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東妄(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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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這座山,就能見到紫訓山了吧。”謝遲踩著林間斑駁的光影,好奇地打量著周圍,“一路走來,也沒發現什麽異常啊。”

還不等喻見寒回答,卻聽見林鳥驚飛,隨即“嘩啦——”一聲巨響,像是什麽重物墜地了。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加快腳步,往聲源處悄然趕去。

順著一條隱蔽的小徑,他們從層層交錯的樹影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吃力地拖拽著一杈樹枝。

看起來,是年邁的老人正砍完樵,正準備帶著戰利品歸家。

謝遲看了一眼喻見寒,卻見他早已望向自己,眼中的意思非常明確,怕是瞎子都能讀懂。

他嘆了口氣,道:“你去你去。剛好現在已近黃昏,我們先找個地方留宿一晚,明日再啟程去紫訓山吧。”

聞言,喻見寒的眸子亮了起來,他緩步走向老者,開始幫忙。

謝遲望著他的背影久久無語——他算是明白了,喻見寒上輩子定是佛陀座前的蓮花精轉世,要不然這滿身的慈悲,怎能閃瞎他的眼?

果不其然,老者對這兩個古道熱腸的後輩頗為感激,一路上都要把他們吹出花來了,那些誇讚聽得謝遲有些耳熱。

再聽下去,他都能去找那群和尚論道了,謝遲心一顫,連忙打斷老人滔滔不絕的讚譽,不經意問道:“老爺子,怎麽是你出來打樵?這種不應該讓年輕人來嗎?”

老者緩緩嘆了口氣,他向著來時路的方向指了指:“咱們趙家村又窮又偏僻,年輕的孩子都去山下的鎮裏做工了,現在村裏啊,只剩我們這群老弱婦孺了。”

語音剛落下,趙家村便到了。

隱藏在重山環抱,密林深谷間的,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小村落,一條主道旁排列著土胚的民居,正如老者所言,村裏不見一個成年男性,只有婦女在撿柴擔水,幾個孩子渾身是泥,在街道上撒歡地追逐打鬧。

“閔溪爺爺!”眼尖的小姑娘發現了他們,啪塔啪塔地就跑來了,她瞪著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外來的客人。

“小渺,這是謝哥哥和喻哥哥,是他們幫爺爺把葚果帶回來的。”趙老爺子指了指身後一大挎的樹杈,上面滿滿當當地掛著紫色小果。

“謝謝哥哥!那閩溪爺爺我先選了啊!”趙小渺笑瞇了眼,她朗聲道了謝,便靈巧地向葚果撲去。

其他的孩子也呼啦地聚了過來,他們在樹杈間跳來跳去,活像是歡快覓食的小麻雀。

“對了,兩位說要借宿……咱們村也只有林二嫂她家合適了,我讓昭昭帶你們過去,也好整理一番。”

趙老爺子笑瞇瞇地向他們解釋,他朝村口大槐樹下坐著的孩子招招手,示意他過來。

那是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他的身形有些單薄,但眉眼極其秀氣,帶著一點書卷養出來的溫潤氣質。

他之前也沒參與到同齡孩子的追逐打鬧中,反而是乖巧地坐在樹蔭下,翻看著一本破舊不堪的話本。

在客人到來的第一時間,他便註意到了,不過卻沒有冒冒失失地闖過來,如今見到老者喚他,才小心地理好散亂的書頁,慢慢走了過來。

“昭昭,這兩位哥哥要在咱們村借宿一晚,你隔壁的房間先騰出來,順便告訴二嫂,讓她去小渺家暫住一下。”

林二嫂家有合適的空房,但是他們孤兒寡母的,收留兩個男子留宿實在不便,就只能讓她去別家擠一晚了。

“好的爺爺,我這就帶客人過去。”趙昭點了下頭,他向著謝遲他們露出了一個輕淺的微笑,便開始引路。

沒走幾步,他身後又傳來老者的囑咐:“對了,收拾一下就過來我堂屋吃飯吧,昭昭你也來!”

小孩乖巧地應了,卻聽身旁響起了好奇的問句。

“朝朝,你的名字倒挺好,是朝朝暮暮的朝朝嗎?”謝遲開始跟他套近乎了。

“不是的。”趙昭勾起笑,他的頰上隱隱出現一個淺渦,他解釋道,“是天理昭昭的昭昭。”

說完,他問了謝遲兩人的姓名,安靜乖順地喊了兩句“哥哥”之後,開始緩聲介紹其周遭的鄰舍來了。

謝遲聽得津津有味,在路過一處柴堆時,他還幫忙撿拾了一下傾倒的柴火,引得鄰家嬸子頻頻道謝,還給了他一把剛從地裏摘的青菜。

魔頭握著水靈靈的嫩葉青菜,滿臉茫然。

趙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喻見寒的眉眼中也帶著星點笑意。

“呵,魅力所在,今晚加餐。”謝遲揚了揚手中的青菜,他像只驕傲的孔雀,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晚間的餐飲雖然清淡,但看得出,定是比村民們平時吃的要豐盛。趙昭扒了兩口飯後,直說吃飽了,匆匆地趕回了家。

謝遲心裏知道,他這是趕著回去為他們整理房舍,心裏始終有點過意不去,頗有一種勞役孩子的愧疚。

但耐不住趙老爺子熱情挽留,等月上柳梢,蟲鳥亂鳴之時,他們才借著搖搖欲墜的燭火,踏上了回來的路。

趙昭的房間已經熄了燈,小孩兒怕是已經熬不住,先睡下了。

謝遲推開了房門,屋子裏很簡單,桌椅擺設頗為陳舊,但上面卻幹幹凈凈,一塵不染——想必是小孩認認真真地擦拭過一遍了。

他看了一眼床,頓時樂了起來。

這件客房只有一張簡陋的單人木床,若是要擠下兩人也太過為難,所以傍晚來過後,謝遲已經打定主意,自己不睡,就讓喻見寒去床上休息。

可沒想到,小趙昭不聲不響地尋來了幾張長凳靠在床邊,又往上搭了兩塊寬大的木板,楞是將單人窄床闊成睡下三人都綽綽有餘的大通鋪。

謝遲有些好笑,他的眸光在燭火中漾出星河,道:“這孩子還挺能幹的……”

他笑著笑著,卻緩聲嘆了口氣:“我現在真的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麽了。”

霎時,喻見寒臉上的笑意也斂了下來,他不同尋常地沈默著。

畢竟,他也猜不透——

這一村的孤魂,究竟想要幹什麽。

藏於山野林間的趙家村,竟無一絲人氣。在他們其樂融融的安逸外表下,始終散發著揮之不去的的腐朽黴味。

“無人村我見得多了,只是我不明白,為何此處一點血氣也沒有。”謝遲沈聲道。

他為魔修,又鉆研的是心魔功法,自然能在第一時間看出趙家村的異樣。而喻見寒為九州正道之首,自然也不會被鬼氣迷惑了心智。

其實在第一時間,他們跟著老者來此,便是抱著一探究竟的心思。而等真正來到了這個村子,他們也察覺到此處諸多的不妥之處。

謝遲的臉一半籠在陰影中,一半在燭火的照映下,顯得輪廓格外深刻,他啟唇輕聲說出了自己的疑慮。

“冤魂厲鬼若是想在人間長期滯留,則必然需要源源不斷的鬼氣魔息供養,最簡單的辦法,便是殺人奪命,以血氣養魂。”

喻見寒微微搖頭,他肯定道:“但此處沒有絲毫殺孽。”

“所以,這才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若是不濫殺,這個村子怎能維持得如此完好,村民又怎會如此似人。”謝遲道。

若是鬼魂假扮的凡人,都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那也算是修為大成,他們手上就不可能幹凈到哪兒去。

“又或者說,他們演得太好了……”謝遲緩聲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但他想起了鄰家嬸子淳樸的笑,又想起了小孩那雙溫柔純澈的眸子,卻又不忍心再想下去了。

若是用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他人,這本身就是一種惡意。

喻見寒註視著他,道:“那我們就在這兒待上兩日,直到確保他們無害人之心。”

謝遲猛地擡頭,他似乎被這個草率的決定驚到了,有些遲疑:“可是……那紫訓山怎麽辦?”

“就如阿謝你說的那樣,讓他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吧。”喻見寒難得開了個玩笑。

謝遲卻沒給面子地彎下嘴角,他垂眸,聲音有些澀然:“多謝。”

多謝你能顧及我的想法。

喻見寒不置可否,他眸中含笑,剛想開口,下一秒卻微微擰眉,壓低聲音道:“有人。”

果不其然,門外傳來了踢踢趿趿的腳步,窗前一個瘦小扭曲的黑影晃過。腳步聲在寂靜的黑夜裏格外刺耳,由遠到近,愈發清晰,最後停在了門前。

那個東西,就在門外!

“篤篤——”

規律的兩聲敲門打破了沈寂的夜,謝遲警惕地站起身來,皺眉問道:“誰!”

門外是片刻的沈默,似乎連空氣都凝固了下來。不知為何,謝遲總覺得有一種極其淺淡的血腥氣,正順著門縫滲了進來。

隨即,一句熟悉的聲音響起,遲緩中帶點不可言說的鬼氣森森:“謝哥哥,是我。”

現在就來了嗎?

早就知道小孩非人的身份,謝遲便對他們的深夜造訪早有預計。

也許曾經就是這樣,他們故意派老弱婦孺在路上假裝遇險,等到騙來旅人後,趁著夜色取其性命——

這便是大部分怨魂奪命的通用手段。

但謝遲與喻見寒,可不是什麽好啃的軟柿子。

謝遲上前徑直開了門,卻見那個單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門前。

小孩蒼白著臉,小心地捧著搖曳油燈,見到謝遲,他拘謹地低下了腦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謝哥哥,我一個人睡不著。”他輕聲開口道,“你能不能給我講個故事啊。”

謝遲盯著他小小的發旋,只是沈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圍的沈寂幾乎要將人溺亡,終於,青年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微微勾起唇角。

他側身讓開了路,露出了暖意融融的屋子,緩聲邀請站在無盡黑暗中的孩子:“進來吧。”

小趙昭漆黑的眼瞳定定地註視著他,好一會兒,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終於展露了一抹微笑。

……

謝遲也想不通,一切怎麽就那麽自然地發生了。

只見偌大的拼湊床鋪上,裏面坐著喻見寒,中間的謝遲半靠著土墻,而外面的小孩盤腿坐在床沿邊,身上還裹著藍布舊被。

一大一小兩雙眸子註視著中間的青年,只見他垂著長長的睫羽,輕聲讀著手中的《九州軼事》。而兩人端坐一旁,活像是學堂上聽先生念話本的乖巧孩童。

謝遲異常清醒,身側的孩子早就生機斷絕了,但在暖黃的燭火下,他的心就像是浸泡在溫水中,溫和中帶點酸漲,根本生不起任何的警惕。

許是喻見寒在身邊,讓他覺得足夠安心吧。他心安理得地將所有的異樣,都推到了劍尊大人身上。

總歸,他絕不會讓我被怨魂給生吃了。

這般想著,他只覺眼皮愈發沈重,意識開始朦朧起來,不知道為何,他心頭一松,腦袋卻是徑直撞上了身旁人的肩膀。

就像是長時間懸浮半空後,終於落了地。謝遲終於在昏暗的燈火下,靠在那人肩上,闔起了雙眸。

手中的書卷順勢滑落,落在床上,砸出輕微的響動。

喻見寒肩上一沈,他微微側頭看著那人,眸中是極其難懂的晦暗神色,像是在懷念,又像是嘆息。

他指尖掠過一絲黑氣,謝遲的頭微微一沈,墜入更深的夢境。

身旁的小孩卻像是了然一般,他對喻見寒這般的舉動熟視無睹,只是自顧自地掀開被衾,慢慢尋來了鞋。

“喻哥哥,我真的很高興。”他在燭火前回眸,那雙清澈的眼中,已經泛起了淚光。

他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眼淚卻霎時落了下來:“謝哥哥欠我的故事,還清了。”

說完,他挺直了脊梁,慢慢地向著門口走去。

木門吱呀作響,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小孩邁出了最後那一步。

他徹底從暖光中剝離,步入了黑暗。

在被夜色吞噬那個瞬間,他驟然回頭,直直對上了喻見寒望過來的星眸。

那一刻,喻見寒看見他笑了起來,用口型對他說了一句——

謝謝。

真是個別扭又害羞的孩子。喻見寒也緩緩勾起了唇,他垂眸輕笑,卻不知為何,眸中有些熱。

我也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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