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朝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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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回憶,他們竟絲毫不能記起此處地名,只是心中隱約有一個聲音,在不斷灌輸誘導著一個念頭——

這裏離紫訓山很近,翻過這座山頭,就能看到了。

在不知不覺中,他們竟然是著了道,思維早已被悄然篡改。

當年喻見寒是如何闖出紫訓山的,已經不可探究了,但想來,他定也是被蠱惑了,才會忘卻得一幹二凈。

還有就是——

“十殺境是什麽?”喻見寒皺眉道,他不曾聽聞過這個東西。

“這是心魔一派的功法。”謝遲緩聲道,“當年,就是整個修真界也無幾人修習,我自然不會想到,除了我以外,如今還有人使它。”

“十殺境處處絕殺,其中有一陰險下作的手段,喚作惡鬼殺,與怨鬼圍極其類似。但若說怨鬼圍是由鬼魂主導的結界,怨鬼為其中的主人,那麽惡鬼殺中,那些冤魂就是奴隸。”

“布下鬼殺境的人,囚禁奴役慘死者的亡魂,形成幻境,然後——絕殺來犯者。”

謝遲突然想起了昭昭在峰頂說的那句話。謝哥哥,向前走吧,永遠也別回頭。

此時,他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看著空無一物的祭祀臺,他的聲音有些幹澀:“他們想救我們,所以……”

所以才讓我們走,永遠別回頭。

“若是回來了……”他挺直了脊背,緩緩轉身,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現在,鬼殺境才正式開始。”

不知不覺中,房前屋後,緩緩湧出了一個又一個神情木然的鬼魅身影。祭祀臺下已是烏泱泱的人群密布。

他們不是熟識的趙家村村民,個個衣著規制,手中配長劍,衣上飾繡紋,臉上除去傀儡一般麻木空洞的神態外,便是濺開的未幹血漬。

佛恩寺、滄映觀……喻見寒卻是憑借其中熟悉的衣飾,認出了一個個修真界響當當的門派。

“承昀宗……”他看著其中白綢卷雲紋的弟子服,眸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承昀宗的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謝遲卻看著臺下密密麻麻的身影,冷笑一聲,語氣極其諷刺:“十殺境可從不騙人——他們,就是屠戮趙家村的罪魁禍首。”

他將罪魁禍首幾個字咬在齒間,恨不得生生嚼碎他們的骨血。

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村落,怎會惹來如此多的修真大派聯合屠戮,還是用如此殘忍血腥的手段?盡管疑竇叢生,但現在卻不是思考那麽多的時候。

“鬼殺境裏,真正可怕的不是怨鬼,而是慘案裏的被具象重塑的劊子手,他們才是真正的‘惡鬼’……”謝遲沈下了聲,“也就是,我們面前的這些東西。”

臺下的傀儡般的魑魅還在慢慢地聚攏過來,它們的目光呆滯,死氣沈沈地註視著獵物。

喻見寒謹慎地撣開棲來劍,他小心地往前一步,將謝遲半掩在身後。

身後的謝遲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他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我們已經不可能對付他們了,等會兒你聽我的,我們闖出去,借助屋舍暫避。”

喻見寒卻沒多問為什麽,他“嗯”了一聲,便繼續冷靜地註視敵人,隨時準備聽令而動。

“現在,走東南方!”謝遲厲聲道,話音落下,他像是疾出的箭矢一般,向著一個方向沖去。

傀儡的死魚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動作的人,它們的步伐依舊緩慢,但等人真正靠近時,手中沾血的武器卻又異常迅捷銳利。

謝遲只管避讓著,他作為先動之人,一身紅衣似火,幾乎吸引了所有惡鬼的視線,而在他刻意的誘導下,包圍圈的東南方竟出現了一個稀疏的缺口!

他在為喻見寒撕開一條突圍路!

但是——在謝遲即將落在一人刀下時,原本該從東南方突圍的喻見寒,卻出現在他身側。

“小心!”喻見寒拽過人後,猛地上前,用劍擋上破空刺來的利刃,卻不成想,棲來劍霎時落了空。

他的劍竟直直地刺上了空氣,但鬼魅般的刃鋒卻在越過他的阻擋後,重新凝成實體,順勢劃上他的手臂。

湧出的鮮血立刻將白衫染透,像是宣紙上驟然打翻了赤墨。

“唔。”喻見寒壓下了霎時傳來的劇痛,執意上前繼續戰鬥。

“喻見寒!”謝遲愕然地瞪大了眼,他的語氣顫抖,手下動作卻異常果斷,一把將人從再度襲來的劍下拉了過來。

他避讓開撲來的傀儡弟子,眸中泛起不詳的赤紅,氣勢全開。

霎時,一種陰冷可怖的氣息霎時蔓延開來,像是焱焱夏日裏,驟然飛雪凝冰了一般,讓人呼吸中都帶上了寒意。

所有傀儡弟子的動作像是被凍結了一般,遲滯了下來。

最近的劍鋒,距離他的面前不足三寸之遠。

但它們都像是被按下了停止機關一般,戛然停住了,泛起血腥殺意的眸中重歸混沌。

“跟我來!”謝遲的臉色有些蒼白,他的身形踉蹌一下。

喻見寒扶了他一把,他皺眉不放心地跟上,兩人借著這個時機,迅速藏進了遠處街道旁的屋舍裏。

而等他們一進屋,外面的惡鬼又重新恢覆了嗜血的神志,開始搜尋圍殺走失的獵物。

“你怎麽樣?”喻見寒仔仔細細地將謝遲檢查了一般,他語氣擔憂。

謝遲強打精神,笑著安慰道:“我沒事……”話音落下,他不讚成地皺緊了眉:“剛剛你不該過來的,太危險了。”

謝遲的視線落在了喻見寒的手臂上,那處猙獰的傷口還在滲著鮮血,殷紅的血色格外刺目。

他忙取了傷藥,將沾血的衣料小心揭開,往那道傷口上敷著藥。

謝遲手下的動作小心,但神情又凝重起來,澀然道:“方才我來不及解釋,惡鬼殺是十殺境中最兇險的一種,它隨著人們的信念而增強。”

“若是我們不信趙家村的存在、不信這裏面發生的血案,把一切都當做虛擬的幻境,那惡鬼將是實體的,可以打敗的……”

“可是,我們已經相信了昭昭、林二嫂,相信了他們的存在。在確認趙家村真實的那一刻,我們就不可能走出惡鬼殺了。”

喻見寒聽懂了他的意思,他看著手中的棲來,若有所思:“所以,就像剛才那樣——若是我舉劍向著它們,它們就會化成鬼魅的形態,不可觸碰、不可傷害。但它們對我們造成的傷害,卻是能實體化的……”

謝遲舉著白瓷藥瓶看著他,卻久違地沈默下來,他看著那人被血濡濕的半邊衣袖,終於做下了艱難的決定:“別擔心。”

他直視喻見寒,臉上掛起了安慰的笑:“我修習的便是十殺境,自然可以破了這惡鬼殺。”

喻見寒定定地看著謝遲,似乎在分辨他話中的含義。

若是鬼殺境真的那麽好破,方才謝遲便不會帶著他四處躲藏了……

“阿謝,破除鬼殺境,會對你有影響嗎?”

謝遲一楞,他垂眸緩緩搖頭:“我能感覺,我要比之前布下鬼殺境的人強,若是我強行吞掉他構建鬼殺境的心魔息,反而能受益。”

他狀似無事地笑了起來,就好像自己能得到了什麽天大的便宜一般。

不會對自己造成傷害,那就只剩另一種可能了。

“那……”喻見寒註視著他,緩聲揭開了答案,“昭昭他們會怎樣?”

謝遲臉上的笑意終於凝固住了。

喻見寒果然是——心思通透,敏銳過人。他緩緩斂了笑,終是化作一聲疲憊的嘆息。

“我能破鬼殺境,可是若是直接破境,與怨鬼圍消散是一般的結果,破境時的力量,會撕碎他們的魂魄,讓他們永生永世都不得輪回……”謝遲的聲音沙啞。

他不怕死,可喻見寒會死。一面是無辜者的性命,一面是趙家村所有人的轉世生機。抉擇的勝負棋子就撚在他的手中,他陷入兩難境地。

原本趙家村的人們慘遭厄運,又被囚禁做了這惡鬼殺的奴隸,最後若是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未免太過殘忍。

“那就不破境,會有別的辦法的。”喻見寒安撫地笑了笑。他的半邊衣袖已經被鮮血染透,臉上依舊是風輕雲淡的表情。

謝遲閉了閉眼,道:“若是我能找到此境的心魔源頭,或許就能奪下惡鬼殺的控制權,能停下外面的惡鬼傀儡,可是我剛剛感受過了,魔息源頭不在村裏。”

“我需要時間來找到它,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謝遲咬牙道:“剛剛還是它們最好對付的時候,那些東西的速度會越來越快,實力也會越來越強……你發現了嗎,在這惡鬼殺裏,我們連法訣都難以施出。”

話音落下,小院門外便傳來拖沓的腳步,雖然還不太利索,但明顯,它們已經比最開始要敏捷了。

謝遲與喻見寒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都預感到了情況危急。

越來越多的腳步往此處靠來,想來院外已經要被圍得水洩不通了,謝遲一狠心,擡腳便往外走去。

已經,沒有辦法了。他嘴中泛起了血腥氣,但微濕的眸中卻是絕望的決然。

對不起。他在心裏輕聲向著所有村民道了歉。

但是,一只手卻微微攔住了他,謝遲擡眸望去,卻見喻見寒溫和卻固執地拉住了他。

“阿謝,我去攔著他們,你去找接管鬼殺境的關鍵。”

“不行,你怎麽可能擋得住!”

“信我。”喻見寒笑了起來,他眸中清澈,帶著未曾言說的鼓勵與安慰,“我也信你,一定能救下他們,也能救下我。”

九州劍尊在那人註視的目光下,緩緩抽出了棲來劍,他挺直了脊背,緩身決絕地往外走去。

阿謝,我等你。

是誰,曾經也說過這般的話?望著那人的背影,恍惚間,謝遲耳畔響起了一句模糊的少年聲音,就像是記憶的海潮洶湧澎湃,無端卷起了一點早已被遺失的沙礫。

不知為何,他的眸中濕潤,就像是被蠱惑了一般,他做出了與那人一樣的選擇。

“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不曾離開,談何回來……

但一種冥冥之中卻有一種沖動,促使他做下這般的保證。

就好像跨越了千年的塵煙,他曾站在同樣的地方,對著同一人,許下過鄭重的承諾。

喻見寒,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

“我去取遲微笛。”謝遲緩緩起身。

他的身形有些渙散,臉色極其蒼白,渾身浴血,像是剛從血海中撈起來的一般。

但眸中卻是執拗的戰意。

喻見寒沒有制止他,盡管他知道,謝遲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但他卻不會加以阻止。

有些事,若他們不做,則這世間無人能為。

謝遲沈默著走向前方,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句簡單的叮囑:“阿謝,我等你回來。”

他回頭,瞳孔一瞬間微縮——

那少年手腕處鮮血淋漓,一道極深的口子正猙獰地落在上面。血氣不斷地牽引這周圍散落如星點的碎魄,將它們牢牢地困守在自己周圍。

在等到遲微笛前,就讓他,來為枉死的人們引魂。

謝遲近乎失語,他嘴唇翕動,卻始終說不出完整的話:“你……”

少年的唇盡失血色,但他依舊在笑,聲音顫抖卻堅定:“我等你回來。”

等你回來救他們,也救我。

若你不回來,我也同你一起。

生同伴,死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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