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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深淵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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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醒來,滿臉淚痕,他似乎做了一個漫長的悲傷的夢,可就在睜眼的剎那,就像是有什麽感情從他心中生生剝離。

就像是曠原裏嗚嗚嘯野的冷風,謝遲的心空了一片,他茫然地抹了眼角的淚,卻不知道為何流淚。

就好像,他失去了什麽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身旁的長明盞不同尋常地跳動了一下,他探手過去取燈。隨著那燈越來越近,謝遲只覺身旁的寒意如潮水般慢慢褪去。

濃墨般的黑暗也在燭光中褪色,猶如大片清水湧入,洇暈開了墨色。

不,這不是長明盞的功勞,黑暗確實在變淺——謝遲楞住了,他擡頭看去,只見千萬年如一日的心魔淵,就像是寒冰消融般,一點點地化開。

謝遲慢慢起身,他回首提燈看去,卻見前方驟然皸裂了一道縫隙,光亮透了進來,就像是聖潔的利刃破開了一切阻礙。

不知為何,謝遲的眼前模糊一片,就像是有人輕輕扣動了一下他沈寂的心弦,腦海中傳來了一聲隱約的輕嘆——阿謝你看,是光。

天塹鴻溝,終成坦途。

永困黑暗的囚徒,終於被判無罪,他緩步走向了光明。

東妄海上,一道光沖天而起。

身處葵位的陳遠河手中法訣幾乎要捏出幻影了,見金光註入縛靈繩,但還遠遠不夠,他咬牙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我們要困住他們嗎?”陳遠河有些脫力了,他顫聲問道,想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身旁的臨夫人眸中含淚,語氣卻極其果決:“不,不是困住他們。”

她看向了天際魔氣縈繞處,字句鏗鏘道:“是困住心魔淵。”

見到縛靈繩終於被激起,陳遠河松了口氣,他擡頭望去,喃喃嘆道:“這就是九州禁地,心魔淵嗎?”

映入眼簾的,便是狂暴肆虐的東妄海潮。

天穹黑沈欲墜,巨大的雷暴漩渦在逐漸成型,萬鈞雷霆被雲翳遮掩,就像是糊在厚重燈籠後的閃爍燭火。

但雷鳴卻在眾人耳旁炸開,聲聲咆哮,就像是困獸極怒的嘶吼,隨時就能沖出束縛,將這天地一把撕碎,吞吃入腹!

方才,借著越延津先前放置的竊聲蟲,眾人聽到了九宗之人猖狂地大放厥詞,說什麽等喻見寒被施展傀儡術,送入心魔淵後,世間便再無人記得他這個九州劍尊,所有事情也會被徹底掩埋。

什麽事情……

這頭的眾人正屏息等待著最終答案,卻不料,下一刻,“哢嚓”聲傳來,想必是什麽術法擊中了喻劍尊,竊聲蟲的聲音也徹底消失了。

情況緊急,越延津自告奮勇,他要求沖入其中一探究竟,順便掌握九宗的第一手情報。

古牧發等人本不應允,卻見黑衣青年紅了眼眶,他一拜再拜,言辭懇切道:“這是找尋真相的最後機會,若是讓他們得逞,喻劍尊身隕,所有人的冤屈就再無昭彰之日了!”

最後,越延津還是孤身前往了,他的擅闖,激起了林斯玄宗主的怒火。得知他們被一劍挑入東妄海,生死未蔔後,所有人一時默默無語。

事情本該到此結束,可誰都不曾想,噩夢才真正開始。

枉死者的怨氣,似乎驚醒了海中沈睡的兇獸,海濤驟然掀天而起,魔氣蕩開,在天幕席卷凝成雷暴。

白衫修羅禦劍淩空,他從海中蘇醒,勾起了嗜血的笑,睜開了漆黑一片的星眸。

心魔淵異動,喻劍尊入魔,九州大能失去理智,開始了血腥的自相殘殺。只在瞬息間,形勢急轉而下,那一刻,所有守候在東妄海旁布置萬靈鎖陣的修士,終於明白了他們此行的真諦——

萬靈鎖陣,喻劍尊讓他們鎖的,正是心魔淵。

“快走,鎖住東妄海。”兩個人重重地摔在了臨夫人腳下,是越延津和臨清越。

喻見寒一身是血,魔氣縈繞,他眸中幾乎要被血氣徹底湮沒,但神情卻已經決絕悲憫。

就像是惡鬼與神明相互交鋒,他看向了自己的手,自嘲輕嘆:“他們想借心魔淵之手除去我,只可惜,我最擔憂的事果然發生了……”

“我如今成了心魔淵的最佳容器,臨家主,萬靈鎖陣就交給諸位了,封海吧。”

“喻劍尊!你不能……就這樣走了……”越延津在古牧發長老攙扶下,艱難地直起了身子,他滿身血跡,隨著每字每句出口,唇邊都溢出大片的鮮血。

他挨了林斯玄的一擊,又被喻見寒從海中撈起,只覺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喘不上氣,卻依舊抹了血跡,掙紮站起。

“真相冤屈,又如何大白於天下!”滾燙的淚順著頰邊落下,越延津聲聲泣血,字句錐心。

我慘死的師尊,九州隕落的劍尊,心魔淵的犧牲者……難道這些,就要繼續被掩埋在浪潮之下嗎!

一無是處,無能為力,我究竟能救誰!

面對那人的絕望詰問,喻見寒突然勾起了一抹笑:“越道友,我將徹底結束這一切。”他意有所指地認真道:“若是天亮了,便只顧向前,不必計較曾經的黑夜。”

越延津見阻他不得,霎時哽咽失語,掩面慟哭。

那一點白,終於沒入黑暗中。

古牧發卻急了,他錮住越延津的肩膀,緊鎖眉頭顫聲追問道:“怎麽了,延津,你們究竟在說什麽?”

那些真相冤屈,到底是什麽。

“易雲庭想用東妄海來除去劍尊,可心魔淵這把刀,他們根本握不住啊……”越延津艱難地撐起了身子。

“喻劍尊想讓我們將他連同易雲庭、心魔淵一起封鎖。”

“至於是什麽真相——”他挺直了脊背,視線掃過還在地上癱坐的臨家少主,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想必有人比我更清楚。”

聞言,正被臨家夫婦關切檢查的臨清越擡眸看他,兩人視線交鋒,越延津更是咬牙切齒,步步緊逼:“我不會說的……喻劍尊會徹底毀滅易雲庭,既然他用命給這件事落下句點,我就不會毀了他的希望。”

“但我會努力活到那天,親眼見證罪人伏誅。”

沈浸在孩子失而覆得的喜悅中,臨家夫婦自然沒有註意到兩人針鋒相對的暗湧,但古牧發卻聽得一清二楚。

老者攙著搖搖欲墜的黑衣青年,視線在他與臨清越中逡巡,一種荒謬不安的感覺在心中翻湧,讓他幾乎失態。

莫不是,臨家少主也參與其中了?

還不等他細想,身後便傳來了弟子急匆匆的叫喊:“稟家主……這天!這天徹底黑了!”

只見一個弟子灰頭土臉地從崖下滾爬到眾人面前,甚至狼狽地摔了個跟頭,他竭力鎮定,但話裏卻帶著無盡的恐懼。

“據說九宗的封海結界被卡住,缺口處魔息開始溢出了……”

“即刻封海。”越延津已經徹底沒了表情,他滿臉是未幹的淚痕,眸子卻黑黢黢的,就如死水一般的深潭。

“萬靈鎖陣一旦成型,裏面所有人都……”出不來了。

古長老默契地咽下了後面幾個字,他眉頭緊鎖,憂心地註視面前的後輩。

四下沈寂片刻,最後還是身經百戰的臨家主下了決斷:“傳令下去,即刻封海!”他看得清利弊,自然能知道,若是封不住東妄海,死的就不只是他們——九州劫難,危在旦夕。

“是!”有了主心骨,那名弟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踉蹌著往下飛奔著傳遞消息,極速與時間爭命。

古牧發徹底沒了話說,他看向了遠處黑雲壓境的東妄海面,其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攢動——那皆是九州的大能,每一位都是呼風喚雨的存在,跺跺腳便能讓這九州顫上一顫。

但遠遠看去,神佛卻似螻蟻,仿佛能被一劍蕩平。

古牧發不知道,為何自己會有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但他卻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胸膛正沸騰著滾燙的血液。

在無知無覺中,一絲逸散的魔氣從他腳踝處縈繞而上,蒙蔽了他的雙眼,蠱惑了他的心神。

“砰——砰——”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強勁急促,眼中竟隱隱泛起了血絲。記憶深處,他所有被壓迫,被輕蔑的憤怒被重新翻出,讓老者雙拳緊攥,骨節泛白。

他的耳畔似乎傳來了戰號擂鼓,萬軍齊發的馬蹄響徹天地。

殺了他們!

殺!

但這片戰場上,卻不只有古長老聽到了隆隆戰擂——身處漩渦中心的眾人,已經隨著擂鼓開始殺伐之戰。

每一訣,每一劍,都能帶起猩紅的血花。

“別打了!你們在做什麽!”其中神?智尚存的幾名修士怒吼道,但絲毫阻止不了同伴殺紅眼的廝殺。

“瘋了瘋了都瘋了!”道宗應門長老將用清心咒將自己團團裹住,護得嚴嚴實實。他慌忙格擋住劈來的一劍,趁著身後赤紅著眼趕來的另一大能加入戰局之際,火急火燎地脫身而出。

另一個神智尚存的修士,一把拉住了有如驚弓之鳥的他,慌忙道:“快給我來一個!”

“什麽?”

“清心咒啊!哎,算了……”

不等道門應長老反應過來,那修士一屁股把自己拱進了狹小的包圍圈,楞生生將主人擠出了半邊身體。

應長老生氣歸生氣,但也知道這不是爭吵的好時機,他打掉牙往肚裏咽,只得不甘心地將自己往裏面挪了挪,焦急地繼續註視一團亂麻的戰局,小聲道:“這就是心魔淵嗎?”

“難道真是我們錯了。喻見寒先前說過,心魔淵不穩,若我們在東妄海肆意妄為,就會釀成九州大禍……你看,自從我們將他與那無名小子一劍挑入東妄海中,事情就成了這樣!”

另一名修士也沈聲埋怨道:“林宗主就是杞人憂天,早將那姓喻的宰了,不就沒事嗎……雖說他是目前唯一一個能再燃長明盞的,但這心魔淵安分了千年,謝遲也還活著,為什麽一定要將他送來祭淵呢?”

“祭出事來,倒也不見咱們林斯玄宗主的身影了。”那修士磨了磨牙,憤恨道。

“對啊!”道門應長老後知後覺,環顧四周道,“林宗主呢?”

……

而被他們談及的承昀宗林斯玄宗主,正捏著幻神訣,急速趕到了海之眼。

這裏是九州封海陣的中心,據弟子通報,正是此處出了差錯,才導致最後的封海陣無法完成。

可海之眼周圍均是雷霆風暴,迷障密布,就是頂尖的修士大能沒有路線圖,也不可能自由穿梭於其中。自從九州第一人無離子身亡後,世間僅餘他一人知曉路線。

所以,盡管喻見寒被打入東妄海後,瞬間引發了心魔淵失控,魔氣四溢。但單就封海陣出錯一事而言,卻極有可能是一場意外。

許是海之眼年久失修,只要將它恢覆原樣,徹底封禁了東妄海,哪怕喻見寒再如何猖狂,被鎖在這寸草不生杳無人跡的荒海,就跟鎖在囚籠拔掉牙的猛獸一般,有的是辦法馴服他。

而一個入魔的劍尊,由舉世稱尊變為萬民唾棄,他自然也翻不出風浪。

心裏有了規劃,林斯玄宗主面色沈著,腳步迅速地踏上了孤島——只見此處景色大體未變,他輕車熟路地走上了遍布殺陣的小徑。

轉過劍石壁,隱隱幽藍光的海之眼就呈現在他的面前,可在見到它的那一刻,林斯玄古井無波的目光,終於如翻湧的東妄海一般,驟然掀起了驚駭的滔天巨浪——

只見猶如翡翠般的海之眼正中央,隨意地插著一柄簡樸的鐵劍,劍上一絲花紋沒有,一點靈氣波動全無,荒唐就像是凡間孩童玩累了,隨手往沙堆上插的木棍一般。

林斯玄一眼就認出了——

那劍不是玩笑般的存在,它正是九州劍尊喻見寒唯一的佩劍,棲來。

一襲白衣從林間轉出,來人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上系的墜子,周身幹幹凈凈。相較於林宗主還略顯淩亂的發絲,本該入魔浴血的那人卻不見半分狼狽。

見到林宗主驟然沈下的臉色,渾身繃緊,身為後輩的喻見寒倒是頗為知禮,他笑著問候道:“林宗主,怕是你不常來,有些迷路了……倒是讓我好等。”

“喻見寒!”林斯玄被一通嘲諷,臉色鐵青,幾乎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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