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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深淵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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縛靈繩被阻止,萬靈鎖陣無法成型,所有修士的心情都從天上直墜入地,大喜大悲之下更加恐慌,懼意恨意更深……

於是,更加磅礴的心魔怨氣直沖天際,源源不斷地匯入喻見寒所處的漆黑旋渦中,映襯著金蓮的光芒越發黯淡。

謝遲幾乎竭力,他幾乎透支了所有的力量,枯竭的經脈隱隱作痛,但依舊在頑固地堅持著。哪怕死,他也不能放棄。

如果喻見寒知道,他們所有的犧牲都做了無用功;如果他知道,他拼死護住的人,轉頭卻要他的命,該是多難過……

這種滋味就像一場刮骨剖心的酷刑,謝遲能忍下所有對自己的汙蔑,因為他向來總將苦難歸咎於自身,他從來都覺得自己就是一個該被抹去的汙點。

但喻見寒不是,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應該遭受這些。

在這一刻,謝遲終於清醒地認識到了——錯的不該是他們,是所有不辨黑白、麻木自私的人。

可是,哪怕再惡心再絕望,他必須要救他們,這是那人最後的願望,他一定要完成。

謝遲一遍遍地掙紮,但心魔息越來越強,在無數戾氣的鉗制下,縛靈繩竟一點點地被往下壓去。金蓮雕謝重生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像是落入蛛網的飛蛾,奮力絕望地揮舞著翅膀。

終於,被束縛的喻見寒動了,他輕揚手,一道銀光裹挾著萬鈞之力破空而出——

劍尊的佩劍棲來,從漩渦中飛身而出,直撲金蓮中心。

“哢嚓——”琉璃破碎聲輕靈地響起,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的耳中。下一刻,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天際邊落了一場無邊無際的金雨。

巨大的風浪將眾人掀翻,一襲紅衣像是折翼的鳳凰,從天上墜落。越延津強撐著施展禦風術,將人拉了一把,讓他能借力落在不遠處的安全區域。

他踉蹌向著那裏走去,還不曾到,卻見不少修士圍了過來,想上前問候攙扶。

謝遲臉色蒼白,但臉上卻是冰冷的厭惡,他抹去唇邊的血跡,緩緩撐起身子。

“謝公子,這……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如今,我們該如何是好!”終於有人耐不住開口了,就像是江河決堤般,一時間周遭嘈雜起來,鬧哄哄的如同凡間集市。

“是啊,不是能殺喻見寒嗎?”

“完了,劍尊不會將我們全部殺了吧!”

……

“你們還想殺他。”謝遲無端發笑,他的眼眶泛紅,極盡嘲諷地笑道,“知道最後阻礙萬靈鎖陣的戾氣,究竟從何而來嗎?”

他的話一出,周遭的聒噪慢慢安靜下來,眾人提著心豎著耳朵聽他解釋。

謝遲俯身向著身旁的燈盞探手過去,一滴淚不經意地落在地上,他緩聲捅出了最後的紮心刀刃:“那都來自你們啊。”他咬牙,一字一句從齒間擠出:“是你們最誠摯的祈盼。”

如果你們能多一點慈悲,能有一絲不忍,就不會是如今的局面。

謝遲突然又想起了朝靈鹿,和那個為了救同門跳下熔爐的無名修士——他們所救的那些人不也是,祈盼踩著旁人的血肉往上爬嗎?

原來從古到今,這群人只是換了皮囊,內心絲毫不變。

“長明燈……”一名修士看著他手中的燈盞,霎時楞住了,喃喃出聲。

所有人順聲望去,待看清的瞬間,周遭頃刻雅雀無聲,凝固成了一灘死水。只見佛門至聖的不滅明燈,如今灰撲撲地躺在謝遲手中,早已裂痕密布,油盡燈枯了。

他們親手扼殺了自己唯一的生機。

謝遲卻無所謂地笑了笑,他擦拭了一把燈盞上的灰,垂眸客氣道:“沒關系,就是沒有它,你們的夙願很快也會完成了。”

他擡頭看向了遠處,那裏的魔息凝成淩冽罡風,旋渦中央,沾血的白裳若隱若現。而正西方向的半空中,停駐著一柄魔氣橫繞的出鞘銀劍。

謝遲不再遲疑,他隨手將長明盞遞給一旁的越延津,舉步向著那人走去,同時給出了最後的建議:“諸位還是回去吧,趁著現在還有時間道別。”

“謝公子,你去做什麽?”

謝遲垂眸摩挲著手中的匕首,他目露諷色,只笑道:“如你所願,我去殺他。”

眾人楞楞地看著紅衣背影漸行漸遠,好一會兒才有人摸清一點端倪,他恍然驚覺道:“這……”那人的指頭哆嗦著,連帶著語音也顫得不成樣子:“你們看!棲來劍尖竟直指喻劍尊!”

“何解?”

那人只覺眼前一黑,他木然落淚道:“完了,我們從來都想錯了……方才謝遲說的不錯,如今劍尊體內困著心魔淵,他一死,就再也沒有什麽能阻止這場浩劫了。

“等到靈劍噬主,怨氣極深。”那人指著前方喃喃道,“劍尊身死之際,便是我們道消之時。”

“什麽!”

……

身後的波瀾湧動,人群惶恐四散而逃,都與謝遲無關了——他已經盡了全力,卻依舊無法扭轉天命。

如今,他唯一的希望,便是走到那人身邊去。

可看起來,上蒼連這一點念想都不願給他,謝遲再也邁不開下一步,他被無形的力量固執地拒之門外。

就像是一道透明的屏障,牢牢地隔絕了他前進的腳步。謝遲手中滿是鮮血,他勉強探手向前,下一刻上面便縱橫添了無數細小的傷口。

罡風淩冽,威壓極重。

謝遲垂下微濕的長睫,他看著手上傷口滲出的血色,莫名地,腦海裏突然隱約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對話,零碎的記憶慢慢湧現,像是河裏撈起的無數星點——

“見寒,你是怎麽闖過佛尊之威的?”

“修為越高深,它判定威脅越大,受到的威壓也最重。”少年笑了起來,他有些狡黠地小聲笑道,“可那個和尚不知道,我的靈脈早斷了,和凡人一般無二,這才讓我鉆了漏洞。”

是不是,你現在也覺得我威脅大,所以才不讓我近身。

謝遲眸中是淚,他垂眸輕笑,長睫微濕,竟是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下,撿起將地上斷裂的鎖靈鏈,將它慢慢纏繞上自己的手腕。

繞一圈,三分靈氣凝滯,他朝著魔息漩渦中央邁出了第一步。這一步,終於暢通無阻。

再一圈,八分靈脈不通,他感到自己受的阻礙弱了些。

果然,既然你覺得我有威脅,那我就放下所有可能傷害你的東西,毫無保留地為你而來。

謝遲心裏有了數,他眸中的淚終於墜落,換上了一種決絕的神采。向死而生,向光而行。

記憶中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說謊,哪怕是□□凡胎,佛尊之威也極為不易。你究竟是怎麽走過”

“阿謝,只要看著你,我就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你身旁。”

模糊的少年音再度在謝遲的耳畔響起,淩厲罡風在他的手上、身上劃開一道道傷口,天生魔體又在魔息的加持下,讓身上的傷口飛速愈合。

一刀一愈,一愈一傷,就像是一場漫長而煎熬的酷刑。

騙人,明明那麽疼。

謝遲註視著前方的那抹人影,又笑了起來,一滴血混著淚水從頰邊落下,沾染上新開的小傷口,帶來了針紮般的刺痛。

這一點疼直達謝遲的心裏。他不知道,為何自己腦海裏時不時浮現著不知來路的記憶碎片,但他唯一堅信的事情便是——

曾經有一個人,就像這樣,靠著脆弱的血肉之軀,頂著漫天的危機,一步步走入深淵,伸手將他救出。明明疼得牙齒都在顫抖,卻還是裝作輕松的模樣。

現在,是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向你的時候了。

就像是走過叩佛的三千石階,皚皚白雪覆蓋在謝遲肩上,被溫熱的體溫融化成了殷紅的血,一滴滴地濺在前行的路上。

天穹的雷鳴便成梵音,呼嘯的厲風則為佛偈。

求道之人,虔誠叩首,再不回頭。

所有人都放慢了四處逃亡腳步,他們停下身,默然註視著那人一步步走入淩冽的魔息中。隔著漫長的距離,那種赴死的寧靜,生生刻骨入心——這是最無望的希望。

有的女修已經小聲地低泣著,她們不忍再看,掩面拭淚。

縛上鎖靈鏈的謝遲,就像自願折斷翅膀的鳥雀,他一步步地走向最兇惡的獵食者,用生命為他唱下最後一曲頌歌。

喻見寒成了心魔淵的容器,若是他一死,何人能擋住肆虐的心魔戾氣?

被魔氣操控的棲來在空中駐足,而九州劍尊靜靜站在原地,等待著死亡。利刃破空而出,人們的眼中皆是駭然絕望,他們將迎來最慘烈的結局。

“喻見寒——”

一襲紅衣擋在了他的面前,謝遲已是滿身鮮血,竟分不清是衣紅還是血染。他近乎脫力,眸中蓄滿了淚,但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要死,我也與你一同。

他摟住那人,假裝一切如故,刻意不去看那雙入魔失智的眼睛——那雙眼裏只有冷漠,再也不是他熟悉的喻見寒。

所有人都盼著謝遲舉起手中的刀刃,徹底解決這個禍世的魔頭,曾經受人敬仰的劍尊,在如今局面中,卻又成了萬人忌憚憎恨的存在。

“他們都說,整個世間只有我能殺了你。”謝遲慢慢將頭抵上那人的肩,手中鋥亮的匕首安靜地繞到他的背後。

他垂眸卻又笑了,眼淚驟然落下。

“可是——整個世間,也只有我不能殺你。”

哐啷一聲,匕首應聲落地。

背後的刀刃終於化作了一個久違的擁抱。

在舉世憎恨謝遲時,喻見寒擋在了他的面前,他將一切流言蜚語都攔在了身後,只說“我信”。如今,俗人轉過了頭,他們又恨不得將喻見寒剝皮拆骨,謝遲同樣會站到他的身前。

他們本就是,狼狽為奸,天生一對。

“他在做什麽!”有人還不解其中玄機,只道除去喻見寒便能結束一切。他失魂落魄,滿眼絕望。“殺了他,殺了他就結束了啊!”

越延津卻捂臉笑了起來,他滿臉淚痕,心裏卻無端坦然了:喻劍尊,你沒信錯人。

“趁著這點時間,各位倒不如回去好好陪陪家人。”越延津似乎看淡了一切,他慢慢地挺直脊背,高傲地註視著被魔息操控的棲來。

喻劍尊的佩劍,如離弦之箭一般破空而出,靈劍終噬主。

頃刻間,棲來已經透過了衣衫,冰冷的刃鋒抵上了謝遲的脊背。

肌膚被劃破時,只有一點針紮般的刺痛,謝遲安靜地等待著它穿透自己的脊骨,剖開那顆炙熱躍動的心臟。

滾燙的鮮血將落滿東妄海,他將與他最愛的人在此長眠。

所有人怔楞地看著上方,駭然瞪大的眼中,淚水潸然而下,他們哽咽著,幾乎是從喉嚨中擠出的字音。

“喻劍尊……”有人霎時癱軟在地,就像是緊繃的弦驟然松懈。“哈哈哈哈哈……”有人癲狂地大笑起來,高亢笑聲卻逐漸落了下去,轉為了斷斷續續的泣音,隨即卻掩面慟哭,涕泗橫流。

溫熱的鮮血順著劍鋒淅淅瀝瀝地淌下,在地上濺起了血花。只見一只蒼白修長的手,穩穩地握住了謝遲身後的劍刃。

就像是久違的回抱,喻見寒伸出了手,環住了面前之人。棲來劍身上的魔息順著那只手,不斷匯入他的身體,直到最後一絲黑氣逸散。

他就站在旋渦的中心,漫天的魔息沒入體內,喻見寒的神情依舊平和,他一手穩穩地握住了棲來,一手環抱著面前的人,蒼白的唇邊終於隱約揚起一抹笑。

謝遲怔楞地看著背後的天際,他腦海一片空白,顫抖的唇卻始終說不出一個字。下一刻,他只感覺身上一重,卻是喻見寒脫力了,將幾乎全身的重量交付給了他。

那人在他耳畔輕嘆:“阿謝,回家了。”

謝遲摟著他的身軀,幾乎哽咽不能語。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抽了抽鼻子,紅著眼眶輕抱怨道:“你從來沒同我說過,你家在哪兒。”

話音落下,他的耳畔便傳來一聲輕笑,喻見寒卸下所有力氣與防備:“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你在的地方,四海皆為家。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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