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君無南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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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上疾書：
赤血現，片縷不存，萬物不生，天地唯紅，染盡穹蒼。
谷底墳，埋不忠骨，噬不義魂，殺盡八盟，祭我族人。
君氏未亡人，無邪留字
約定的半日時間在子時來到，群天的星都睡了，姬南央卻清醒得很。
怎麽看君無邪，都不似需要保護的人，他強得可以向整個武林宣戰，又如何會保護不了區區一個物件。
不知是何等的貴重，才能讓他向歸雲山莊求援。
想來必是比命更緊，更寶貴的存在，會是何物？
為何要大動幹戈地將整個赤血盟遷移到荒漠的城寨，這個人的心思，真的是看不懂。
但金轎招搖，仿佛刻意告訴別人來殺我吧。這麽招呼想取他性命的人，是為了給先出發的大隊爭取安全撤離的機會麽？
這一路順利到沒有障礙，姬南央即可肯定君無邪不在這兒就定是在那萬箭中央，以身為靶心護他們一路無恙。
危險的人，做危險的事，以不計後果的危險方式。
這一次，自己倒是被君無邪結結實實地護了一回。
多想無益，反正他要做的事與自己無關，將他一路安全送到梵城就算結束了。
“回來晚了，幸好你還沒睡。”
君無邪如一朵淩霜的傲梅自窗外渡來，帶著絲絲血銹，依著姬南央身邊坐下。
“走得急，忘帶我藏了十三年的佳釀，正好，你我將它分了。”
清冽的酒透徹，淡淡梅香，入口綿軟細滑，姬南央連飲三杯，喜歡上這特別的味道。
“是何酒？從未喝過。”
“還未來得及取名。我的一位故交愛梅，為他釀的，一直想著有天能和他再喝上一杯。”
“如此說來，倒是我貪了你的便宜。還是算了，留給你的故友吧。”
君無邪接過杯，又為姬南央斟上。
“無妨，能懂這味道，已不辜負。”
姬南央沒有拒絕，也因為這酒讓他欲罷不能，一杯添了一杯，直至壺幹酒竭。
“好酒。”
君無邪的舌頭卷過壺口淌下的最後一滴酒液，魅惑的顏在姬南央迷離的眼中放大。
“這酒初入口清爽綿柔，但後勁卻霸道得很，不善酒力的人喝上三杯就會醉，我的朋友嗜酒卻不善酒，故此特別為他釀得霸道些望他懂得止杯，而你……已經五杯了。”
“南央，你醉了。”
“閉嘴。”由丹田傳回天靈的灼熱將淳烈的後勁徐徐發酵在身體的每一處微妙，姬南央只覺得飄飄然，軟做浮雲跌宕。
君無邪接住他倒來的身體，輕微的酒香自他鼻息間傳來，甚是撩人。
他將唇抵上姬南央的額頭，纏綿的烙下記號，感受那人清雅的氣息，將一身煞氣剝離。
“南央，南央，君有南央，姬氏無雙。”
君無邪褪下血痂滿布的紅袍，肩頭的傷裂開，一股殷紅爬上那人雪白。君無邪□□著身體抱緊懷中的一捧熱雪，誰人唱，天下無雙，不及我，身畔白霜。
姬南央，雪若是有溫度，可否融為春水洗去我一身罪孽？
關山道上的月光透過窗欞如軟緞覆蓋上相偎的一雙人，願此夜，有你，入夢，不慌。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夜 綠水調
出關山，風景豁然開朗。
君無邪棄轎換了一匹黑鬃大馬，依舊是紅成火的衣衫，衣襟敞開隱約露出風情，腰上依稀是那壺被姬南央飲盡的墨色酒壺。
他與白衣飄飄，青馬瀟灑的姬南央行在金轎後，引得轎內嬌娥鶯歌感嘆，哪一個都是世間難得。
“翹兒，都說盟主容貌無雙，想不到那姬南央倒也一張好皮囊。”紅衣女子臉上微漾酡色，在紗幔後偷瞄白衣的姬南央。
“怎麽，看上他了。”藍衣女子閉目調息，頸上的藍紗下若有若無的青淤。
她到底比紅衣女子長上一歲，出聲提醒：“我們的身子，我們的心，乃至言行，都是主人的。楚兒，別做傻事。”
“人家也就是說說的嘛。”紅衣女子躺倒在藍衣女子的腿上，兩條白腿晃得人眼花，“我的心不大，就容得一個人，我的心也不小，我要啊，就要主子，別的男人，不配。”
赤裸裸的宣言，在她們幾人中並不陌生，一天掛在嘴上說個十次八次也是平常。只要君無邪吩咐，就是刀山火海也不再話下，更何況是期盼已久的雨露，縱使一次，也都足矣。
“哎，你們說，那個戴著鬼面的家夥到底長什麽樣？”小個的女孩是這群女子中最小的，對自己的主子只有忠心和敬意，不敢造次，反而好奇旁的，“會不會也和他主子一樣好俊貌？”
“我猜啊，他不是長得俊，就是醜到……無顏見人。”
轎內的女子哄弄得擠成團，完全沒有留意轎頂上垂下的一張鬼面。
“想知道我長什麽樣還不容易，給你們看便是！”
一句話激起幾人興趣，到底還是青春年華的女子，來了興致湊上前一圖圓了好奇。
鬼面掀起，“啊”的一聲嘩然，眾女子四散如雀。
殞鬼的鬼面下，是另一張更恐怖的鬼臉，黑面猙獰，一眼笑到垂淚，一眼怒火如剎，面目的空隙中不明顯的爬著一條肉色蜈蚣，模樣駭人。
這鬼面惟妙惟肖，能從張開的鬼口中吐出碩長的舌頭，嚇得姑娘連連逃竄。
藍衣女子三指射出一枚花葉簪，語氣狠毒：“死鬼，割下你的舌頭。”
殞鬼的聲影斷開，倒是不忘傳音自己的主子。
“主子，和你爭夫君的女人，不少。”
“看來你這條舌頭是真留不得了。”
吟霜欲顫，被君無邪擋下，還以傳音。
“若為南央，我可以考慮遣散她們。”
殞鬼在不知名處收好自己的舌頭，露出半張臉，看著君無邪，辨不出表情，似乎在思付他方才那句是否玩笑。
“在往前，就到綠水了。”
姬南央已經習慣他時不時的調戲，自顧自的莫名一句讓氣氛急轉直下。
殞鬼縮回了腦袋，轎內突然的安靜。
只有君無邪溫柔地附和：“是了，綠水盛產肥美的河鮮，趕得及日落前在綠水岸邊尋個漁家，溫一壺酒，來上一道響油淋魚。”
說罷，雙腿一夾馬肚揚塵飛馳去老遠。姬南央策馬，追上那身的紅衣。日暮的光韻斑駁得被拋在身後，綠水船頭的號子，彼岸杵衣的輕唱，日頭美好到讓人不願前行，只想駐在此刻，駐在前往綠水的長途上，莫到盡頭。
綠水碧色連天秀，長河滔滔無盡頭。
到了晚上，卻是鋪天蓋地的黑，天地是黑的，水是黑的，人影是黑的，連回憶，都是深黑色的。
河岸邊篝火旁，曼妙的女子以月琴湊出微妙的弦音，讓心得片刻松懈。
遙憶當年窗下書
一紙難譜相思曲
琴音彈闕兩地疏
回首已是來生路
三兩成狂
也嘆韶華易逝人亦忘
萬世千秋論興亡
金戈鐵馬功名錄
天下霸業刀劍血
不絕如縷
江山迤邐又道誰人服
紅塵滄桑浮生過
不若一壺醉畫風
對月當空萬裏歌
不笑癡癲笑蹉跎
何處於我
獨身孤燈濁酒四五杯
不如天涯一方
逍遙散
紅衣的君無邪閉眼靠在墨黑色的灘石上聆聽，手中壺轉了又轉，始終沒動一口。
姬南央詢問：“還是那天的梅釀？”
君無邪睜眼，玩味地看他：“沒了，當年，我只夠時間釀下一壇而已。”
“如此美酒，不如再釀。”
君無邪的紅衣一拂，將酒遞給姬南央：“倒是有心，只是怕往後也湊不齊釀造的東西了。嘗嘗這個，沒有那麽烈，適合你。”
姬南央抿了口，松果的香。
“綠水河，正是當年君家最小兒子的埋骨地。”君無邪接過酒仰頭豪飲，酒液撒落，好像在祭自己的亡靈。
君楚懷當年只來得送走一個兒子，正是那預言中的魔君……君無邪。三十死士拼盡一生功力，也只是將他送到綠水罷了。
“但你沒死。”
“用三百一十六條性命換來的，又有什麽區別。他若是活著，也定覺得是死了好吧。”
姬南央不知該說什麽好，奪過酒，大口大口飲起來。
命運，無人得知卻有方向，正如應該死在這裏滋養風土的君無邪，此刻好端端地坐在姬南央面前。是天選擇讓他回來，他的命已隕過一次，這一次，終將由他自己書寫。
“往事如霧亦如煙，你該放下。”
君無邪回頭，看他的神情恍惚：“放下？”
“呵呵，是了，等結束後就放。去塞外過點自己的日子，若有幸，說不定還能遇上命定之人，結發相伴此生餘渡。”
“怎麽，君盟主也會有如此尋常念頭？”
姬南央是在無法將話中的君無邪和他本人聯系到一起。
“殞爺，來來，吃我的烤魚嘛。”
女子簇擁著殞鬼，幾杯黃湯下肚，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小妹，急什麽啊，莫不是心裏想叫殞爺趕緊吃了你吧。”黃衣女子挪慫道。
“呸呸呸，人家才沒有呢。”小個女子嬌羞著跑開。
君無邪笑著看不遠處的人嬉鬧，眼神在篝火的霓艷下，溫柔得婉轉哀傷。
“食色，性也。難道南央覺得，我是例外？又或者，在你眼裏，我根本不配，作為一個人活著？”
姬南央不語，將一個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拋給別人，又怎麽可能有所收獲？
君無邪也不為難他，一壺酒空，一壺滿載，兩人對飲無聲。
冬季河邊的風凜冽而過，火堆邊醉去的人將熱鬧帶走，徒留四周靜逸的寂寥。
姬南央雙頰微紅，白皙的皮膚上有了血色，好像一枚青澀的紅果，叫饑渴的人急不可待。
“南央，你真的不勝酒力。”
紅衣擁上雪白，糾纏著一同臥倒長灘墨石間，姬南央軟肋的分寸，君無邪掐得很準。
“南央，這酒為了暖身，攙了歡顏笑，你又喝多了。”
白衣褪散成蓮，墨石為床，紅色和白色的衣裳蝶翼輕揚，似一出無聲的戲，演出情長情短。
那是姬南央的下顎和脖頸，有他夢到過無數次的熟悉彎度，似仰慕了一生的山巒，只待用餘生丈量相思的長；那是姬南央**的鎖骨，如天地間最為靈秀的一道灣，只盼醉在盛酒的弧將餘生虛度；那是姬南央的胸口，活生生而有力的心臟鼓動，夢也終於有了聲響，不再是他午夜醒後空寂的悲涼。
若是劫數，纏著這個人一起墜落可算不枉？
君無邪的眸紅得滴地出血，被自己向往的網裹住，哪怕代價是生死，他根本不想計較。只是此刻，他不能。
君無邪用盡全力推開姬南央，似生生扯掉自己的血肉般痛苦，重重點上他十四大穴位，一頭撲進冰寒刺骨的綠水河，紮得很深，深到皮肉被撕開，腹股間的灼燒被封印到無底深淵，疼痛傳來。他絕望地醒來，這一切並非是夢。
水星撩開長河，君無邪青白的身上隱布著細小的密紋，竟是無數的傷痕。常年習武的身體，雖然健碩卻沒有過於壯實，秀逸而修長。唯是身上星羅的傷，如一段陳年殘舊的碑，經了日月雨雪風霜洗滌，留下滿身的創痕密布。
岸邊的一雙眸一直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在看到他的傷痕後，終於出聲：“何必呢？他已經忘記了，何必又讓他想起？”
殞鬼撇著腦袋，遺憾地搖頭。
“他不會想起來的。”冰河水從君無邪的身上滴落，一步開一朵勿忘之花。
“我只是想在他的餘生裏，活一回。”
天邊魚肚泛白，君無邪看著石上無邪的睡容，為他擋去第一縷躍出蒼茫的刺目金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夜 逍遙殤
麒麟門，設立在前朝初始，歷經江湖六百年風雨屹立不倒，可謂真屈指可數的武林宗主之一。
因為不可撼動的地位，也理所當然地成為當年君家血案的第一元兇，君無邪自然不會忘記送上一份厚禮。
麒麟堂上，人人面色凝重，首案上端坐的三人正是天樞、混元、麒麟三盟的的宗主，神宗澤、邱佐陽、以及麒麟門宗主風長天。
二堂階下擺著的六口大箱，每打開一口都是撲面的腥風，五盟的盟主令插在各自主人的身上，死不瞑目的墓志銘。
第六口中圓目呲烈的男子只剩一顆頭顱，叼著自家的首令，猶如敗軍喪犬。
“吾兒！”邱佐陽的嚎叫顫斷好幾個人的經脈，殿中低等的侍衛難敵霸道，五臟血崩倒在地上成為陪葬。
邱老頭飛身抱起愛子頭顱，用力將混元令拔出，那頭顱張大的嘴突然一合，露出古怪的陰笑。
首座的風長天大叫一聲：“不要！”為時已晚。
砰砰砰，人頭炸彈瞬間爆在邱佐陽懷裏，神宗澤袖上緞帶擊出，纏上邱老頭將他拉了回來，風長天掌風趕到，一把切斷邱老頭殘端的左臂，黑血噴濺上地面，落地便是一陣白煙。
神宗澤的緞帶下湧出五色彩蟲，將邱佐陽傷口的腐肉噬盡，每至吸飽便雕零地落在地上化為如豆灰渣。
“好狠的君無邪。”神宗澤看著自己煉的蠱蟲盡毀，重新估量這個強大又恐怖的敵人。
“風老頭，替我兒子報仇，報仇。”
邱佐陽毒氣攻心，滿臉都是難看的紫淤，被風長天拂衫擋開。
“你還有臉說，若不是你兒子急攻心切，慫恿五大盟夜襲赤血，被君無邪得了消息反咬一口，一舉除滅。哪有今日這樣的下場。”
風長天已然不想拖個累贅。
“那我，我兒子的命，就白白喪他君氏孽種的手上了嗎？”
邱佐陽吐出一口黑血，整個人都老了一圈。
神宗澤長袖掩面，聲音雍容優雅：“邱老頭，你急什麽。江湖八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風盟主何時說過不幫你了。”
“神宗澤，多謝你提醒。”風長天冷冷道，“虧你們還知道八盟一體，當初我要你們耐住性子等待時機，你們又將八盟榮辱置於何地？”
神宗澤討了沒趣，訕訕然笑著退到一邊。
風長天嘆了口氣繼續道：“如今，八盟勢力重創，只剩下我們三盟還支撐著，北邊的歸雲置身事外，西疆的梵教逍遙江湖，中土的這場浩劫因赤血起，也必須在此了解。我們再也不能不團結了。”
神宗澤的表情總算有一絲動容：“麒麟門宗主在上，天樞十八門靜候吩咐。邱老頭，我們誰也逃不了。”
邱佐陽在地上佝僂著身子，眼光如狼歹毒，從齒縫間憋出幾個字：“混元，靜候風宗主吩咐。”
風長天覆手而立，這一仗，贏便坐擁武林，輸就人頭落地。
我沒有退路。
而你……
君無邪，狄州，就是你的墳場。
離開綠水後，君無邪便將馬交給殞鬼，自己又回到那頂五色彩紗飄逸的鎏金大轎中。
和姬南央的相處退化成寥寥幾句尋常到可以忽略的問安，或者就是一天都沒機會說上一句。
姬南央的好處，沾酒便醉，一醉即眠。
姬南央的壞處，眠後蘇醒，前塵盡忘。
也可以說，兩個都是好處，兩個也都是壞處。
他斷斷續續問過殞鬼在綠水那晚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只是換來殞鬼撇著腦袋，完全不明白的疑惑。
是夢嗎？
夢裏君無邪是那般憂傷，那般溫柔，將柔情做繭包裹他冰寒軀體，一同飛宵，一同暢快。
那是另一張他醒時沒有見過的臉，浮在腦海又是那麽清晰真實，或許他不了解金轎中的君無邪，可對夢裏的他，熟悉的感覺又是從何而來？
看來要得到答案，只有一個方法。
去問君無邪本人。
這個機會來得出乎意料的快，甚至快過姬南央抽劍相向的霎那芳華。
升平客棧，入狄州的旁道上唯一的客棧，招呼的全是江湖客。
以上絕對是一句是廢話，當官的有開闊平整的官道，老百姓走林間山溪小道，野路自然是留給半灰不白的江湖人士。當然，不包括君無邪這樣的狂徒，因為他們正是在官道上走的沒勁了，轉來這清靜野路，沒有修飾過的粗獷風貌，狄州別致的風情。
出狄城便是沙洲，此一處繁華與淒涼，皆在一眼無邊的枯黃蘆葦檔中。
雲清，將心霾掃褪，天高風自闊。
興許是這景致宜人，君無邪二十天來第一次自轎中躍上姬南央身邊的黑馬。殞鬼還是習慣一個人待著，所以這馬一路都是由姬南央牽著，和自己的青白馬駒並行。
君無邪奪過韁繩，長驅入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馬蹄踏過，漫天的飛絮，紅衣在白絮後艷得惹眼。
真是個不怕成為活靶的人，姬南央隨而跟上。
君無邪聽到他追來的馬蹄聲，微微一笑，又策馬加快馳騁。
姬南央咬著不放，很快追了上來。
“南央，好久沒有如此痛快地騎馬了。”君無邪回身，長發與紅袍撒在風裏，灑脫地向他伸出手。
姬南央以馬韁催促，趕過他，根本無視身後那張伸出的手，在空中落寞地退場。
“南央，你不快樂？”
君無邪的黑馬與姬南央的青馬一左一右，速度相當。
“若你安分，我說不定會快樂些。”
姬南央的側臉始終是冰冷的，萬年不化的冰川般，讓君無邪惦起綠水那晚，他難得的柔軟。
“你希望我如何安分？”
君無邪已經放棄黑馬，翻身躍上姬南央的馬駒，將手環上他的腰肢，在姬南央的耳畔親昵地詢問。
“是希望我乖乖待在你的眼前，還是希望我離開那些侍姬，又或者，你希望我，吻你。”
冰冷的嘴唇貼上火熱的耳廓，空氣中炸開旖旎的氣韻。青馬長嘯一聲揚蹄，將背上的二人掀翻。
姬南央出劍，輕靈的劍動將初開的漣漪片碎，攪成殘破。
無情劍出，絕無活口。
君無邪的一縷發孤零零代主人臥在黃土上，葬身蘆葦絮下。一道紅色血痕隱在君無邪臉頰，隨吟霜劍的收回，嗶的一聲裂開。
“君無邪，這樣的失手，不會發生第三次。”
姬南央冷冷地站在那裏，陌生得恢覆成二人初次見面的淡漠。
君無邪卻是一反常態地先一步轉身跨上馬：“如你所願。”頭也不回地離開。
入夜時分，歌舞升平。
整座升平客棧今日唯一的客人，是君無邪。
到非他不容旁人，而是旁人聽到君無邪三個字，早就乖乖退避三舍。
命只有一條，各自珍惜，不是麽？
沒了他人的客棧瞬間就空了下來，角樓圍住四方天井便是大堂。七步一支通明的銅鏡燭臺將堂內點亮如晝，擡頭晚星，低頭玉人。
中央無人的大桌上，君無邪攬著一幹侍妾，旁若無人的開懷。
“盟主，楚雲敬你。”紅衣女子尤為美艷，與君無邪相得益彰。
君無邪也不用手接，僅用唇齒迎住酒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將酒含入口中。
“盟主。”紅衣女子瞬時如一抔燒化的軟泥貼上君無邪。
有了成功的先例，眾少女各個躍躍欲試，盟主終於接受她們了，今天不知誰三生修來的福氣，能與盟主雙修，齊飛成仙。
“盟主，你別光疼姐姐，也喝媚兒的一杯酒嘛。”黃衣女子嬌柔的靠向他，君無邪大笑，來者不拒地喝完一雙雙玉手送來的烈酒。
藍衣的女子不動聲色，在一旁服侍，眼睛卻往坐在另一桌獨酌的姬南央瞅。
“翹月，怎麽，人人都敬我，你卻忘了？”
君無邪打斷她的探究，藍衣女子執了杯倩倩向前。
“翹兒不敢，翹翹一直等著盟主喝這杯酒，等了一生。”
既然盟主可以騙自己的真心，那自己又何嘗不可將真心送與他騙，好過他一人獨自哀傷。
情動之時，縱使顫抖，也不能退縮。
翹翹仰頭將杯送到君無邪的嘴邊，被他攀上手。
“既然如此，手抖什麽！”
“是，翹兒唐突了。”藍衣女子被他握緊的手，冰涼濕滑，是一顆惴惴不安的真心，等待被踐踏。
出乎意料的，君無邪拉起她抱入懷裏，執她的手喝下清冽的酒。
“今晚，我要你，承君家雨露。”
酒樽落地，雙影飛入樓上雅室，留下堂中的人，或羨慕嫉妒，或各懷心思，長夜漫漫，波瀾撞上每個的心，也包括那冰雕的無心人，姬南央。
“你不喜歡？”殞鬼的傳音聽來特別的擾心。
“他的事，要我喜歡作何！”姬南央吞酒入喉，辛辣到他幾乎咳出聲。
“你在生氣？”殞鬼吃著花生米，今夜他特別多話。
“你為何覺得我會生氣？”姬南央靜若秋樺。
“你在生氣！”問句已成肯定。
“我沒有！”姬南央突然擡頭對著樓頂的某處，眼神若有實體，那他此刻的目光定如陰冷霜箭。
“你生氣了，因為你不喜歡。”
幾顆紅皮花生從姬南央的指端射出，悶得一聲撞上什麽，殞鬼今夜怕是無法開口了。
姬南央捧起酒缸，猛灌半壇劣酒，激出一腔無名火。
君無邪，是你先惹的火，就要由你來熄滅。
酒缸無辜地被砸碎，與渾濁的液體淌了一地。
那席白衣一旋閃入二樓，將門砸開，如兩截斷藕拍在墻上吱呀亂顫。
室內□□熱潮暗湧的迷亂氣息讓姬南央作嘔，胃裏翻覆如搗江。
迷離中，他只看見君無邪嘲弄的神色透過他的身體，攢緊他的心臟，將他握得生疼。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夜 紅塵醉
“姬南央，如你所願，你可快樂？”
君無邪看他，聲音不藏戲謔與捉弄，厲是要撕開他。
那是一種毫無憐惜又失落的表情，像無辜的春草被搗爛於豹子的爪下。施暴者亦被頑草固執的銳刺紮透，躲去某處獨自舔舐傷口。
姬南央低垂的睫毛下看不清的眼波緩緩逐漸幻化歸雲峰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深深掩埋他丟在那年青山綠水中的心。
人都道無情劍無情，姬南央無心。
這詞傳得久了，他自己便也信了。
可為何此刻，那本該空蕩蕩的位置硬是抽了一下……
真的就一下……
隨著他的血脈奔流全身，而後被抽幹，再後冰涼。
原來風是我，雪是我，無情是我。那就隕逝吧，為了這個，無心的我。
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
一生滅裏吟霜出，銀柳葉蕩破淩霄。
“君無邪，別說得好像你快樂過一樣，你不配……”
無情劍舞成飛雪，裁紅衣作漫天羽。
容我徹底瘋一場，才能將心結霜花。
“姬南央，你瘋了，你會傷了你自己……”
君無邪正是在如楓的漫天紅羽中來到不斷宣洩內力的他身邊，若任憑姬南央狂暴的劍氣疾走，不消多時，他便會力竭而潰。
“南央，停下。”君無邪的手已經觸到他。
“滾……”被吟霜狠狠擋下，“別拿你的臟手碰我……”
君無邪錯愕地看他，他說了什麽？
姬南央被自己的話驚悸，自己說了什麽！
拈花指彈開無情劍，君無邪在狂喜地期待中用全身的力量抱緊眼前人。
溺水者在斃於大海前攀住的希望，叫他如何放得開手。
“南央，再說一次。”
“說多少次都一樣。”滿身酒氣的姬南央咆哮著掙紮，“滾，放開我！！！”
“我為何要放開你！”
君無邪終於沒有依他，癡情決絕的聲音呢喃清澈在耳畔，刺痛姬南央的磐石頑心。
“姬南央，我不會放開你，永遠不會……”
“是的，我不快樂，很久沒快樂過。因為有人騙我說，君有南央，天下無雙。”
“十三年來，天下為床，唯獨醒來時不見曾經無雙。姬南央，告訴我怎樣做才能像你一樣遺忘，然後再不用畏懼歲月逝去白發添，卻只能在心底描繪那人當年風華。”
“告訴我，怎麽才能在沒有可能擁有他的餘生裏將他拋下，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那麽徹底，那麽狠？”
“告訴我，怎樣才能不用害怕失去一個已經找不回來的人？”
“姬南央，是你撒謊在先，你根本沒有權利叫我放開。”
“你說，你要拿什麽賠我？”
姬南央頭疼欲裂，他根本不懂君無邪說的一切，除了君無邪身體傳來愈來愈劇烈的危險信號。
“不如……就用你自己……賠我。”
朧月的初雪，細細絨絨地下，姬南央的白衣如雪原上隨烈風飄走的霜霧，剩下一個幹凈純粹的他，點燃君無邪束縛了一路的渴求。
深邃一吻，來得突然，猶如早已無所盼望的荒野迎來久違的甘露，不期而至的重獲，再圖新生。
*****************************
□□排山倒海湧來，至盛時，君無邪跪在姬南央身上將他的雙手重重按過頭頂。俯身銜住他靈秀的耳垂吸吮，舔舐他耳廓的形狀，將情誓念了一遍遍。
酥麻侵襲至全身，姬南央於迷離洪流中斷斷聽到有人在說：
“南央……南央……別叫我失去你……哪怕一次……也好……”
藍衣女子望著纏綿的二人，熱淚淌過眼簾，是模糊的人影渾然一體，難分難舍的抵死不放。
而君無邪臉上的表情，更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暖。
那抹稀世的神情，像是獨為姬南央栽，為姬南央生，又為姬南央一個人盛放的曇花。
君無邪的無雙，唯有姬南央。
藍色的知更飛出窗欞，接過紅衣女子拋來的酒，暢快豪飲。
“翹兒，咱們到底還是輸了。”紅衣女子嘟著嘴不服狀，眼角星光閃爍，“來，喝酒。姐妹們，明兒起見到姬爺要怎麽稱呼啊！？”
“姬爺就是姬爺唄。”小個女子天真眨眼。
“榆木腦子，”紅衣女子旋風般捧著酒，落在大桌上，“打明兒起，全部給我改口，叫夫人！！！”
“啥子！”黃衣的女子還不明白，“夫……人？”
藍衣女子仰頭將酒攙著淚飲下，又聞紅衣女子銀鈴似的聲音響起。
“對，夫人！改明兒別忘了問問新夫人，準備何時給咱赤血添個帶把的少主。”
藍衣女子噴出一口酒，大展笑顏：“楚兒，有你的！”
失落而快意的人，把濁酒飲出瓊漿滋味，愁唱罷，仍是紅塵逍遙客。
喜悅無聲，潮汐心間，是銷魂的醉，舍生忘死。
這一刻，在姬南央的身邊，君無邪所有殺伐都得到了救贖。
他留戀地將頭埋在他銷魂一彎鎖骨間，貪婪地啃烙下落梅的印記，將他的氣息深藏。
某人不善酒力的事實，對君無邪來說是件喜憂參半的事。雖然易推倒，只是醒來後，怕他又全然忘記得一幹二凈。
君無邪略微不悅的在他脖頸上懲罰似得重重一咬，二道半月齒痕清晰浮現，這樣你便抵賴不了了。
“南央，本想現在就要了你。但……總有些蠅營狗茍攪人好事，真是……該殺！”
溫柔盡頭是蕭然的殺意，一滴金色酒液在君無邪指端彈起，帶過屋頂的青瓦一陣恒河怒濤。
“看夠了沒，給我出來。”
人體沈悶的墜落聲，青瓦墜落，完好如初，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君無邪不舍地放下酒意未褪的姬南央，飛上瓦礫之巔，臨高睨傲俯視。月光撥開重雲妝點他眼眸，火瞳赤如弒神，魔君蘇醒，霸道的罡氣將飛襲來的鳳尾鏢及沖殺者盡數化為烏有。
忽明忽暗的月下，方才還一片姹紫嫣紅的客棧由紛揚的屍塊，添了猙獰。
藍衣的女子帶領一群姊妹在下面殺得昏天黑地：“盟主，是八盟惡賊。”
“我不去找他們，他們到自己送上門來。好，今日就在此將他們殺個痛快。”
魔君臨世，縱下帶起狂暴烈風，摧毀途徑路上觸及的一切。
腥風血雨為他的容顏添上妖異的瑰麗，君無邪在滿地的屍骸中笑得桀驁。
“天樞、混元、麒麟的老賊，難道要我殺光你們三盟的人，才肯出來嗎？”
升平客棧的門被青色的煞氣撞成齏粉，邱佐陽憤怒地呼嚎：“君氏魔頭，還我兒命來……”
“魔頭？！”君無邪紅衣排開邱佐陽剛烈的拳風，長笑道，“我是魔頭？那奪去我君家三百一十六條性命的你們又算什麽東西！”
“我忘了，你們根本不是東西，尤其是你那個沒出息的兒子。”君無邪看著邱佐陽的剩下一只的左手，挑眉不滿，“真是廢物，居然只要了你一只手，便宜你了。”
“啊……”邱佐陽走火入魔，對上君無邪強大的掌力，被重重砸到墻上，吐出一口老血。
君無邪揮衣追命：“這麽惦記你的兒子，就去陪他吧。”
樂似客來，玄青色的蓮花緩緩落下，飄渺地落在君無邪身邊。蕊芯沾毒的幽光在花瓣驟然盛開的瞬息，將八顆青黑色蓮子彈起沖亂八荒，朝君無邪射來。
白衣白駒過隙，在絕殺陣中仗劍迎上，沖不過他手中吟霜劍的蓮芯，如無主游魂四竄，再反彈出更徹裂的光。
君無邪攔下反射的攻擊，來到搖搖欲墜，酒氣尚餘的他身旁。
“怎麽出來了？”分明責怪，又多寵愛。
“少廢話，保護你是我的責任。”
杜康鄉裏的姬南央酡紅的臉上盈盈泛光，不知是酒醉人，還是情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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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血現，片縷不存，萬物不生，天地唯紅，染盡穹蒼。
谷底墳，埋不忠骨，噬不義魂，殺盡八盟，祭我族人。
君氏未亡人，無邪留字
約定的半日時間在子時來到，群天的星都睡了，姬南央卻清醒得很。
怎麽看君無邪，都不似需要保護的人，他強得可以向整個武林宣戰，又如何會保護不了區區一個物件。
不知是何等的貴重，才能讓他向歸雲山莊求援。
想來必是比命更緊，更寶貴的存在，會是何物？
為何要大動幹戈地將整個赤血盟遷移到荒漠的城寨，這個人的心思，真的是看不懂。
但金轎招搖，仿佛刻意告訴別人來殺我吧。這麽招呼想取他性命的人，是為了給先出發的大隊爭取安全撤離的機會麽？
這一路順利到沒有障礙，姬南央即可肯定君無邪不在這兒就定是在那萬箭中央，以身為靶心護他們一路無恙。
危險的人，做危險的事，以不計後果的危險方式。
這一次，自己倒是被君無邪結結實實地護了一回。
多想無益，反正他要做的事與自己無關，將他一路安全送到梵城就算結束了。
“回來晚了，幸好你還沒睡。”
君無邪如一朵淩霜的傲梅自窗外渡來，帶著絲絲血銹，依著姬南央身邊坐下。
“走得急，忘帶我藏了十三年的佳釀，正好，你我將它分了。”
清冽的酒透徹，淡淡梅香，入口綿軟細滑，姬南央連飲三杯，喜歡上這特別的味道。
“是何酒？從未喝過。”
“還未來得及取名。我的一位故交愛梅，為他釀的，一直想著有天能和他再喝上一杯。”
“如此說來，倒是我貪了你的便宜。還是算了，留給你的故友吧。”
君無邪接過杯，又為姬南央斟上。
“無妨，能懂這味道，已不辜負。”
姬南央沒有拒絕，也因為這酒讓他欲罷不能，一杯添了一杯，直至壺幹酒竭。
“好酒。”
君無邪的舌頭卷過壺口淌下的最後一滴酒液，魅惑的顏在姬南央迷離的眼中放大。
“這酒初入口清爽綿柔，但後勁卻霸道得很，不善酒力的人喝上三杯就會醉，我的朋友嗜酒卻不善酒，故此特別為他釀得霸道些望他懂得止杯，而你……已經五杯了。”
“南央，你醉了。”
“閉嘴。”由丹田傳回天靈的灼熱將淳烈的後勁徐徐發酵在身體的每一處微妙，姬南央只覺得飄飄然，軟做浮雲跌宕。
君無邪接住他倒來的身體，輕微的酒香自他鼻息間傳來，甚是撩人。
他將唇抵上姬南央的額頭，纏綿的烙下記號，感受那人清雅的氣息，將一身煞氣剝離。
“南央，南央，君有南央，姬氏無雙。”
君無邪褪下血痂滿布的紅袍，肩頭的傷裂開，一股殷紅爬上那人雪白。君無邪□□著身體抱緊懷中的一捧熱雪，誰人唱，天下無雙，不及我，身畔白霜。
姬南央，雪若是有溫度，可否融為春水洗去我一身罪孽？
關山道上的月光透過窗欞如軟緞覆蓋上相偎的一雙人，願此夜，有你，入夢，不慌。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夜 綠水調
出關山，風景豁然開朗。
君無邪棄轎換了一匹黑鬃大馬，依舊是紅成火的衣衫，衣襟敞開隱約露出風情，腰上依稀是那壺被姬南央飲盡的墨色酒壺。
他與白衣飄飄，青馬瀟灑的姬南央行在金轎後，引得轎內嬌娥鶯歌感嘆，哪一個都是世間難得。
“翹兒，都說盟主容貌無雙，想不到那姬南央倒也一張好皮囊。”紅衣女子臉上微漾酡色，在紗幔後偷瞄白衣的姬南央。
“怎麽，看上他了。”藍衣女子閉目調息，頸上的藍紗下若有若無的青淤。
她到底比紅衣女子長上一歲，出聲提醒：“我們的身子，我們的心，乃至言行，都是主人的。楚兒，別做傻事。”
“人家也就是說說的嘛。”紅衣女子躺倒在藍衣女子的腿上，兩條白腿晃得人眼花，“我的心不大，就容得一個人，我的心也不小，我要啊，就要主子，別的男人，不配。”
赤裸裸的宣言，在她們幾人中並不陌生，一天掛在嘴上說個十次八次也是平常。只要君無邪吩咐，就是刀山火海也不再話下，更何況是期盼已久的雨露，縱使一次，也都足矣。
“哎，你們說，那個戴著鬼面的家夥到底長什麽樣？”小個的女孩是這群女子中最小的，對自己的主子只有忠心和敬意，不敢造次，反而好奇旁的，“會不會也和他主子一樣好俊貌？”
“我猜啊，他不是長得俊，就是醜到……無顏見人。”
轎內的女子哄弄得擠成團，完全沒有留意轎頂上垂下的一張鬼面。
“想知道我長什麽樣還不容易，給你們看便是！”
一句話激起幾人興趣，到底還是青春年華的女子，來了興致湊上前一圖圓了好奇。
鬼面掀起，“啊”的一聲嘩然，眾女子四散如雀。
殞鬼的鬼面下，是另一張更恐怖的鬼臉，黑面猙獰，一眼笑到垂淚，一眼怒火如剎，面目的空隙中不明顯的爬著一條肉色蜈蚣，模樣駭人。
這鬼面惟妙惟肖，能從張開的鬼口中吐出碩長的舌頭，嚇得姑娘連連逃竄。
藍衣女子三指射出一枚花葉簪，語氣狠毒：“死鬼，割下你的舌頭。”
殞鬼的聲影斷開，倒是不忘傳音自己的主子。
“主子，和你爭夫君的女人，不少。”
“看來你這條舌頭是真留不得了。”
吟霜欲顫，被君無邪擋下，還以傳音。
“若為南央，我可以考慮遣散她們。”
殞鬼在不知名處收好自己的舌頭，露出半張臉，看著君無邪，辨不出表情，似乎在思付他方才那句是否玩笑。
“在往前，就到綠水了。”
姬南央已經習慣他時不時的調戲，自顧自的莫名一句讓氣氛急轉直下。
殞鬼縮回了腦袋，轎內突然的安靜。
只有君無邪溫柔地附和：“是了，綠水盛產肥美的河鮮，趕得及日落前在綠水岸邊尋個漁家，溫一壺酒，來上一道響油淋魚。”
說罷，雙腿一夾馬肚揚塵飛馳去老遠。姬南央策馬，追上那身的紅衣。日暮的光韻斑駁得被拋在身後，綠水船頭的號子，彼岸杵衣的輕唱，日頭美好到讓人不願前行，只想駐在此刻，駐在前往綠水的長途上，莫到盡頭。
綠水碧色連天秀，長河滔滔無盡頭。
到了晚上，卻是鋪天蓋地的黑，天地是黑的，水是黑的，人影是黑的，連回憶，都是深黑色的。
河岸邊篝火旁，曼妙的女子以月琴湊出微妙的弦音，讓心得片刻松懈。
遙憶當年窗下書
一紙難譜相思曲
琴音彈闕兩地疏
回首已是來生路
三兩成狂
也嘆韶華易逝人亦忘
萬世千秋論興亡
金戈鐵馬功名錄
天下霸業刀劍血
不絕如縷
江山迤邐又道誰人服
紅塵滄桑浮生過
不若一壺醉畫風
對月當空萬裏歌
不笑癡癲笑蹉跎
何處於我
獨身孤燈濁酒四五杯
不如天涯一方
逍遙散
紅衣的君無邪閉眼靠在墨黑色的灘石上聆聽，手中壺轉了又轉，始終沒動一口。
姬南央詢問：“還是那天的梅釀？”
君無邪睜眼，玩味地看他：“沒了，當年，我只夠時間釀下一壇而已。”
“如此美酒，不如再釀。”
君無邪的紅衣一拂，將酒遞給姬南央：“倒是有心，只是怕往後也湊不齊釀造的東西了。嘗嘗這個，沒有那麽烈，適合你。”
姬南央抿了口，松果的香。
“綠水河，正是當年君家最小兒子的埋骨地。”君無邪接過酒仰頭豪飲，酒液撒落，好像在祭自己的亡靈。
君楚懷當年只來得送走一個兒子，正是那預言中的魔君……君無邪。三十死士拼盡一生功力，也只是將他送到綠水罷了。
“但你沒死。”
“用三百一十六條性命換來的，又有什麽區別。他若是活著，也定覺得是死了好吧。”
姬南央不知該說什麽好，奪過酒，大口大口飲起來。
命運，無人得知卻有方向，正如應該死在這裏滋養風土的君無邪，此刻好端端地坐在姬南央面前。是天選擇讓他回來，他的命已隕過一次，這一次，終將由他自己書寫。
“往事如霧亦如煙，你該放下。”
君無邪回頭，看他的神情恍惚：“放下？”
“呵呵，是了，等結束後就放。去塞外過點自己的日子，若有幸，說不定還能遇上命定之人，結發相伴此生餘渡。”
“怎麽，君盟主也會有如此尋常念頭？”
姬南央是在無法將話中的君無邪和他本人聯系到一起。
“殞爺，來來，吃我的烤魚嘛。”
女子簇擁著殞鬼，幾杯黃湯下肚，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小妹，急什麽啊，莫不是心裏想叫殞爺趕緊吃了你吧。”黃衣女子挪慫道。
“呸呸呸，人家才沒有呢。”小個女子嬌羞著跑開。
君無邪笑著看不遠處的人嬉鬧，眼神在篝火的霓艷下，溫柔得婉轉哀傷。
“食色，性也。難道南央覺得，我是例外？又或者，在你眼裏，我根本不配，作為一個人活著？”
姬南央不語，將一個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拋給別人，又怎麽可能有所收獲？
君無邪也不為難他，一壺酒空，一壺滿載，兩人對飲無聲。
冬季河邊的風凜冽而過，火堆邊醉去的人將熱鬧帶走，徒留四周靜逸的寂寥。
姬南央雙頰微紅，白皙的皮膚上有了血色，好像一枚青澀的紅果，叫饑渴的人急不可待。
“南央，你真的不勝酒力。”
紅衣擁上雪白，糾纏著一同臥倒長灘墨石間，姬南央軟肋的分寸，君無邪掐得很準。
“南央，這酒為了暖身，攙了歡顏笑，你又喝多了。”
白衣褪散成蓮，墨石為床，紅色和白色的衣裳蝶翼輕揚，似一出無聲的戲，演出情長情短。
那是姬南央的下顎和脖頸，有他夢到過無數次的熟悉彎度，似仰慕了一生的山巒，只待用餘生丈量相思的長；那是姬南央**的鎖骨，如天地間最為靈秀的一道灣，只盼醉在盛酒的弧將餘生虛度；那是姬南央的胸口，活生生而有力的心臟鼓動，夢也終於有了聲響，不再是他午夜醒後空寂的悲涼。
若是劫數，纏著這個人一起墜落可算不枉？
君無邪的眸紅得滴地出血，被自己向往的網裹住，哪怕代價是生死，他根本不想計較。只是此刻，他不能。
君無邪用盡全力推開姬南央，似生生扯掉自己的血肉般痛苦，重重點上他十四大穴位，一頭撲進冰寒刺骨的綠水河，紮得很深，深到皮肉被撕開，腹股間的灼燒被封印到無底深淵，疼痛傳來。他絕望地醒來，這一切並非是夢。
水星撩開長河，君無邪青白的身上隱布著細小的密紋，竟是無數的傷痕。常年習武的身體，雖然健碩卻沒有過於壯實，秀逸而修長。唯是身上星羅的傷，如一段陳年殘舊的碑，經了日月雨雪風霜洗滌，留下滿身的創痕密布。
岸邊的一雙眸一直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在看到他的傷痕後，終於出聲：“何必呢？他已經忘記了，何必又讓他想起？”
殞鬼撇著腦袋，遺憾地搖頭。
“他不會想起來的。”冰河水從君無邪的身上滴落，一步開一朵勿忘之花。
“我只是想在他的餘生裏，活一回。”
天邊魚肚泛白，君無邪看著石上無邪的睡容，為他擋去第一縷躍出蒼茫的刺目金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夜 逍遙殤
麒麟門，設立在前朝初始，歷經江湖六百年風雨屹立不倒，可謂真屈指可數的武林宗主之一。
因為不可撼動的地位，也理所當然地成為當年君家血案的第一元兇，君無邪自然不會忘記送上一份厚禮。
麒麟堂上，人人面色凝重，首案上端坐的三人正是天樞、混元、麒麟三盟的的宗主，神宗澤、邱佐陽、以及麒麟門宗主風長天。
二堂階下擺著的六口大箱，每打開一口都是撲面的腥風，五盟的盟主令插在各自主人的身上，死不瞑目的墓志銘。
第六口中圓目呲烈的男子只剩一顆頭顱，叼著自家的首令，猶如敗軍喪犬。
“吾兒！”邱佐陽的嚎叫顫斷好幾個人的經脈，殿中低等的侍衛難敵霸道，五臟血崩倒在地上成為陪葬。
邱老頭飛身抱起愛子頭顱，用力將混元令拔出，那頭顱張大的嘴突然一合，露出古怪的陰笑。
首座的風長天大叫一聲：“不要！”為時已晚。
砰砰砰，人頭炸彈瞬間爆在邱佐陽懷裏，神宗澤袖上緞帶擊出，纏上邱老頭將他拉了回來，風長天掌風趕到，一把切斷邱老頭殘端的左臂，黑血噴濺上地面，落地便是一陣白煙。
神宗澤的緞帶下湧出五色彩蟲，將邱佐陽傷口的腐肉噬盡，每至吸飽便雕零地落在地上化為如豆灰渣。
“好狠的君無邪。”神宗澤看著自己煉的蠱蟲盡毀，重新估量這個強大又恐怖的敵人。
“風老頭，替我兒子報仇，報仇。”
邱佐陽毒氣攻心，滿臉都是難看的紫淤，被風長天拂衫擋開。
“你還有臉說，若不是你兒子急攻心切，慫恿五大盟夜襲赤血，被君無邪得了消息反咬一口，一舉除滅。哪有今日這樣的下場。”
風長天已然不想拖個累贅。
“那我，我兒子的命，就白白喪他君氏孽種的手上了嗎？”
邱佐陽吐出一口黑血，整個人都老了一圈。
神宗澤長袖掩面，聲音雍容優雅：“邱老頭，你急什麽。江湖八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風盟主何時說過不幫你了。”
“神宗澤，多謝你提醒。”風長天冷冷道，“虧你們還知道八盟一體，當初我要你們耐住性子等待時機，你們又將八盟榮辱置於何地？”
神宗澤討了沒趣，訕訕然笑著退到一邊。
風長天嘆了口氣繼續道：“如今，八盟勢力重創，只剩下我們三盟還支撐著，北邊的歸雲置身事外，西疆的梵教逍遙江湖，中土的這場浩劫因赤血起，也必須在此了解。我們再也不能不團結了。”
神宗澤的表情總算有一絲動容：“麒麟門宗主在上，天樞十八門靜候吩咐。邱老頭，我們誰也逃不了。”
邱佐陽在地上佝僂著身子，眼光如狼歹毒，從齒縫間憋出幾個字：“混元，靜候風宗主吩咐。”
風長天覆手而立，這一仗，贏便坐擁武林，輸就人頭落地。
我沒有退路。
而你……
君無邪，狄州，就是你的墳場。
離開綠水後，君無邪便將馬交給殞鬼，自己又回到那頂五色彩紗飄逸的鎏金大轎中。
和姬南央的相處退化成寥寥幾句尋常到可以忽略的問安，或者就是一天都沒機會說上一句。
姬南央的好處，沾酒便醉，一醉即眠。
姬南央的壞處，眠後蘇醒，前塵盡忘。
也可以說，兩個都是好處，兩個也都是壞處。
他斷斷續續問過殞鬼在綠水那晚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只是換來殞鬼撇著腦袋，完全不明白的疑惑。
是夢嗎？
夢裏君無邪是那般憂傷，那般溫柔，將柔情做繭包裹他冰寒軀體，一同飛宵，一同暢快。
那是另一張他醒時沒有見過的臉，浮在腦海又是那麽清晰真實，或許他不了解金轎中的君無邪，可對夢裏的他，熟悉的感覺又是從何而來？
看來要得到答案，只有一個方法。
去問君無邪本人。
這個機會來得出乎意料的快，甚至快過姬南央抽劍相向的霎那芳華。
升平客棧，入狄州的旁道上唯一的客棧，招呼的全是江湖客。
以上絕對是一句是廢話，當官的有開闊平整的官道，老百姓走林間山溪小道，野路自然是留給半灰不白的江湖人士。當然，不包括君無邪這樣的狂徒，因為他們正是在官道上走的沒勁了，轉來這清靜野路，沒有修飾過的粗獷風貌，狄州別致的風情。
出狄城便是沙洲，此一處繁華與淒涼，皆在一眼無邊的枯黃蘆葦檔中。
雲清，將心霾掃褪，天高風自闊。
興許是這景致宜人，君無邪二十天來第一次自轎中躍上姬南央身邊的黑馬。殞鬼還是習慣一個人待著，所以這馬一路都是由姬南央牽著，和自己的青白馬駒並行。
君無邪奪過韁繩，長驅入一人多高的蘆葦叢中，馬蹄踏過，漫天的飛絮，紅衣在白絮後艷得惹眼。
真是個不怕成為活靶的人，姬南央隨而跟上。
君無邪聽到他追來的馬蹄聲，微微一笑，又策馬加快馳騁。
姬南央咬著不放，很快追了上來。
“南央，好久沒有如此痛快地騎馬了。”君無邪回身，長發與紅袍撒在風裏，灑脫地向他伸出手。
姬南央以馬韁催促，趕過他，根本無視身後那張伸出的手，在空中落寞地退場。
“南央，你不快樂？”
君無邪的黑馬與姬南央的青馬一左一右，速度相當。
“若你安分，我說不定會快樂些。”
姬南央的側臉始終是冰冷的，萬年不化的冰川般，讓君無邪惦起綠水那晚，他難得的柔軟。
“你希望我如何安分？”
君無邪已經放棄黑馬，翻身躍上姬南央的馬駒，將手環上他的腰肢，在姬南央的耳畔親昵地詢問。
“是希望我乖乖待在你的眼前，還是希望我離開那些侍姬，又或者，你希望我，吻你。”
冰冷的嘴唇貼上火熱的耳廓，空氣中炸開旖旎的氣韻。青馬長嘯一聲揚蹄，將背上的二人掀翻。
姬南央出劍，輕靈的劍動將初開的漣漪片碎，攪成殘破。
無情劍出，絕無活口。
君無邪的一縷發孤零零代主人臥在黃土上，葬身蘆葦絮下。一道紅色血痕隱在君無邪臉頰，隨吟霜劍的收回，嗶的一聲裂開。
“君無邪，這樣的失手，不會發生第三次。”
姬南央冷冷地站在那裏，陌生得恢覆成二人初次見面的淡漠。
君無邪卻是一反常態地先一步轉身跨上馬：“如你所願。”頭也不回地離開。
入夜時分，歌舞升平。
整座升平客棧今日唯一的客人，是君無邪。
到非他不容旁人，而是旁人聽到君無邪三個字，早就乖乖退避三舍。
命只有一條，各自珍惜，不是麽？
沒了他人的客棧瞬間就空了下來，角樓圍住四方天井便是大堂。七步一支通明的銅鏡燭臺將堂內點亮如晝，擡頭晚星，低頭玉人。
中央無人的大桌上，君無邪攬著一幹侍妾，旁若無人的開懷。
“盟主，楚雲敬你。”紅衣女子尤為美艷，與君無邪相得益彰。
君無邪也不用手接，僅用唇齒迎住酒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將酒含入口中。
“盟主。”紅衣女子瞬時如一抔燒化的軟泥貼上君無邪。
有了成功的先例，眾少女各個躍躍欲試，盟主終於接受她們了，今天不知誰三生修來的福氣，能與盟主雙修，齊飛成仙。
“盟主，你別光疼姐姐，也喝媚兒的一杯酒嘛。”黃衣女子嬌柔的靠向他，君無邪大笑，來者不拒地喝完一雙雙玉手送來的烈酒。
藍衣的女子不動聲色，在一旁服侍，眼睛卻往坐在另一桌獨酌的姬南央瞅。
“翹月，怎麽，人人都敬我，你卻忘了？”
君無邪打斷她的探究，藍衣女子執了杯倩倩向前。
“翹兒不敢，翹翹一直等著盟主喝這杯酒，等了一生。”
既然盟主可以騙自己的真心，那自己又何嘗不可將真心送與他騙，好過他一人獨自哀傷。
情動之時，縱使顫抖，也不能退縮。
翹翹仰頭將杯送到君無邪的嘴邊，被他攀上手。
“既然如此，手抖什麽！”
“是，翹兒唐突了。”藍衣女子被他握緊的手，冰涼濕滑，是一顆惴惴不安的真心，等待被踐踏。
出乎意料的，君無邪拉起她抱入懷裏，執她的手喝下清冽的酒。
“今晚，我要你，承君家雨露。”
酒樽落地，雙影飛入樓上雅室，留下堂中的人，或羨慕嫉妒，或各懷心思，長夜漫漫，波瀾撞上每個的心，也包括那冰雕的無心人，姬南央。
“你不喜歡？”殞鬼的傳音聽來特別的擾心。
“他的事，要我喜歡作何！”姬南央吞酒入喉，辛辣到他幾乎咳出聲。
“你在生氣？”殞鬼吃著花生米，今夜他特別多話。
“你為何覺得我會生氣？”姬南央靜若秋樺。
“你在生氣！”問句已成肯定。
“我沒有！”姬南央突然擡頭對著樓頂的某處，眼神若有實體，那他此刻的目光定如陰冷霜箭。
“你生氣了，因為你不喜歡。”
幾顆紅皮花生從姬南央的指端射出，悶得一聲撞上什麽，殞鬼今夜怕是無法開口了。
姬南央捧起酒缸，猛灌半壇劣酒，激出一腔無名火。
君無邪，是你先惹的火，就要由你來熄滅。
酒缸無辜地被砸碎，與渾濁的液體淌了一地。
那席白衣一旋閃入二樓，將門砸開，如兩截斷藕拍在墻上吱呀亂顫。
室內□□熱潮暗湧的迷亂氣息讓姬南央作嘔，胃裏翻覆如搗江。
迷離中，他只看見君無邪嘲弄的神色透過他的身體，攢緊他的心臟，將他握得生疼。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夜 紅塵醉
“姬南央，如你所願，你可快樂？”
君無邪看他，聲音不藏戲謔與捉弄，厲是要撕開他。
那是一種毫無憐惜又失落的表情，像無辜的春草被搗爛於豹子的爪下。施暴者亦被頑草固執的銳刺紮透，躲去某處獨自舔舐傷口。
姬南央低垂的睫毛下看不清的眼波緩緩逐漸幻化歸雲峰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深深掩埋他丟在那年青山綠水中的心。
人都道無情劍無情，姬南央無心。
這詞傳得久了，他自己便也信了。
可為何此刻，那本該空蕩蕩的位置硬是抽了一下……
真的就一下……
隨著他的血脈奔流全身，而後被抽幹，再後冰涼。
原來風是我，雪是我，無情是我。那就隕逝吧，為了這個，無心的我。
一彈指六十剎那，一剎那九百生滅。
一生滅裏吟霜出，銀柳葉蕩破淩霄。
“君無邪，別說得好像你快樂過一樣，你不配……”
無情劍舞成飛雪，裁紅衣作漫天羽。
容我徹底瘋一場，才能將心結霜花。
“姬南央，你瘋了，你會傷了你自己……”
君無邪正是在如楓的漫天紅羽中來到不斷宣洩內力的他身邊，若任憑姬南央狂暴的劍氣疾走，不消多時，他便會力竭而潰。
“南央，停下。”君無邪的手已經觸到他。
“滾……”被吟霜狠狠擋下，“別拿你的臟手碰我……”
君無邪錯愕地看他，他說了什麽？
姬南央被自己的話驚悸，自己說了什麽！
拈花指彈開無情劍，君無邪在狂喜地期待中用全身的力量抱緊眼前人。
溺水者在斃於大海前攀住的希望，叫他如何放得開手。
“南央，再說一次。”
“說多少次都一樣。”滿身酒氣的姬南央咆哮著掙紮，“滾，放開我！！！”
“我為何要放開你！”
君無邪終於沒有依他，癡情決絕的聲音呢喃清澈在耳畔，刺痛姬南央的磐石頑心。
“姬南央，我不會放開你，永遠不會……”
“是的，我不快樂，很久沒快樂過。因為有人騙我說，君有南央，天下無雙。”
“十三年來，天下為床，唯獨醒來時不見曾經無雙。姬南央，告訴我怎樣做才能像你一樣遺忘，然後再不用畏懼歲月逝去白發添，卻只能在心底描繪那人當年風華。”
“告訴我，怎麽才能在沒有可能擁有他的餘生裏將他拋下，就像你現在做的一樣，那麽徹底，那麽狠？”
“告訴我，怎樣才能不用害怕失去一個已經找不回來的人？”
“姬南央，是你撒謊在先，你根本沒有權利叫我放開。”
“你說，你要拿什麽賠我？”
姬南央頭疼欲裂，他根本不懂君無邪說的一切，除了君無邪身體傳來愈來愈劇烈的危險信號。
“不如……就用你自己……賠我。”
朧月的初雪，細細絨絨地下，姬南央的白衣如雪原上隨烈風飄走的霜霧，剩下一個幹凈純粹的他，點燃君無邪束縛了一路的渴求。
深邃一吻，來得突然，猶如早已無所盼望的荒野迎來久違的甘露，不期而至的重獲，再圖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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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山倒海湧來，至盛時，君無邪跪在姬南央身上將他的雙手重重按過頭頂。俯身銜住他靈秀的耳垂吸吮，舔舐他耳廓的形狀，將情誓念了一遍遍。
酥麻侵襲至全身，姬南央於迷離洪流中斷斷聽到有人在說：
“南央……南央……別叫我失去你……哪怕一次……也好……”
藍衣女子望著纏綿的二人，熱淚淌過眼簾，是模糊的人影渾然一體，難分難舍的抵死不放。
而君無邪臉上的表情，更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暖。
那抹稀世的神情，像是獨為姬南央栽，為姬南央生，又為姬南央一個人盛放的曇花。
君無邪的無雙，唯有姬南央。
藍色的知更飛出窗欞，接過紅衣女子拋來的酒，暢快豪飲。
“翹兒，咱們到底還是輸了。”紅衣女子嘟著嘴不服狀，眼角星光閃爍，“來，喝酒。姐妹們，明兒起見到姬爺要怎麽稱呼啊！？”
“姬爺就是姬爺唄。”小個女子天真眨眼。
“榆木腦子，”紅衣女子旋風般捧著酒，落在大桌上，“打明兒起，全部給我改口，叫夫人！！！”
“啥子！”黃衣的女子還不明白，“夫……人？”
藍衣女子仰頭將酒攙著淚飲下，又聞紅衣女子銀鈴似的聲音響起。
“對，夫人！改明兒別忘了問問新夫人，準備何時給咱赤血添個帶把的少主。”
藍衣女子噴出一口酒，大展笑顏：“楚兒，有你的！”
失落而快意的人，把濁酒飲出瓊漿滋味，愁唱罷，仍是紅塵逍遙客。
喜悅無聲，潮汐心間，是銷魂的醉，舍生忘死。
這一刻，在姬南央的身邊，君無邪所有殺伐都得到了救贖。
他留戀地將頭埋在他銷魂一彎鎖骨間，貪婪地啃烙下落梅的印記，將他的氣息深藏。
某人不善酒力的事實，對君無邪來說是件喜憂參半的事。雖然易推倒，只是醒來後，怕他又全然忘記得一幹二凈。
君無邪略微不悅的在他脖頸上懲罰似得重重一咬，二道半月齒痕清晰浮現，這樣你便抵賴不了了。
“南央，本想現在就要了你。但……總有些蠅營狗茍攪人好事，真是……該殺！”
溫柔盡頭是蕭然的殺意，一滴金色酒液在君無邪指端彈起，帶過屋頂的青瓦一陣恒河怒濤。
“看夠了沒，給我出來。”
人體沈悶的墜落聲，青瓦墜落，完好如初，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君無邪不舍地放下酒意未褪的姬南央，飛上瓦礫之巔，臨高睨傲俯視。月光撥開重雲妝點他眼眸，火瞳赤如弒神，魔君蘇醒，霸道的罡氣將飛襲來的鳳尾鏢及沖殺者盡數化為烏有。
忽明忽暗的月下，方才還一片姹紫嫣紅的客棧由紛揚的屍塊，添了猙獰。
藍衣的女子帶領一群姊妹在下面殺得昏天黑地：“盟主，是八盟惡賊。”
“我不去找他們，他們到自己送上門來。好，今日就在此將他們殺個痛快。”
魔君臨世，縱下帶起狂暴烈風，摧毀途徑路上觸及的一切。
腥風血雨為他的容顏添上妖異的瑰麗，君無邪在滿地的屍骸中笑得桀驁。
“天樞、混元、麒麟的老賊，難道要我殺光你們三盟的人，才肯出來嗎？”
升平客棧的門被青色的煞氣撞成齏粉，邱佐陽憤怒地呼嚎：“君氏魔頭，還我兒命來……”
“魔頭？！”君無邪紅衣排開邱佐陽剛烈的拳風，長笑道，“我是魔頭？那奪去我君家三百一十六條性命的你們又算什麽東西！”
“我忘了，你們根本不是東西，尤其是你那個沒出息的兒子。”君無邪看著邱佐陽的剩下一只的左手，挑眉不滿，“真是廢物，居然只要了你一只手，便宜你了。”
“啊……”邱佐陽走火入魔，對上君無邪強大的掌力，被重重砸到墻上，吐出一口老血。
君無邪揮衣追命：“這麽惦記你的兒子，就去陪他吧。”
樂似客來，玄青色的蓮花緩緩落下，飄渺地落在君無邪身邊。蕊芯沾毒的幽光在花瓣驟然盛開的瞬息，將八顆青黑色蓮子彈起沖亂八荒，朝君無邪射來。
白衣白駒過隙，在絕殺陣中仗劍迎上，沖不過他手中吟霜劍的蓮芯，如無主游魂四竄，再反彈出更徹裂的光。
君無邪攔下反射的攻擊，來到搖搖欲墜，酒氣尚餘的他身旁。
“怎麽出來了？”分明責怪，又多寵愛。
“少廢話，保護你是我的責任。”
杜康鄉裏的姬南央酡紅的臉上盈盈泛光，不知是酒醉人，還是情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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