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星碎的腦袋以一個特別的弧度往後傾。

他本就蹲著，背脊稍稍後彎就能對上墨江年的雙眼。夙星碎露出可憐又渴望的眼神，聲音輕輕的，帶著脆弱的虛弱感，“我餓了。”

他本想到村外找些吃的，卻意外碰上利落處理野豬肉的蘇谷雨。

厭惡血肉卻又不得不啃食血肉的他難得地對蘇谷雨手下那頭野豬有了興趣。

“餓了就找血孤鴻。飼養你是他該做的事。”墨江年往前走了幾步，餘光往夙星碎的腳踝處掃。

夙星碎腳上的鏈子無法消失。但夙星碎蹲著身子，衣服層層垂落在地上，將鏈子藏得嚴實。

夙星碎察覺墨江年的視線，不悅地瞥了一眼墨江年。

他的確有吃掉半仙之體，讓自己的修為往前邁進一大步的想法。可他不是傻子，不會在半仙之體面前露出馬腳，叫半仙之體提防他。

飼養？

蘇谷雨仿佛聽到了什麽奇怪的詞語。

夙星碎沒有蘇谷雨所想的羞恥感，他面無表情地歪了歪頭，視線落在舔·舐豬肉的火舌上，“他最近好討厭，故意不滿足我，非要我求他。”

他屈辱地求了，血孤鴻還故意吊著他，不將他餵飽。

蘇谷雨驚得嘴巴都微微張開。

竟然是，那種癖好嗎？有點刺激啊。

蘇谷雨用刀將燒得僅剩一點的豬毛刮幹凈，讓自己忙起來。只是耳朵已經豎起，想知道更多。

“他性格一直這樣惡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遷就他，他覺得你無趣，自然不會再招惹你。”墨江年很理解。

“那是你們。我又不同。我再無趣，他都不會放過我。”夙星碎想起什麽，鄙視地嗤了一聲。

墨江年沒再理夙星碎，問蘇谷雨是否需要幫忙。

溪邊只能簡單地做烤豬，但野豬肉全都做成燒豬實在可惜了，蘇谷雨讓墨江年帶他去全村人都可以用的大廚房。

蘇谷雨把豬肉扛起。

墨江年將火堆撲滅，將四周整理幹凈。

蘇谷雨殺野豬時，野豬已經死了，環境保持得比較整潔，墨江年並沒有費太多功夫，只是稍微將燒剩下的木柴清理一下而已。

瞧見墨江年的動作，蘇谷雨決定下次不在溪邊處理食材。的確是村長說水曦村沒那麽多規矩，但這不代表他就能隨意做讓別人不舒服的事情。

在規則之外，還有人情世故。

“那我把這內臟和血丟去餵狗。”夙星碎嫌棄地看著分別裝著內臟和豬血的兩個木盆。

墨江年很清楚夙星碎沒有養狗，夙星碎口中的餵狗指的是血孤鴻。

內臟裝的都是臟東西，村裏沒有妖魔喜歡吃。但血孤鴻對血情有獨鐘。至於夙星碎連內臟都拿回去，不過是為了惡心血孤鴻罷了。

“可我想拿來做菜。要不等吃剩下肉骨頭再餵狗吧？”蘇谷雨看著那些還沒清理的內臟，“現在這樣餵狗，狗也覺得不好吃。”

墨江年想說，夙星碎口中的那條“狗”非但不覺得好吃，還會把那盆內臟扣到夙星碎的臉上。

夙星碎卻仿佛聽到了天荒夜談，“內臟做菜？內臟還能做菜？”

墨江年跟在村長身旁，見識比夙星碎要廣博許多，“聽聞一些極窮的賤民會把內臟煮熟充饑裹腹。但味道……”

墨江年沒繼續說，但眉頭皺得緊緊的。

夙星碎明知道墨江年話無好話，還是忍不住問，“怎麽樣？味道怎麽樣？”

“就是……屎。”墨江年覺得這樣說很粗俗，可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了。

夙星碎聽見，原本就胃口一般的他更加排斥內臟了。

“那我還真得在你們面前露一手。”蘇谷雨道。

他對自己的廚藝水平可有信心了。

轉移至村內公用的大廚房，大廚房裏擺放著不少新鮮食材，因著沒多少靈氣，這些食材可以隨意被使用。

蘇谷雨當即放開手腳。

豬頭豬尾下鍋水煮，稍後用於涼拌。四只豬蹄剁成塊狀，放入瓦罐中與姜醋一同燉煮。豬身做成儲存時間更久一些的烤豬。豬腸必須和酸菜一同炒，豬肝豬心則炒青紅辣椒做成辣口味。豬血做成豬紅湯。一整只豬，蘇谷雨沒有絲毫浪費。

墨江年在一旁打下手，幫著蘇谷雨處理食材。

夙星碎則是蹲在門檻上，盯著廚房裏忙碌不停的蘇谷雨。

穿越前，村裏有婚喪都會大辦，蘇谷雨作為村中難得的年輕男性，自然要去幫忙。

同時要做這麽多菜式，蘇谷雨仍舊從容不迫，沒有半點手忙腳亂。

但小白蛇圈在蘇谷雨的手腕處，蘇谷雨這麽一忙起來，他是最遭罪的。尤其是蘇谷雨剁肉的時候，那加速往下的力量，險些將沒準備的他甩出去。後來小白蛇爬到蘇谷雨的手臂處，才稍好一些。

蘇谷雨覺得光吃菜不行，還得有米飯。

淘米時，他裝作不經意地問：“年哥，村裏有多少沒父母的孩子？”

墨江年不知蘇谷雨為何這般問。

但和凡人拐賣幼童不一樣，妖族是修為越高越值錢，沒有高等妖族血統的小崽子根本賣不出價格。

“父母雙亡和棄養的五只。父母外出的話，有二十來只吧？”墨江年回答。

“這麽多？”蘇谷雨震驚，看了眼鍋中明顯不夠的米，又多放了一倍的量，“他們都是自己住嗎？”

墨江年道：“哪能呢。村外也有些危險的地方。我們村子關系很好，鄰裏鄰舍地相互照顧一下。”

瞧見蘇谷雨放那麽多米，夙星碎好奇問：“米也能做得好吃的嗎？”

他印象中的大米飯可都寡淡無味，難吃得很。

“米飯可是必備的，能最大程度地將肉菜的美味呈現出來。”蘇谷雨說。

他小時候也很討厭主食，覺得主食不好吃。長大之後他才意識到，什麽菜都是點綴，主食才是靈魂。沒有靈魂，點綴做得再花裏胡哨都是缺點什麽。

食物被加熱，香味一點點從廚房傳開。

坐在門口的夙星碎聞到香味，忍不住走進廚房。

他雖不是第一次生出饞的感受，卻是他第一次被凡人美食勾得食指大動。

看看金黃香脆的烤豬，又看看青紅好看的爆炒豬心，夙星碎哪樣都想嘗嘗。

“餓了嗎？先喝口豬紅湯吧。”雖然已經炒好了兩個菜，但蘇谷雨還是認為吃飯前喝點湯能養胃。

夙星碎以為自己會很嫌棄血液做成的食物，然而看到蘇谷雨遞來的湯碗，青綠的蔥花與整齊的豬血塊在湯水中沈浮，意外地不錯。

夙星碎無視蘇谷雨讓他小心燙的勸告，試探性地抿了一口。

“好喝。”夙星碎吹了吹漂浮的蔥花，又喝了一口，再次讚嘆，“真的很好喝。”

就味蕾而言，這碗豬紅湯是簡單的鹹鮮味，甚至比不過很多高等的靈獸肉。可喝下去，身體感到一陣舒服，胃部難得地被滿足。他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麽令他愉悅的食物。

“喜歡就多喝點。裝些回去給家人嘗嘗吧。”蘇谷雨有意跟村裏的人打好關系，才好找隱世高人。

夙星碎是半點客氣的意思都沒有。既然蘇谷雨說可以帶回去，他毫不猶豫就灌滿了五個竹筒，被墨江年警告才消停。

“沒事。這麽多也吃不完。”蘇谷雨尷尬笑笑。

他做了不少，本意是想跟附近的孤兒一塊吃，但飯菜的香味已經傳出去了，卻沒瞧見半個孤兒過來。

明明他看到對面屋的窗口處，有個兩歲模樣的孩子被香味饞得流出哈喇子，可就是沒有出門的意思。他猜測孩子怕生，不敢靠近面生的他。

“年哥也裝些回去給村長嘗嘗吧。”蘇谷雨說。

墨江年看了眼色香味俱全的菜，還是厚著臉皮點了點頭，“成。我也裝一些，讓爹嘗個鮮。”

“那我留一點晚上吃。”蘇谷雨想起小白蛇，得給小白蛇留一份。

夙星碎聽見，跟著裝了一份，“我也留著晚上吃。”

但這次量都很少，每一樣大概小半碗的份量，沒再像剛才那般掠奪了半鍋豬紅湯。

等打包好飯菜，蘇谷雨坐下準備開吃時，發現夙星碎和墨江年都沒有坐下一塊吃飯的意思。

“你們不跟我一塊吃嗎？”面對一大桌的菜，蘇谷雨有幾分尷尬。他還擔心三個男人吃飽剩不下多少，才沒提分食物給鄰家孤兒的事情。

“你先吃，我們等你吃完。”夙星碎剛才偷嘗了一些，的確惦記著桌上的美味。

“為什麽？”蘇谷雨無法理解。

“在……我們村。”墨江年險些就說成了妖族，“只有擁有血緣關系的家人才能在一桌吃飯。長幼有序，負責捕獵……就是家裏的頂梁柱先吃飽，接著是孩子的母親，孩子，最後是年邁的老人。”

而與非血緣關系的妖一塊吃飯，有爭搶食物的嫌疑，會引起同桌的不適。

蘇谷雨覺得這樣的習俗很耳熟。

仔細一想，這不正是動物族群內部的進食習慣。

但農耕文化時候的農村人也是這般，能耕作的青壯勞動力優先吃飽飯，女性和孩子就得看家裏還有多少口糧。

“所以孩子躲在屋裏不敢過來，是怕我護食？”蘇谷雨頓時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谷雨：你會護食嗎？

小白蛇：當然沒有，那是低等妖族的劣性

蘇谷雨以為小白蛇很大方（欣慰)

吃飯時

小白蛇嘴巴一張，連食物帶桌子吞進肚子裏，打了個飽隔。

剛扒了口飯就發現桌子都不見了的蘇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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