從亭外黑衣人的額頭滑落，落地為霜。
“都起來吧。”喝下一口酒，君無邪淡淡開口道。
座下無人敢動。
“盟主讓你們起來，還請不動你們了。”紅衣女子睥睨跪地之人，一字一句透著森冷。
“屬下不敢。”
言聲至，黑衣人臉上已多一道血痂，皮肉綻開極深入骨。亭內帷幔恍惚一飄，紅衣女子正滿臉憎厭地檢視自己的十指，仿佛剛碰了骯臟東西。
“罷了。“君無邪落下一棋，不動聲色地截斷黑棋退路，“今日的事也不全怪你們。下去吧。”
黑衣人俯首叩拜，瞬間消失在漆黑。
“天音教的頭，且容他們多留兩日。”
紅衣女子嫵媚地纏上君無邪的膝頭，嬌嗔向他抱怨：“現在招他們回來，怕是已經來不及了。”
“無妨，投石問路，怎知不是好棋。”
紅衣女子方才還得意吃掉對方的兵，瞬息間已被兵臨城下，將門中開。
三指落定，局終。
“將軍!”
“總是贏不過盟主。”紅衣女子貓兒似的窩上男子，甜膩地攀上他的胸膛。
君無邪笑如暗夜魅星，修長的指端劃過她的盤起的長發，簪起，娟發如九霄之泉落下。
下一秒，金簪已從君無邪的手中幻化成金色火鳳，帶出一段花火，奔向深茂竹林。
“誰！”
紅衣女子借著腰力一扭，擋在君無邪身前，冬日時節，即使是在點了八角炭盆的亭內，溫度亦是稀薄的，她的額角卻滲出一絲汗。
能在她都未察覺的情況下接近盟主的人，就是敵人，一個可怕的敵人。
“外頭風涼，深夜露重，不如進來陪我喝一杯。楚雲，斟酒。”
君無邪半臥在金絲軟塌上吩咐，好像全然知道來人無害，女子小心戒備著外頭的動靜，握壺的手下一段青白的刃已經準備好。
隆冬深處飄來的雪，幹凈冷徹，姬南央正是從雪中來，帶了寒氣朝君無邪行去。
君無邪一指輕彈，一滴酒珠抖落，震開的勁氣將帷幔撥開迎他。酒已添，人初現，姬南央的幾步之遙，是他用了十三年換來的，他不急，他可以等。
不過姬南央卻並不如他所願，只是偏身一閃，如一陣曉風掠進亭內。
“君盟主好功夫。”這話不算過，姬南央的一劍神話除了他夠快，也因為他無敵的輕功可以在敵人察覺前就近到那人三寸間立取人性命。
“招呼你的朋友下來，樹上冷。”君無邪吟著酒，低垂的長睫下看不清的眼色，藏得很好。
姬南央難得側頭看他：“我想他更願意待在那裏。”
“你瘦了。”
姬南央的吃驚並未在臉上停留很久，取而代之的依舊是如周身寒氣結伴的冰雕一尊。
雖然他的確好奇，兩個初次見面的人，這句話是否一個玩笑。
無聲沈默過後，他刻意忽略掉那三個字，主動開口。
“以盟主和你屬下的功夫，似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護。”
“呵呵，的確。”君無邪幹脆承認，“人是不需要，卻有必須保護的東西。”
“那何不請歸雲山莊直接看護那些東西，可保無虞。”
“那個……唯有在我身邊，我才安心。”君無邪擡頭，目光是微微的醉人，像卷著細浪拍上沙洲的湖水清澈，又隱隱如春日大雨前的低沈窒息。
姬南央忽略那抹神情，這目光叫他不舒服，而傷口居然再次痛疼起來，讓他莫名煩躁。
“南央，赤血再現，對於整個武林來說是什麽意義，你應該很清楚。沒錯，我正是攜著君氏一族三百一十七條人命而來。”
君無邪的目光大大方方在姬南央身上游移，將他的名字念得自然。
“當年武林八盟十三派聯手殺上赤血谷，只不過是因為聽說君家最小的兒子是魔君轉世將來必會為禍武林，竟然要求盟主親手宰殺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真是人魔不分。”
“虎毒不食子，愛子若是魔君，身為父親又如何下得去手。這個理由，卻成了他們屠殺的借口。一夜間，世上再無君氏。”
“君楚懷錯了，他為武林住持了三十餘年的公道，公道卻沒有落在他頭上。若我是他，就不會在惜一個兒子。血債只能血來償，蕩平八盟，鏟盡十三派，君氏一族勢必武林大統。用一個兒子換整個江湖，他卻沒有想開。”
君無邪一番話說得輕輕松松，仿佛那往昔於他不過是一出戲，戲裏的人同他沒有半分牽連，他只是紅塵冷眼看客。
飛揚的袍角將他華麗的容貌點綴出難描的風華，眼如魅，風影俱來將發揚在身後，玄色的衣衫隱隱發紅，妖異的人霍亂紅塵，紅塵卻融不進他眼眸。
“傳言未必是假。”姬南央眼角的光是十二月掛檐的冰棱，與冷聲撞擊出沒有感情的結論。
“君無邪，你真是一個魔君。”
當年一語，如今成讖。姬南央不是聖者，他並不想參與。畢竟如君無邪說的那樣，所有的血，都將以血封葬，所有的仇，都是蟄伏待殺。輪回無縱，該償清的，總要來的。
“這算是你，對我的評價嗎？”
帷幔滌蕩，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隨火光竄射，君無邪和姬南央對弈的氣流使得亭內再也容不下第三個人，趕來護主的殞鬼和紅衣女子被二人的罡氣震出亭外，兩道鮮紅噴上鴨青色的墨石，在月色下如石榴汁飽滿。
姬南央腰間的吟霜已出，銀光在亭中亮如星芒，直取君無邪的心間一寸。君無邪吟下一口酒，如鬼魅般迎劍而上。
姬南央並無殺他的意思，只是對戰中慣性使然，一擊便使出全力的劍，若然收回也會自傷八百。
他企圖收回功力，君無邪卻不依。
劍刃刺過人體的聲音輕微而涼薄，姬南央情急抽回吟霜，將內力猛然收攬，胸口楞是一悶，腥甜鼓漲欲奔，對已來到自己身畔的君無邪口氣森冷道：
“你想死麽？”
君無邪笑著把住他持劍的手，一點點拔出刺穿右肩的吟霜劍，血潑在姬南央的白衣上，如臘梅開出耀目紅艷。
趁姬南央猶豫的當口，君無邪將他重重壓附在塌上，仿佛貪婪的巨獸尋到摯愛的靈肉，卻在最後一分鳴金收兵，覆雜地看著眼前人，笑得愴然。
右掌中傳來微微的溫暖，似一股清靈的氣流打通姬南央因為匆忙收回內力傷到的經脈，渾厚而綿軟，居然讓他有些微的舒適。
姬南央下意識的側頭，一顆熒紅色的血豆蔻濺在姬南央的右邊臉頰，好像血淚細流。
姬南央平生第一次沾血，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君無邪，別讓我後悔沒一劍殺了你。”
他極力克制因為兩人暧昧的姿態而帶來的不悅，吐出一句警告。
君無邪留戀的蹭過他的鬢角，落落松開一直按著他脈門的手。
“下次，別用這樣的狠勁收回內力了。”
“有心關心別人，還是仔細你自己的傷吧。”
姬南央收回吟霜，再不看他一眼。
“南央，現在，我可能真的需要你的保護了。”
君無邪如離枝枯葉，墜在他的懷裏，暈得毫無防備，像個孩子。
玄色錦袍下放松的身體，血流不止。姬南央迅速封住他幾處大穴，低頭看著臉色蒼白的他。
劍刺穿這人身體時，他的表情卻是歡愉的，像一個將死之人迎來天國之門。
他在笑，姬南央難以忘卻他那刻的表情。
為何？
在笑。
風起林淵，竹子簌簌作響，橙紅的火光映出一雙人，白衣賽雪，玄衣如石，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黯淡紅黑，將二人纏染成一幅竹林水墨，畫中人，隱山中仙。
保護他？狂妄如他，真的需要嗎？
北有竹，幽幽篁篁，蕭颯清音瑟，檻月礙簾雲，蒼翠裊長空，君不見，無心道與誰人知，奈何折我翠瑯枝，且待露殘，六月寒。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夜 關山月
“媽的。赤血到底還是動了。”
幾個江湖嘍嘍在酒肆把碗撞地山響，仿佛自己當時親眼目睹血洗屠城的殺業。
“可不是，天音教何等地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死得連點渣都不剩，聽說天音四大門主九位尊者連劍都來不及拔，就已經身首異處，被切了個七零八落，嘖嘖。”
說話的人用筷子挑起醬牛肉，被人叼去咕嘟一口咽下肚。
“我說，你看到啦，說得更真的似的。”
“嘿嘿，我哪兒有這等榮幸，就是揣著幾顆腦袋我也沒那膽。誰不知道赤血現，片縷不存，萬物不生，天地唯紅，染盡穹蒼。要真遇上了，誰回來告訴你們幾個那時的驚心動魄，啊，”
筷子飛快地點過幾人腦袋，最後送一片肥牛入口嚼得得意，看著眾人期盼的目光，他接下往下道：“見呢，我是我沒真見過。但……當時我正是在天音教的總壇。”
“快，快給我們說說。”
“那天，爺我技癢，正打天音總壇路過，那地方咱知道不好惹，也就是借個道，哪知被一股勁氣沖暈，不醒人世。等爺醒過來，你們猜怎麽著？”
眾人翹首以盼，將張嘴撐得老大。
“整個天音總壇好像鋪了層厚厚的紅毯，那毯上都是凝固的人血，黏得粘腳吶。由內到外完屍不見，湊都湊不出具整身。更是天音教總壇那座高到不得了的白玉神尊像，被人用霸力毀了頭顱，我找了半天都沒找見，只剩一地的□□。我想準是被赤血盟的人碾成了齏粉，揚了灑滿當場，怕是向八盟十三派示威呢。”
“那後來哪！”有人催促，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後來……後來個屁，人都死絕了，爺連點拿得出手的貨都沒撈著，還沾了一身腥。晦氣啊。”
眾人聽到這裏紛紛定下結論，江湖難行，遇上赤血就洗洗睡吧，保證你一覺睡到永世不醒。
只是有時，睡著，遠比醒容易。
十二把彎刀光影掠過，青灰色的冷煉與壯烈的鮮艷撲織，腥血與濁酒並不香醇的潑洗過酒肆，木桌微是一顫，從上往下散成砂礫飄拂上死人僵直的面目，留下驚恐的臉譜，紛亂。
從今往後，他們便是睡了。糊塗做了鬼都無處申述，至少是沒機會看清害自己喪命的是何方神聖了。
“宗主。”十二把彎刀歸位，黑色鬥篷加身，肩繡麒麟的一圈人擁護著自己的主子。
“赤血盟，做得未免過分了。”
銀灰長袍的中年男子在黑色鬥篷下笑得愴然，目光卻如鷹如炬。
“看來這次，避是避不過了，傳我麒麟令，是時候見見幾個老骨頭了。”
山間野道上，一頂足有一丈多的漆色鎏金轎攆無人驅使，華麗顯眼得猶如天外來物。
這轎無轅無輪，在亂石中行猶如平地，定眼看，轎底與塵埃並無接壤，反而懸在空中不與灰霾為伴。
姬南央一匹青色高頭馬尾隨，速度不緊不慢，聽著前方轎中人尋歡作樂，到像極他奢迷的風格。
五色羅帳敞開一角，女子紅拂如酥香肩半露，向姬南央招手。
“姬爺，騎馬多累，上來啊，轎裏寬敞。”
“多謝姑娘美意，在下覺得騎馬，正好。”
女子笑得媚，眼角的餘光掃過姬南央便不再吱聲，縮回轎內又是一陣嬌喘。
“主子，你真的要保護他？”
山崖上的風送來殞鬼的傳音，姬南央回覆道：“這是我離開歸雲的條件。”
也是他刺傷他的補償。
這一次後，他就可以脫離歸雲，離開尹東流，也離得這個危險份子君無邪遠遠的。或尋一處山水清凈地，或是關外西域的大陸，總之，和殞鬼去過些平常人的日子，算是半生心願。
保護他，作為自己自由的代價，姬南央對自己說。
風沙暴走，殞鬼終於現身轎頂，手中的松針自八個方向源源不絕地射出，傳音姬南央：“主人，有埋伏！”
黛色的長鞭自驚蟄中來，如暴雨驟降，所及之處山崩石開，劈向地面就是深餘幾寸的裂隙，靈蛇出洞齊齊展開獠牙集中竄向金轎所在。
姬南央飛身上玄天如一束青芒，吟霜出，劍如長虹勢難擋，撩開的劍氣將塵灰擋在圓弧半徑外，長鞭止在風動中被截成數段，殘鞭的源頭，安靜沈悶的爆裂聲。
“殞鬼，留活口。”
也是一條長鞭，幽靈般擊出，先殞鬼一步掠上山體咬開豁口帶下幾具身體，臥在前路逐漸沒了聲息，所有的傷皆在頸部，深至白骨，血沫似湧泉，緩慢而殘忍地奪去生命。
紗幔後的女子將銀絲軟鞭勾回袖內，笑得嫣然動人。
“不用了。盟主有令，阻我路者，殺。”
女子笑如春日暖陽，斜斜地支肘靠在轎緣，撫摸手中的銀鞭。
“姬爺號稱天下第一無情劍，可是舍不得？”
姬南央冷眼看著地上還在扭動的軀體，清一色如花年華的少女。殺人者無論是誰，都要在行動前做好被殺的準備，如此才有資格動手，又何須他同情。
“君無邪呢？讓我護衛他，他又去了哪裏？還是他讓我來護的東西，就是你們這群侍妾。”
轎中繽紛的女子們即時楞了下，銀鈴的笑聲如玉珠滾過銅鏡，仿佛他說的是天大的笑話。
“我等為盟主生，為盟主死，一切皆有盟主做主，是非那般珍貴，姬爺高擡了。”
女子將這話時，神情間盡是傲然，轉向姬南央時，已經換了一張恭順冷淡的面孔。
“盟主只是落了一樣東西，不得不回去取來。姬爺稍等，只要我們沿著關山道一路往西，半日後即可與盟主相逢。”
君無邪的確是回了赤血谷，也的確是去取些東西，他存放在那裏多活了十三年的性命，是時候收割了。
銀漢碧落九霄迢迢昭昭，如此的星朗月明，山影卻是臟亂的黑色，像是有人打翻的墨硯，然後又順手抹成一團汙糟。
“君無邪。”雙聲合璧，一聲尖銳如嬰童，一聲粗糲如炒砂，說的到都是一樣的催命詞，“留下你的命，或許我會考慮讓你死得體面點。”
那谷壁上一截突出的尖銳崖石，猶如惡鬼的角將盈月刺透。寥寥月光下，懸崖不足方寸上站立之人，正是一身紅衣睨視來人的魅惑男子，君無邪。
在他身下的崖上，倒掛著許許多多沖殺了幾輪的身體，無論怎樣的兇猛，現在也都沒了動靜，只是勾在那裏，和遍山的刀劍形成駭人的墳堆，一座山谷造就的萬人冢。
“雙煞老怪，當年可是你挑開我姐姐的肚子，要驗她腹中嬰孩是男是女？”
“哈哈哈哈，不錯。”那雙聲刺耳，對以指抹去劍上血的君無邪頓時來了興致，“你知道你那姐姐死前說了什麽嗎？哈哈哈哈，爹爹救我，哥哥救我，弟弟救我。哈哈哈哈，救她，一家子都死絕了，誰來救她。”
嬰孩的聲音重了幾分，猶如哀哭的女子聲聲磨礪心魂。
“當時，你在哪裏？”
君無邪笑得燦爛，鬼魅的血紅在他白皙的臉上如午夜盛開的曼珠沙華。
“殺就殺了，她無能保護她自己，保護腹中的孩兒，活著只能受罪，不如死去。”
“哈哈哈哈，君氏小兒，看不出你還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好，今日我就送你下去，讓你親自對你那個死鬼姐姐說去。”
幽冥鐵爪以巨力撞上山石，整座谷都難掩地顫動，石崩如流，來不及閃躲的人被一路碾成肉醬。
君無邪勾笑，身影絲毫不動，反而躍身縱上爪牙，驟降的冰霜由系著爪鉤的鐵鏈撲向君無邪，立時三刻便叫他凍成冰炭。
他只禦劍而舞，在半空懸鉤之上旋轉如一尾血燕，劍走輕靈，弒冰如雨。
冰雨尚未落地就被團雄雄之火燃成灰飛，地獄烈焰奔騰，將鐵鏈燒成赤金色，再襲君無邪。
此時劍走雲疏，烽火長歌，火焰從中一分為二，君無邪就在這鬼火的彼端笑得猶如殺神臨世，展開的紅衣蓋住月明，大地被妖異的紅遮蓋無光。
“雙煞老怪。”君無邪的聲音自天降，“我的命就在這裏，有本事你且取來，不然……”
長劍乾坤一轉，誰也沒有看清君無邪何時已經穿過陰影，那山體跌下幾枚石子，灼灼發黑。
“你的命，我就收下了。去地府向我姐叩罪吧，順便告訴她，她的債，小弟為她討，由你開始。”
地上的黑影中伸出如被風吹弒了千年的枯手，丟下人生最後一句：“老妖，女鬼，替我報……仇……”
“如此甚好，魔域三劫都到齊了，一起來吧。”
蕩魂青妖和北山女鬼二話不多，在老怪用命換來的寶貴時機中先手一招。
可惜，即便先人一手，也未必占盡先機。
君無邪行雲流水得避過二人攻勢，往谷底退去，絕無生路的一步。誰人都知谷底開闊無遮無攔，唯有一死方能逃出升天。
“君無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投。”
“哦，”君無邪的泰然自若，一個字拖出長長尾音，道破不屑。
他驀然騰起，姿態飄逸，以極刁鉆的角度擒住先身飛來的女鬼，甩開手揮劍代掌，落掌為烈，千條泛著青色的銀光將女鬼劈得體無完膚。
“替我不足十歲的妹子；替我三個死在你手下挑斷經絡的哥哥；替你毀掉的我娘的長生牌位。北山老姑婆，跪下磕頭！”
“豎子，大膽……”次身趕來的青煞還未貼近君無邪，就被他銀光突爆的劍刺成人篩，死得比老怪還幹脆，連句整話也沒留下。
“去給你主子帶句話。”君無邪用劍挑起女鬼垂落的腦袋，仿佛一點碰觸都是汙了自己的手。
“今夜十三派和你鬼域一盟的命算上天音教，祭我赤血谷一百條人命剛好。剩下的二百一十六筆血債，來日，我定上門向剩餘六盟的盟主討來。”
女鬼不甘地遁走，飛快地遁上山崖企圖升天，被長劍牢牢釘在出谷前一秒。
“君無邪，你……不守……信用……”
“信用？”月出雲端，君無邪仰頭長笑，“當年你們屠谷之時，可還認得這兩字怎寫？”
“就留你一具全屍，向你主子覆命去吧。”
君無邪躍上黑崖，借月光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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