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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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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宮會

遼,興宗重熙八年,三月。

錦寧宮

新建成的皇後宮堂皇華麗,似乎和新立八個月溫良謙恭的皇後蕭撻裏的性情並不相容。雖已是春分時節,但上京三月的倒春寒依然可以用冷得滴水成冰來形容。

穆雪衣蜷縮在壁爐旁,她似乎怎麽都不習慣此處的陰寒。

“雪衣,過來。”耶律宗真牽著皇後的手滿面笑意地傳喚著穆雪衣,知道她怕冷,又命宮人在此處生了爐子。

穆雪衣哆哆嗦嗦著過來,面上不避諱地露著一幅無可奈何的神情向兩人見禮。

“怎麽,這還冷啊?”耶律宗真盯著她,一臉笑意,走過去想拉起她的手,卻被穆雪衣下意識地別開。

幾個人笑容頓時僵在臉上,耶律宗真望望蕭撻裏,覆又一臉自嘲地笑笑。

穆雪衣見勢,只笑笑道:“我常想,我可能不在這裏長大的。不然,怎麽就如此怕冷?”

她不過有意化解大家尷尬,故意這麽一說,卻哪知聽著她話的兩個人陡然臉色煞變。

“怎麽啦?我說錯了嗎?”穆雪衣望著耶律宗真和蕭撻裏。

蕭撻裏面色冷凝了片刻,最後道:“你去年大病過一場,怕冷是正常的。等會本宮喊禦醫來再給你瞧瞧。”

穆雪衣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我除了怕冷,真無大礙了,不妨事的。或者再過些時日這怕冷的毛病便沒有了。”

蕭撻裏的丹鳳眼蘊起一股笑意道:“過些時日天氣漸漸好轉,你當然不會再怕冷。”

耶律宗真對蕭撻裏道:“她不過是怕禦醫的藥,所以推脫著。罷了,隨她去吧。”

幾人正笑著說著,卻聽趙安仁來報:“聖主,蕭敵烈正在寧正殿等侯見駕。”

耶律宗真聞言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一陣地肅色。好些時間才覆又深情地對蕭撻裏道:“撻裏,朕辦完事就回來,今晚朕宿在你這裏。”

蕭撻裏見有人在場,不好意思地羞怯低頭。耶律宗真說罷便走了出去,卻聽到背後穆雪衣低聲道:“姐姐,那蕭敵烈是否就是近日來做了南院大王的那個姐姐的堂哥?”

耶律宗真聽得這言,忽然頓住腳步,頓了好長一會又對趙安仁道:“趙安仁,傳朕的旨意,讓蕭敵烈來錦寧宮見駕。”

“這——”趙安仁不明所以,一臉茫然,他從沒聽說過外臣還能在後宮見駕的。

蕭撻裏也是臉色極不好看,滿臉驚詫地望著耶律宗真。

卻見耶律宗真對穆雪衣道:“雪衣,你對那蕭敵烈感興趣?朕滿足了你的心願,這就讓你看看他。”

穆雪衣看著他的臉色,完全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只淡淡道:“聖主,我不過這麽一說,是我經常聽那些宮女說,蕭敵烈是大遼朝最年輕的大臣,如何年輕有為,如何——”

穆雪衣忽然頓住,她又如何說出那些宮女們說起蕭敵烈時的一臉花癡狀。

“如何怎樣?”耶律宗真望著穆雪衣追問。

“聖主,你就別難為雪衣妹妹了。”蕭撻裏走過了解圍道:“聖主還是去前朝會見吧,臣妾宮裏終究不好見外臣。”

耶律宗真道:“敵烈是你的堂兄,又算什麽外臣?再說朕在這裏又有什麽不好見的?趙安仁,速去傳吧。雪衣,你呆會可要好好看看朕這位南院大王。”原來這蕭撻裏是蕭孝穆的女兒,這蕭敵烈正是前任南院大王蕭樸的兒子,所以兩人正是堂兄妹。

“是。”趙安仁領了聖意匆匆離去。

幾人又再次坐著說笑,氣氛卻再也不覆。看得出蕭撻裏滿腹心事忐忑難安的樣子,耶律宗真雖面上不露聲色,卻也跟剛才極為不同。

大約半盞茶的功夫,趙安仁稟報蕭敵烈來到,於門外候駕。蕭撻裏和穆雪衣聽罷稟報,便欲避了嫌隙,躲到內堂去。卻不料,耶律宗真只笑說傳蕭敵烈不過是家常閑話,無甚大事,令她們候著,後又令宮人開宴擺宴。

數時,蕭敵烈來到。穆雪衣看著,只見他並未著朝服,只是一身月白色薄袍,腳蹬馬靴,長身玉立,身形雖不寬厚,卻給人安穩的感覺,舉手投足間足見其人行事有度。不知為何,此人給任何人的感覺總是一身正氣,讓人無端生信。行得近前,蕭敵烈躬身向耶律宗真和蕭撻裏行禮。耶律宗真賜了穆雪衣對面的坐給他,穆雪衣匆匆一瞥此人身形,忽生似曾相識之感,但又實在想不起來哪裏見過。不由再打眼細望,果見此人真如那些宮女們所說,劍眉橫飛入鬢,一雙眼睛灼灼逼人卻又清澈如水,更是映襯地眉目英氣逼人,正氣無雙。最不可思議的是,這男子唇齒間也總是蘊蕩著一股恰到好處的笑意,這笑意給他增添了眉間唇角不盡地溫潤之氣,也給看他的人添了雲淡風輕之感。可饒是這眼看著平易平和之人,卻又有意無意地給人一種高不可攀,無法輕易靠近的一股特別氣質。

蕭敵烈見有人盯著自己看,也不由打眼望向對面之人。其實他不用想也知道,對方正是近半年來在上京城極富盛名的遼朝小吏之女穆雪衣。她是身份極其特殊之人,據說他深得聖主喜愛,但說她是皇妃此際還並不是,她還未曾侍寢過。說她是尋常宮女,顯然更不是,如今她都能和皇後同入一席,入主一宮之事終究是不可避免的。蕭敵烈想罷唯有對其報以謙恭一笑,卻見對方眉目如畫似是畫中拓出,周身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皇後本已是少有的美人,卻沒想到這人坐在皇後身邊頓時將皇後的姿色都襯了下去,怪不得聖主如此喜愛她如此縱容她。兩人相對而望,蕭敵烈自然是對她笑笑,可對方卻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見對面之人盯著自己看,卻沒有躲閃,模樣神情像是告訴蕭敵烈自己可是受了聖主的示下看他的。

兩人正打著眼腔官司,卻聽耶律宗真道:“皇後,你已有多久沒見過敵烈了?”

蕭撻裏依然是一臉端莊溫婉,笑笑道:“算來已有一年多未見了,堂哥一直在南京,也難得回上京一次,如今更顯英氣了。”

耶律宗真道:“舅舅過世已有大半年了,朕在想讓舅舅在天之靈得以安息,給敵烈指一門好親事。”

蕭敵烈立馬出座下跪道:“聖主,此際臣如何適婚?”

耶律宗真道:“怎麽不適合?你早過了適婚年齡,蕭樸如今也只剩了你這單脈。南朝有一句俗語: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所以朕這就做主將你指婚並不日成婚。”

“可——”蕭敵烈正再欲推卻,卻聽蕭撻裏道:“那麽聖主可有合適人選?”

耶律宗真望著蕭撻裏道:“石將軍的女兒石文殊,可配敵烈否?”

蕭撻裏滿意地笑道:“石文殊,不錯不錯,和敵烈可謂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再般配不過。”

耶律宗真道:“這便對了,敵烈,朕如今還有一要事委派於你,等你完成任務歸來,也便是你的成婚之日,到時朕將親自為你主婚。”

蕭敵烈道:“不知聖主向臣委派何事?”

耶律宗真道:“是這樣,如今宋夏交戰正烈,朕要你前去推波助瀾一番。”

蕭敵烈道:“請聖主明示,臣如何推波助瀾?”

耶律宗真示意趙安仁呈上一物,蕭敵烈一見原來是一把匕首。

耶律宗真將其拿於手中道:“這東西原是拓跋元昊賜予野利旺榮之物,很不巧卻落入了朕的手裏,朕是打算讓你去宋營將此物交予宋室領將種世衡。”

其他幾人都是一臉茫然:“然後呢?”

“然後,就不是朕該費心之事。”

蕭敵烈道:“臣如若所猜沒錯,聖主之意是讓種世衡實行反間計?”

耶律宗真道:“沒錯,種世衡會不會利用此事就看其夠不夠聰明了。”

蕭敵烈道:“以種世衡的才能,他必然不會放過此次機會。只是臣不明白的是,聖主這般所為只於宋有利於而對我們大遼卻並沒有利益可言。”

蕭撻裏道:“聖主可是為了興平公主的事情而一直耿耿於懷?”

耶律宗真一時黯然,轉而眼睛裏又迸射出幾絲怒意道:“不錯,興平是母後唯一的女兒,卻死在拓跋元昊手中,朕若不替興平報這個仇,朕誓不罷休。”原來,興平公主是蕭菩薩哥所生,雖跟耶律宗真不是一母同胞卻更勝過同胞之親。當日遼朝為拉攏李元昊而將興平下嫁之事原是蕭耨斤做主而成,耶律宗真當時無力反對,才促得其成。而今,興平公主已死,耶律宗真又終日為蕭菩薩哥死於蕭耨斤手中自己無力相救而深悔自責,所以當他聞得興平死訊時更是哀慟難抑。

蕭撻裏見其神傷,便柔聲勸慰道:“聖主請節哀。”

耶律宗真道:“如今宋弱夏強,朕有意讓兩者保持持平之勢,所以朕願意幫宋除去野利旺榮和野利遇乞。對了,敵烈,你如何看待宋夏交兵?”

蕭敵烈道:“依臣之見,宋軍中不乏將才。只是宋室用文人領兵卻是硬傷。範雍不說也罷,他雖愚蠢,卻好在還會識人用人,他手下的狄青確實算得上良才。臣更聽說狄青手下有一批神兵,個個能征善戰。不過臣也聽說,範雍最近半年來連打勝仗,時常將功勞歸置於自己,日顯驕兵之勢,更傳出他近日和狄青等手下的小兵日顯不合之勢。”

耶律宗真道:“範雍身為朝廷重臣,擁兵自重。他又豈能容許被別人說自己無用,而將任何功勞歸置於帳下小兵。另外,這些神兵之說也不過是誇大其辭罷了,並沒有多少,只不過有那麽幾個。不過,單就這幾人確也不容小覷。哦,你接著說。”

“是。”蕭敵烈繼續道:“而夏辣,韓琦卻剛愎自用,不但壓制著其帳下武人,更不斷壓制著種世衡,讓其難展抱負,所以臣認為宋室若不取消文人治武的制度,終究難以在短期內獲得大捷。”

耶律宗真道:“照你所說宋室終究會在這一仗上取得勝利?”

蕭敵烈道:“這要看李元昊究竟會怎麽打仗?西夏耗得起一時,卻耗不了幾時。戰爭花銷終是不菲,而西夏自和大宋惡交,百姓生活更是困頓,終究會耗不起,若時間拖長,這場惡戰終究會不了了之。”

耶律宗真道:“那你估計西夏還能堅持多久?”

兩人正談得興濃,卻聽穆雪衣哈欠連連,輕聲對蕭撻裏道:“姐姐,他們談的事情都好無聊,我想出去了。”

蕭撻裏見她鬧著要出去,頓時一臉釋然的神情,也輕聲道:“妹妹不可無禮,且呆著吧。”

蕭撻裏說完,卻見耶律宗真向她們瞟過來,臉上也是一臉釋然的神情,然後一臉寵溺地對著兩人道:“軍政國事本就不適合你們聽,算了,且讓她出去吧。”

穆雪衣聽罷便一臉愉悅地向三人告辭而出。

耶律宗真繼續對蕭敵烈道:“繼續。”

蕭敵烈道:“相比於大宋,西夏更是人才濟濟,除卻李元昊本人不說,還有嵬名浪嶼,嵬名羚羊,沒藏訛旁,更有戰功顯赫的野利遇乞和野利旺榮。臣近日雖聽說野利遇乞跟李元昊有著不小的嫌隙,近半年來一直未曾領戰出攻,但此人終究是大宋的勁敵。而如果這些人集體出動,單憑一個狄青,一個種世衡未見得抵抗得住。再加上李元昊的鐵鷂子軍就憑大宋的三十萬兵馬應該無法抵抗。”

耶律宗真點了點頭道:“不錯,朕的南院大王,朕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果然是一個將才。趙禎有狄青和種世衡,拓跋元昊有野利兄弟,而朕有你一人便夠。”

蕭敵烈道:“聖主謬讚了,臣並未領兵打過仗,也許臣不過只會紙上談兵罷了。”

耶律宗真道:“敵烈,你想沒想過有一天你領兵替朕征天下?”

征天下?蕭敵烈一陣沈愕,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回話。說實話,蕭敵烈並未想過,他心中的天下並不是如此廝殺而拼來的,他心中的天下並不是硝煙彌漫,他心中的天下並不是君王領土的多少,他心中的天下只是任何土壤上的百姓祥和平靜而已。

“好吧。”耶律宗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如今是三國鼎立時期,若說想謀取整個天下還為時過早。這天下先讓趙禎和拓跋元昊兩家先爭吧,朕先看著,等他們累了朕再出手。”

蕭敵烈低聲道:“是。”

“不過,你明日便啟程,帶上這把刀,送給種世衡。誠如你說,若拓跋元昊夠聰明,肯放下他的私怨跟野利遇乞化幹戈,這宋室他指日便可奪。但朕不能冒這個險,宋夏兩家這個仗還要繼續打,朕要讓他們打得兩廂平衡。所以朕要幫著宋室先削掉野利兄弟的頭顱。朕如今就賭這一把,賭他李元昊也想要野利遇乞的人頭。”

蕭敵烈道:“聖主英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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