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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朝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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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雜亂的腳步紛紛遠去,想來是喻見寒以身引開了所有的傀儡。

再耽擱一刻,那人就危險一分!

謝遲不敢再遲疑,他咬牙沖了出去,放開神識,憑借模糊的氣息指引,往村外尋去。

而村子那頭,喻見寒將所有的惡鬼傀儡引至一處後,卻驟然停下了腳步。

他臉上的凝重早已蕩然無存,反而換上了一種閑庭漫步的閑適。

身後的傀儡赤紅著眼,獰笑著高高舉起了屠刀,可下一秒,銀光一閃,它的頭顱竟是直直落了下來,臉上甚至還掛著捕獲獵物的囂張笑意。

傀儡而已,血腥的場面並未發生,只是在它的腦袋落地的瞬間,身形也隨之崩潰消散——同祭祀臺上的眾人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其他惡鬼還在前仆後繼地往前湧著,它們發出野獸的悶吼,想將脆弱的人類徹底撕碎。

太吵了。

“噓——”喻劍尊含笑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安靜。”

霎時,只見所有傀儡的動作在一瞬間徹底停滯,它們像是被融造的雕像,神態各異、面目猙獰,直挺挺地佇立在原地。

劍尊像是打量什麽書畫珍品一般,慢悠悠地穿行在惡鬼之間。他一邊走著,身上血汙的衣衫一邊慢慢地褪去了汙濁,那些殷紅的未幹血漬,竟是化為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他的袖上剝離。

終於,喻見寒擡眸看了眼另一個方向,他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慢條斯理地理著衣袖,感嘆道:“現在,我得去清理一下擅闖的臭蟲了。”

怎麽就是,不肯聽話呢?

“這趟果真沒來錯!我就猜到失傳已久的赤霄練可能在紫訓山!”身著承昀宗弟子服的女修快步沖入密室中,她面前的白玉臺上,正懸空漂浮著一條流光溢彩的彩練。

“赤霄練與我的功法最為適配,還請各位同門讓讓我了……”女修勾起一抹婉約的笑,楚楚可憐道。

“可是祝師妹,說好這個密室的東西歸我的,你這樣可就不厚道了!”身形魁梧的男子不滿地站了出來。

若是平時,他看在嬌滴滴的師妹服軟請求的份上,還能點頭同意,但如今他們可是在探索喻劍尊的藏寶地——同門情誼在奇珍異寶上,可絲毫不夠看。

女修眸中閃過一絲戾氣,但被飛快地斂了下去,她微微低頭,露出脆弱雪白的脖頸,一副委屈模樣:“我們一共十三人,但攏共才九間密室,師兄不覺得這般太不公平了麽?”

魁梧男子眼含輕蔑,語氣格外不客氣:“所以自然是強者為尊,祝師妹的修為不如我,得不了寶,這能怪誰?”

話音剛落,男子只覺喉間一涼,隨即劇痛傳來,只見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

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只駭然地瞪大雙目,手捂住脖頸,喉中“嗬嗬”地喘著粗氣,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身後的弟子被這般的異變嚇了一跳,有膽小的早已失聲尖叫起來。

卻不料,近乎透明的銀絲如毒蛇一般蟄伏在暗處,早已悄無聲息地接近了他們的脖頸,然後狠狠一纏,拉扯撕裂。

一時間,鮮血染紅了整個密室。

卻見柔柔弱弱的女修卻是垂眸輕拭著沾血的銀絲,她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了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周遭還剩下幾人,他們像是早有預料一般,淡定地站在原地,對慘案無動於衷,只是其中一名清秀的男修,微微皺眉看著自己濺上血跡的衣擺,似乎有些不滿。

祝雨的聲音依舊輕緩裊娜,她笑道:“各位師兄們,現在就剩我們九人了,法寶一人一件,剛剛好呢。”

剩下的八人,卻是相視一眼,眸中閃過一點暗色,也緩緩笑了起來。

確實,剛剛好。

片刻後,卻是只有清秀的男修緩緩走出了密室。但此時,他身上已經不只是衣擺上沾血,渾身都濺上了血漬,白衣被染得血色斑駁。

男修皺眉看了身上一眼,卻是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

真麻煩,這個古怪的地方又施不出清塵訣來,只能頂著這副糟糕模樣繼續走了。

但想到剛剛搜攏來的九件法器,他的心情又豁然開朗了,腳下步伐輕盈,卻是徑直向著最後一扇石門走去。

不成想,石門隆隆開啟後,等在門後的卻不是想象中的出口,而是幾張熟悉的面孔。

各宗共派來約五六十名精英弟子,在初入紫訓山,尋到毒瘴中的洞窟密室後,他們便分了五支隊伍,分別順著岔路去搜尋。

男弟子還以為只有自己這隊找對了方向,不過看來——

他的目光掃視了一圈各人臉上、身上的斑駁血跡,心中有了答案。

怕是大家各有所獲吧。

幾人見他從第五扇石門後走出,眸中警惕,但卻又和睦地笑著迎接:“牧道友,你也到了呢。”

若是忽略他手中還在滴滴答答落著血的長劍,這一幕便是兄友弟恭的場面。

仔細打量那人片刻,牧與眸中笑意愈深,但心中警惕更甚——想來大家通過的方式都一樣,斬草除根、不留餘地。

但還不等他們假惺惺地繼續寒暄,表面的和諧卻被一聲難以置信的叫喊打破了。

“喻劍尊!”一人驚叫出聲,他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道:“這……”

不知不覺時,封閉的洞窟中竟是悄然多了一襲白衣身影。

神儀明秀,長身鶴立,竟是此地的主人——喻見寒!

“緊張什麽?喻劍尊早就入了東妄海,若是他在,我們還能有命走到這裏?”性子火爆的女修好不容易才抑住狂跳的心臟,她給自己尋了解釋壯了膽,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

她註視著那個白衣身影,勾起了唇角,“我看,這就是喻劍尊留下的一抹幻影,用來守護紫訓寶藏的。”

“喻見寒”似乎對他們的討論置若罔聞,只是依舊溫和道:“很高興各位通過了我的考驗,現在,將由我帶你們去最後一間密室。”

果然,是先設置好的神識啊。

眾人懸在喉頭的心終於又落回了肚子裏,先前慌張的那人也舒了口氣,聽到“最後一間密室”時,他隱晦地掃視了周圍眾人一眼,心裏又起了盤算。

其他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衣衫上血跡未幹,刀鋒上寒光未斂,雖然臉上帶著笑,腹中卻藏著刀。

只不過是心懷鬼胎的屠夫們,在相互假笑奉承罷了。

“那就,請吧……”清秀的男子掛起了謙遜的笑,他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讓眾人先行跟上喻見寒。

背後,才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女修似笑非笑地覷了他一眼,卻是毫不遲疑,裊娜著身姿跟上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花花腸子可一點作用都沒有的呢。

最後一扇雕花石門緩緩打開,喻見寒緩身進去,而身後的眾人陸續跟進。此間密室與先前進入的幾間並無不同——四方是數米高的碩大石壁,空蕩蕩的室間卻再無一樣東西。

最後一間密室,不該是最寶貴的稀世奇珍嗎?

幾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喻劍尊,不知此間何解?”脾氣急躁的修士卻似乎忘了面前之人只是“神識”而已,他緊皺眉頭,粗聲粗氣地徑直開口問道。

不料,“喻見寒”卻是順著他的問題開口回答了。

他緩聲笑道:“此間……”

微微停頓,喻見寒賣了個關子,在等所有人好奇的目光註視過來時,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

錚——

棲來微微出鞘,他客氣地滿足了大家的好奇:“無人能解。”

等到石門再度緩緩打開時,喻見寒心情頗好地按著腰間的棲來走了出來。

他緩緩往一個方向走去,手無意地搭在棲來劍柄上,一下下漫不經心地叩著,眉眼間是溫和的笑意。

此時,隱約聚來的黑氣又縈繞上他的衣襟袖口,落在布料上,竟是又化成了濃稠的斑駁血跡。

貪得無厭,必將一無所得。

但就那麽簡單的道理,卻還得讓他親自來教,可真麻煩啊。

等到謝遲捧著木匣趕來時,卻見那人身上的白衣盡染了血色。

所有傀儡已經在他解開鬼殺境的第一時間,便被他清理處置了,如今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有一個身影孤零零地坐在門前的石階上。

喻劍尊像是乖巧的孩童,他安靜地坐在一隅,等待長輩來尋他回家。

慢慢靠近那人,不知為何,謝遲心中又湧起了一種酸澀的感覺——就好像這般的場景,曾發生過千百回。

明明不曾被期待過,但他總感覺,有一個人一直在原地等他。

見謝遲來了,喻見寒的眸中微微亮起,像是暗夜中倏忽燃起的燭光。他掙紮著想起身,卻不料手一脫力,竟是再度踉蹌著跌回原地。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心,似乎有些困惱,但依舊擡起了頭,彎著眉眼,朝著謝遲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

謝遲看見他掌心中又蔓延開殷紅的血色,他顧不得其他,急忙上前,將木匣放在一旁,徑直掏出了傷藥與巾帕,垂眸為喻見寒細細清理著傷口。

“喻見寒,我們都錯了……”謝遲捧著那人的手上著藥,一道橫貫半個掌心的傷口就這般映入他的眸中,烙進他的心裏。

他小心地纏著繃帶,澀聲道:“我之前說過,鬼殺境破,和怨鬼圍破,都是一樣的結果——其中冤魂將會灰飛煙滅,不得輪回。”

藥末覆上傷處,繃帶纏好。他眸中有淚,卻又笑了起來,卻是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陳舊的木盒,慢慢向面前人展示著。

看著其間的物件,他目光柔和下來。

“可是我們都誤會了。此間主人,本意不是要設下惡鬼殺。”

盒中,是一只通體赤紅的血玉笛。

“他是要救他們。”

喻見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只血玉般的笛子周身靈氣濃郁,只是上面卻有蛛網般裂開的血痕,像是摔碎之後沁入鮮血一般。

“這是……靈器?”喻見寒微微皺眉,不確定道。

謝遲看向它,緩聲道:“沒錯,這是一個頂好的靈器。當年趙家村被屠後,定有人用了滅靈陣。你知道嗎,這個鬼殺境下藏著一個凝魂陣,而這只笛子,就是凝魂陣的陣心……”

“我們都錯了,設置鬼殺境的人,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用這個囚籠,困住逸散的魂魄,再重新替他們聚魂。”

謝遲不知是該慶幸,還是悲哀:“我方才看過,若是強破鬼殺境,所有沖擊都會轉移到這只血笛上,趙家村的怨魂不會被擊潰,他們會有轉世的機會。”

“他做到了。”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最後卻只嘆息地笑了起來:“那個人,救下了他們。”

喻見寒卻看著那只笛子微微楞神,似乎迷霧中所有的一切都能被它串連起來。

沈默良久,九州劍尊卻是在謝遲的目光下,露出了一種極為疲憊的神態。

他閉上眼,聲音有些沙啞:“這只笛子,是靈鹿骨笛,或者說——遲微笛。”

喻劍尊又睜開眼,眸中是一種嘲諷與悲戚:“我想我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對趙家村下手了。”

他註視著謝遲的眼睛,認真道:“若真是這樣,佛恩寺、承昀宗……他們怕是並不無辜。”

真相,遠要比如今的更加殘酷,阿謝,你做好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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