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惡鬼生(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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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延津的一番話,幾乎讓古長老身形不穩,他一個踉蹌扶住了桌子,嘴裏喃喃道:“完了,完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若喻劍尊說的是事實……”古牧發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他駭然地瞪大了眼,“你們說,東妄海究竟有什麽秘密,會讓喻劍尊殞命,又需要萬靈鎖陣來封印?”

話音落下,在場每個人的胸膛都壓上了沈甸甸的巨石,默契的沈默讓陰霾四散開來,悄然籠在所有人的心頭。

一時間,沒有人再接過話頭了,但一個極其可怕,絲毫不能被細想的問題,就猶如蛛絲懸起的萬鈞利刃,正輕巧地吊在眾人脆弱的喉頭。

——若是,喻劍尊隕落,萬靈鎖陣鎖不住,又當如何。

東妄海心魔淵中。

謝遲漫步在喧嚷的街道上,身旁百姓有的嬉笑著低語,有的神色匆匆地趕路。他一個人安靜地走在熱鬧中,神情卻絲毫未變——盡管再熱鬧,也只不過是幻境罷了。

突然,他微微擡手,接住一簇隨風飄散的柳絮,綿軟的觸感在掌心頃刻消散,化作了粉芥。

千年來,他在無盡的心魔淵便是這般過來的。用所有的回憶,為自己構造十殺境,然後一遍遍地重覆著回憶,消磨時光。

剛開始,他還會沈浸其中,一次次輪回著過往。可百次千次之後,十殺境再也不能困住他了。

他終於成了旁觀者,只安靜沈默地看著自己一遍遍地上演既定的故事,撞得頭破血流,卻依舊不知悔改。

這太過絕望——明知道一切都是幻境,心魔淵中永遠只有自己一個人,卻依舊要假裝出熱鬧的模樣,好像這樣就能不孤單。

終於,謝遲做出了一個決定——心魔淵只有他能守,他也甘願把一輩子耗在這裏,但在此之前,他只想再見一眼陽光。

於是,心魔淵動蕩,九州劍尊領命前來,他也如願以償地分神出去,再重歸東妄……一切似乎都異常順利,可人的貪欲總是無窮無盡的。

直到回到了東妄,再次淪陷在黑暗之中,謝遲卻發現,自己的每時每刻都在煎熬,曾經能忍的孤獨寂寥,一瞬間變得如此難耐。如坐針氈,如蛆附骨。

他被困死在了另一段的回憶裏,一段浮光掠影般的美夢。

如今,謝遲站在了街道的一旁,看著熙攘的人群,心裏默數著。

只要再過一刻,他等待的那人就會從街道的盡頭緩緩走來,那個人的身後會藏著一些零碎小玩意兒,然後彎起眉眼,捧到他的面前。

謝遲漠然註視著面前喧嘩的場景,心中毫無波瀾,只是安靜等待著一切希冀的開始。突然,他的眼神微微一凝,最終落在了一處。

只見街角處站著一個少年,裹著灰撲撲的披風,就像是泥坑裏打過滾的流浪小貓,耷拉著耳朵,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裏看著他。

在謝遲構建的十殺境裏,除去他自己,所有陌生人都是光鮮快活的模樣,他們臉上都是盈盈笑意,在虛假中喜悅中,寄托著布境者的全部希冀。

從來沒有臟兮兮的小貓闖進來。

不知為何,謝遲盯著他看了許久,比起突然生起警惕,他的心中更像是有陳年的酒壇悄然裂了縫,酒氣湧上鼻腔,酸澀的味道熏紅了眼角。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讓他幾欲將那個名字脫口而出。

“喻……”他叫什麽呢?

霎時,謝遲的眼神茫然了一瞬,已在唇齒旁的那個名字,終是無法再被說出。周遭的場景悄無聲息地變換起來,而它的主人卻一無所知。

角落的少年終於動了,他註視著前方的人,神情專註虔誠,一步步地走來。就像是時間的軌跡被無形地撥快,身旁人影憧憧,酒旗招搖著換了模樣——

少年每走一步,天色便暗一分,他眸中卻神采愈盛。在他走到謝遲面前時,身後已是華燈初上,流光溢彩,他眉眼彎彎,乖得不成樣子。

而謝遲身旁寬闊的街道,卻成了一條綴著星點的河。

有星便無月。深藍夜幕上星河湧動,而人間的萬千星光則被揉碎了,撒在了河水之上,又無意落入了少年的眼眸中。

那個孩子的一雙眸子微微彎起,溫和順從,就像是流浪貓收斂了利爪,討巧地將自己最幹凈的白肚皮露出來,軟綿綿地往人手下蹭著。

“阿謝,他們在幹什麽啊。”只見少年好奇地輕聲詢問。

話音落下,謝遲像是被蠱惑了一般,卻又像是破開了一切迷障,恍然回了神。

他微微一楞,順著少年指著的方向看去,只見街上的男女均面若飛霞,羞澀地取了姻緣樹下的紅線,系上了各自的手腕。

一條短短的紅繩便晃蕩著,男女間卻刻意落了半步,似乎比直接十指相扣多了幾分遮掩的情愫。

“那麽細的紅繩,一掙就脫。”一直疲於奔命的少年想不通隱晦的愛意,他徑直打破了所有暧昧,皺眉小聲點評道。

謝遲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暗自好笑,便故意唱反調道,“那不是栓人的,而是系心的,這樣比栓人來得長久。”

少年怔楞片刻,他指了指前方,認真問道:“綁上就跑不掉?”

謝遲沈穩老成地點頭:“嗯。”

只見少年狡黠地轉身匯入人潮,他偷偷要來了一個線頭就往那人的手腕上綁。謝遲剛想佯裝生氣,卻見少年沒看他,手中動作著,一邊自顧自地低聲嘀咕道。

“阿謝,你若是想走,隨時都能解開。”

少年垂眸,認認真真地在他手腕上系了個活結,而自己腕上的,卻是個極其牢固的死結。

他系好了結,只固執地握著那一根細線,屏息等待著最後的決斷——明明很惶恐,非得裝作一副無謂的模樣,眼裏的緊張期待卻將他出賣得一幹二凈。

謝遲註視著他,看不清神色。沈默片刻,突然,他伸出手,徑直拉開了線頭,活結瞬間散開。

少年眸中的光驟然黯淡了下去,略顯難堪地低下了頭。

他緊抿著唇,有些不知所措地揪著衣角,正打算說些什麽蒙混過關,但在下一刻,他的心卻劇烈地躍動起來,眸中竟是有了濕意——

只見那人重新將紅繩繞上自己的手腕,打上了與少年手上一般無二的不可解的死結。

“連栓人都不會……”謝遲晃了晃腕上的線,挑眉笑道,“還得我教?”

“那、那綁上了你就不走了。”磕磕巴巴的聲音傳來。

“不走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少年笑得眉眼彎彎,他揚了揚系著紅繩的手腕,轉身向前走去,高高束起的馬尾在身後甩著,直截了當地顯露著主人的好心情。

手中傳來牽扯之感,謝遲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笑著跟了上去。他一直註視著少年的背影,臉上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柔和笑意——

直到,四周喧嘩褪盡,他一腳踏上了一片遍布幹涸血跡的焦土,身旁充斥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村莊裏濃煙滾滾,火光映天。

謝遲四周環顧著,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腦海裏一片空白。隨著一步步走過破敗簡陋的屋舍,他的眸裏卻無知無覺地淌下了滾燙的淚。

這是……紫訓山。

記憶的封鎖霎時坍塌了一角,煙塵彌漫。一聲聲尖銳的悲鳴在耳旁呼嘯著,讓謝遲頭痛欲裂。

快跑!別回頭……

阿謝,我等你回來。

他看著前方依舊左右甩動的馬尾,張了張嘴,想要喚住那人。

可在即將開口的那一刻,場景又霎時變換了。

無星無月的暗夜,就像是漆黑的汪洋,醞釀著風暴,即將吞噬所有生機。可就在下一秒,一點星光從某處逸出,它歪歪斜斜地扶搖而上,就像是寒風中瑟縮的燭火,奄奄一息。

在它即將被黑暗湮滅的瞬間,無形的禁錮卻被瞬間釋放。無數星子從掌心中躍然而現,就像是星河倒懸,飛湧匯入天際。

借著一瞬微弱的光,謝遲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上面沾染血汙,眉眼間略顯疲態,但依舊在笑著——那是他自己。

謝遲看著藏匿在黑暗中的自己正溫聲安撫著誰,無數蘊靈草從掌心逸散著,瑩瑩星光照徹深淵。他聽那個自己驕矜道:“你看,厲害吧!一般人都捉不住的。”

“別怕,我帶你看星星。”

蘊靈草。謝遲眸中已然是淚。

就像是巨石被一點點地鑿開,一錘一錘,裂痕如蛛網般蔓延開,幾乎讓他的心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黑夜裏在他掌心湧動的星點,另一半則是鳴梁山巔,他“偶遇”的那片花海星浪。

那些被遺忘的回憶,終於漸漸蘇醒過來,與他的記憶重疊著,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謝遲擡眸,只見面前的少年就像無知無覺般地走著。

他的墨發高高束起,背影筆直矜傲,一如謝遲記憶中的模樣——哪怕遇上再多挫折,哪怕每日在生死間苦苦掙紮,他永遠都不會低頭,固執決絕地往前走著。

少年的腰間,還掛著他買的配劍。

那柄普普通通的,只用著木鞘的鐵劍。

因為知道斷了靈脈後,那人再也無法駕馭靈劍,謝遲便故意以缺錢為由,買了一柄普通的凡鐵劍給他,還取了“棲來”之名。

鳳凰棲梧,涅盤重生。

聽起來像是玩笑般的稱呼,卻暗藏著謝遲最深的祈盼。如今,那柄劍上卻墜著兩枚白玉般的墜子,輕靈碰撞著,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一個上面刻著崇武的狼紋——另一個,卻是一枚平安扣。

“這可是幻蟒的毒牙,我給你雕了平安扣。”恍惚間,謝遲的耳畔又響起了那時的對話。

“小見寒,它和我都會庇佑你,你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平平安安……

霎時,謝遲的腳步徹底頓住,他的心被撕裂出鮮血淋漓的傷口,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後來,後來又……

他難以負擔地捂著胸口,緩身彎下了腰,幾乎哽咽不成聲。記憶的堤壩徹底坍塌,往事就像是潮水一般洶湧地襲來。新舊回憶化作的陳壇烈酒終於傾翻,霎時澆透了傷口,辛辣苦痛一瞬湧來。

“小見寒,好好活下去啊。天生劍骨,通透道心,你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聞名九州的大英雄。”

“阿謝,等我成為了九州的大英雄,我就去找你——我一定會來找你。”

可靈脈全斷,根骨俱毀,又在東妄海裏沾染了魔息,喻見寒連長長久久活下去都是奢望,怎麽可能再踏上修真一途。

更別提,來東妄海了。

當年他們分別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謝遲不敢去想,卻又不得不想。平平安安,難道最終還是成了渺茫的幻想。

“我是不是,沒能救你……”謝遲幾乎啞了聲音,無盡的悔恨痛苦幾乎要將他溺斃。

“阿謝。”前面的少年依舊在笑,他轉身,一步步地向謝遲走來,就像踏過了無數的春秋歲月,夏蟬冬雪,他的身形慢慢拔高,臉上的輪廓越發深刻。

“你看,我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眉眼處最後一絲少年氣終於褪去,變成了謝遲熟悉的溫和謙遜,少年長成了九州劍尊該有的模樣。

長成了真正的喻見寒。

可謝遲卻很難過,難過到想要落淚。他就像看著本該無憂無慮的少年,被一刀刀殺死,一點點剝離,最後被雕刻打造了一座完美無缺的神像。

神對他的信徒伸出了手,他道:“我來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謝遲幾乎失語,他咬牙忍淚道:“告訴我,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噓。”相較於紅了眼眶的謝遲,喻見寒就像是早知道他要問些什麽,他笑著比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打斷了那人的發問。

“阿謝,我終於把你當年的殘魂溫養好了。只要剝離這段記憶,消除分魂舊傷,你就再也不會記得兩百年前的事……”

“只有在十殺境裏,你才能瞞天過海,徹底抹除我的記憶。”謝遲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為什麽?你憑什麽這樣做?”謝遲眸中含淚,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究竟發生了什麽……”

需要讓你這樣騙我。

當年落入東妄海的少年,一身靈脈被斷,哪怕是謝遲,也無法讓他再踏入修行之路。而這個結果,他們都心知肚明。

可如今,喻見寒卻成就九州劍道,問鼎稱尊。

謝遲根本不敢想象,那人究竟經歷了什麽,又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起死回生,逆天而行……世間真的會存在那麽多“機遇”嗎?

也許這個代價,就是喻見寒費盡心思想要隱藏的事。

“阿謝,你睡吧。”白衣劍尊垂眸避開了那人的問話,他的手覆上了謝遲微濕的眼眸,安撫的嗓音在那人的耳畔響起。

“睡醒了,就能看見光。”

看見,我親手為你送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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