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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深淵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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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可能……會是謝遲呢?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般的變故震驚。但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漫天魔息威壓下,長明燈光芒大盛,就像一柄利刃狠狠撕裂了混沌長夜。

驟然亮起的光,頓時點燃了絕望羔羊眼中的希冀,他們淚流滿面,迫切地抓住了手中的浮木,聲嘶力竭地喊道。

“謝公子,如今只有你能殺了他!”

“殺了他!”

“動手吧……”

腳下嘈雜的聲音卻沒有一句落入謝遲的耳中,紅衣青年在空中駐足,他怔楞地看著面前的景色。

那人白衣染血,眉間盡是殺伐——謝遲曾在十殺境裏幻想過千百次重逢,卻沒有一次,會是這般的場景。

海面波濤洶湧,血浪貪婪地吞沒了所有獵物,鐵銹味彌漫在空氣中,幾乎讓人窒息。

喻見寒掛著淡笑,他處決了最後一人,垂下的劍尖淅淅瀝瀝地淌著血色。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場上唯一的對手上,那雙泛著猩紅的血色的眸子裏,只有惡獸的躍躍欲試。

他在等著這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先動,就像是蟄伏的黑狼,屏息潛行,隨時準備一擊致命。

謝遲卻像是被抽離靈魂般,他楞在原地,握著長明燈的手微微顫抖著,就像是舉著千斤巨石一般,早已失了力氣。

他永遠,沒法對喻見寒舉起刀。

很可惜,兇獸已經等不及了。白衣劍尊微微歪頭,他隨手挽了個劍花,掠過光影像是蓄勢待發的銀蛇。

下一秒,喻見寒斂了臉上的笑意,他的神情專註,劍尖直指面前之人。蒼穹的雲翳匯聚成型,在他身後形成漆黑可怖的旋渦。

他代表深淵,向人界宣戰。

謝遲看懂了喻見寒的意思,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卻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喻見寒的本意——想要救濟蒼生的人,絕不可能持刃相向。

而謝遲,只會做他想做的事。“你說過,你要好好守護這個世間。”他咬牙撐起了長明燈,唇邊溢出了鮮血,眼神極其悲傷,卻又笑了起來。

“現在,我來幫你守。”

不是為了世間,不是為了我那渺小的希冀,而是為了你。

為了你想守護的一切。

頃刻間,長明盞成了東妄海上的另一輪太陽,磅礴滾燙的力量如潰堤的浪潮般席卷而來。

十殺境全開。

長明盞,佛門至尊至聖之物。哪怕在上一刻,哪怕親眼見著謝遲燃燈出淵,無人會相信一個魔頭能駕馭住這盞慈悲燈。而如今,長明盞在他手中炙熱滾燙地燃燒著,綻放出橫跨古今無與倫比的輝光。

耀眼的燈輝全力加持著十殺境——慈悲永不會妥協,而長明盞卻向著魔宗邪法低下了頭,這說明,謝遲被承認了。

他被這世上最古板、最嚴苛的善意承認。

世人永遠不知道的是,謝遲從一開始就不曾被長明盞為難,他從來都被它所接納、認可。本是魔頭身,卻懷菩提心。

東妄海邊一直被苦苦壓制的修士只覺得身上一輕,所有的束縛壓力驟然消失,他們手中的縛靈繩光芒大盛,扶搖直上九重天。

只在眨眼間,金光璀璨的天羅地網,就這般密密麻麻地交錯起來,縛靈繩縱橫相連,成了鎏金的囚籠。

裏面關著作繭自縛的人。

越延津不自覺向後退了兩步,他喃喃道:“謝遲是想……困住他們。”

謝遲要借助早已無力掙紮的鎖靈陣,布下這世上最龐大的十殺境。他要徹底將自己與喻見寒困死在東妄海。

漫天金光沖天,層層疊疊地交織成了羅網。

這是一場死戰,他們心知肚明。

喻見寒緩慢舉劍,魔息立刻一湧而上,裹挾起了淩冽的刀光劍影。謝遲雙手結印,數不清的咒紋在天幕下明滅,像是鋪灑下的金色星河。

霎時,就像是有一座漆黑的城,狠狠從天穹覆壓而下,所有人都能聽到自己齒間顫栗的聲音,他們渺小如同螻蟻,只消一擊,便能粉身碎骨、化為齏粉。

可螻蟻之上,卻還有庇護。

只見覆壓的黑城被死死擋在眾人頭頂,燈輝凝聚成了一朵盛放的金蓮,像是銅墻鐵壁一般阻擋了傾瀉而來的惡意。

一瓣,一瓣……無數蓮瓣綻開雕謝,新生與毀滅相伴,鑄造起眾人最後的生機。

只一擊,天地震徹,正魔分庭抗禮,時間驟然凝固。

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了灼灼希望,他們的心又紊亂到堅定,最後一下下跳得急促,幾乎要躍出胸膛。

無數雙瞳孔中倒映出的金蓮,懸浮在空中盛開著,隱隱有壓過對面一頭的趨勢——謝遲能戰勝喻見寒!一時間,所有人都無比興奮,又無比清醒地意識到這點。

但身處旋渦中心的謝遲知道,事情卻根本不是這樣的。

作為長明盞的持有者,他最能直觀地感受到,喻見寒根本就沒有使出全力。

在最後的瞬間,入魔的劍尊收了手。

難以置信的神色還留在謝遲臉上,他只覺一股柔和的魔息收斂幹凈所有的戾氣,悄然順著蓮瓣潛到自己身邊,然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臉頰。

就像是殺人不眨眼的將軍,小心翼翼地收了沾血的長劍,然後笨手笨腳地給他擦眼淚。這是兩軍對壘前,雙方將領間最隱晦的溫情。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委屈和惶恐湧上心頭,謝遲整個人都在顫抖,眼淚幾乎模糊了他的雙眼,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燈。

“是你嗎?”

黑氣慢慢幻化出一個模糊的身影,虛幻得像是一籠煙。謝遲聽那人回答:“阿謝,是我。”

聞言,謝遲便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馬上,馬上他就能重塑十殺境了。

還差一點。

只差一點。

可謝遲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與勇氣,無論究竟是騙局,還是那人僅存的理智,他都再也沒法下手了。

他可以在喻見寒入魔失去理智的時候,告訴自己同歸於盡是最優的解法。但是面對這雙信任的眼眸,他再也沒法騙自己,再也沒法堅定自己的選擇。

他有什麽權利替喻見寒做選擇呢?

“阿謝。”似乎聽到了他的掙紮與絕望,虛影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一點點攏緊,長明燈搖曳一瞬,隨即綻放出更明亮的光芒。

喻見寒笑著安慰他:“心魔淵破損,我只能用身體作為容器困住魔息……阿謝,只有你能幫我了。”

我困住心魔,你困住我。

“我做不到。”謝遲搖頭,他眼眶通紅,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沒關系的,我不會死,我也不能死。”

單憑十殺境,只能困住修士或是法器,對於無形無影的心魔息,除了東妄海的深淵間隙,世上還沒有一個好的容器。

如今,九州劍尊卻憑借自己的劍骨血軀,生生容納下世間最大的汙濁,他將接替謝遲曾經的位置——在寂寥無人的東妄海不敢死,更不能死,孤身一人忍過千百年的孤獨。

“你看,為了他們。”喻見寒彎了眉眼,他說著黎民蒼生,可眼中只落著一人。

我愛著蒼生,你如何不是蒼生。

喻見寒伸出手,指尖劃過謝遲濕潤的眼角,他似乎想說什麽,但躊躇片刻,最後只是笑嘆道:“阿謝,動手吧。”

話音落下,還不等謝遲去觸碰他,虛影便頃刻消散。

與此同時,那頭的喻見寒睜開了眼睛,其中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堅定,他揮劍結印,天幕彌漫的魔息便向著他所在之處奔湧而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氣漩渦。

謝遲擡眸註視著那處,他的唇邊還在不斷溢出鮮血,身後已被冷汗浸濕,但眼神卻愈發悲愴堅定。

喻見寒趁著最後理智尚存,困住了所有的心魔戾氣——他已經鋪平了道路,親手將奪命的刀劍交到他手中。

如果必須如此,那我們就一起。

紅衣青年握緊長明燈,將全部的力量註入其中,金蓮的光彩瞬間增亮,就像是一雙巨手,幾乎要撕碎遮天蔽日的黑暗。

無數縛靈繩的末端即將相連,就像是極力伸展相牽的手,一旦成型,東妄海的劫難就除了。

謝遲看著喻見寒的瞳孔徹底被戾氣吞沒,黑黢黢的像是萬丈深淵,沒有一絲亮光。

從沒有那麽一刻,他覺得自己被拋下了,心裏驟然一空,就好像被生生剖下了一塊血肉。他想哭想喊,想找回自己遺失的珍寶,可卻恍然驚覺,世上唯一在意他的人已經不在了。

就像無處可歸的旅人,只能捧著那顆血淋淋的心,落魄地走上人聲喧嘩的街頭,他向行人展示著傷口:“你看,我疼得快要死去了。”

可來去匆匆的行人只是一瞥,然後又掛起彬彬有禮的微笑,客套回答:“真可憐吶……不過我還得趕路呢,先告辭了。”

以後,沒有人會在意他的難過,他只能將自己困死在過往中。

仿佛一切都已塵埃落定,絕地逢生的人們都在歡呼,可誰曾想——就在縛靈繩相連的最後那刻,它們被定住了!

就像是齒輪被死死卡住,數以千計的金繩像是被打了悶棍一般,楞在半空。眾人臉上的笑意也霎時凝滯,幾乎成了石化的雕塑。

此番境遇實屬出人意料,謝遲也茫然環顧,只見絲絲縷縷的魔息正纏繞在縛靈繩上,它們蟄伏著,等待著最後的時機一擊即中,死死阻攔了陣法。

可是……

明明心魔淵的魔息,已經被喻見寒全部調離了,怎麽可能還有?

沒有絲毫猶豫,謝遲凝神引來一縷極淺的魔息,他指尖輕點,其中的惡意便鋪散開來。

那是個老者的聲音,正惡狠狠地說:“殺了喻見寒!還世間安寧!”

謝遲一楞,他指尖微頓,似乎明白了什麽,顫抖著又引來了其他幾道魔息——

“呸,什麽九州劍尊,就是最大的魔頭!”是年輕男子聲音。

“喻見寒,你也有今天,簡直大快人心!”是清朗的女聲。

“殺了他,魔頭必伏誅,以血祭蒼生。”

……

謝遲幾乎恨得全身都在戰栗,咬牙維持著岌岌可危的理智。他從沒想過,莫名出現了如此多的心魔戾氣,而其中的仇恨、妒忌與恐懼,竟全都來自——那人用命守護的“他們”。

喻見寒控制住了心魔淵的戾氣,但他們從來不曾想到,最致命的刀子,竟來自身後。如今阻攔住一切的魔息戾氣,竟源自腳下修士的仇恨與妒忌。

明明他在保護你們,為什麽!

明明活下去比死去更痛苦,你們憑什麽這樣!

謝遲難以置信地擡頭望去,他最珍惜的人正被漆黑的汪洋吞沒,而他們死死守護的人,卻在毫不掩飾宣洩著惡意。



“殺了他!”

“謝公子,殺了他,不可讓魔頭繼續逍遙!”

眼見大功告成之際,變故陡生,所有修士直接撕毀了表面的平靜,他們赤紅著眼,如同奪命惡鬼,紛紛怒吼出聲。

越延津愕然地看著周圍驟然瘋魔的人群,他幾乎失聲,伸手拽住一名修士,怒斥道:“你們在說什麽!你們沒有看出來嗎,喻劍尊以身為祭,他在救你們!而你們卻想要他的命?”

那名修士一把甩下他的手,他眼中遍布血絲,臉上是一種扭曲的神色:“可他入魔了,便是我等死敵。若是謝遲能殺了他,除了這個禍害,那便最好不過了!”

“他是被逼的,一切都是陰謀。”越延津還在據理力爭。可下一秒,他被狠狠推搡在地,罪魁禍首居高臨下註視著他,厲聲道:“只有喻見寒死了,我們才能活。”

是了,越延津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沒人在乎劍尊如何入魔,東妄海的真相是什麽,冷漠擺布世人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他們在意的,不過只是結果。

只不過是——你死,我活罷了。

滿身狼狽的修士坐在地上,他滿眼含淚,擡頭順著縛靈繩看去。只見淺黑的怨氣戾氣從身旁眾人身上剝離,絲絲縷縷地順著金繩蔓延而上,然後死死扣住縛靈繩的末端,徹底封堵了萬靈鎖陣。

太荒誕了,喻劍尊與謝遲舍命布的陣,最後竟然毀在這些人手上……

誰能想到,被救者的忌憚、恐懼甚至憤恨,讓他們明知道喻見寒在舍命相救,卻依舊打心底裏,一遍遍地祈盼著他死去。

可真讓人寒心啊。越延津舉手遮眼,掩去了滿臉淚痕,他似哭非笑,袖下傳出越來越大聲的諷笑。

俗人鼠目寸光,卻沒看懂——若是喻劍尊死了,他們一樣無路可逃。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又為何救蒼生。

越延津緩慢地放下了手,他低頭摩挲著衣袖上沾染的塵泥,出神片刻,就像是想通了什麽一般,再度篤定決絕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與旁人瘋狂地慌亂焦灼,周身不自覺生出戾氣不同,越延津臉上掛著釋然的笑意,他的眼中濕潤,心中卻莫名安寧下來。

他清醒地將手中的怨念匯入深淵。

不可救,便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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