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朝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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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謝遲醒了個大早,他於清晨的朝霧裏行走,寂靜的街道有一種詭異氣息在彌漫,讓人能清楚地認識到,趙家村早已是無人的墳冢。

他漫無目的地四處閑逛著,突然,他的耳畔傳來了一聲嬉笑。

在他腳步落下的瞬間,就像是什麽開關被觸發了一般,霎時,大戲隆隆鏘鏘地拉開了帷幕。

喧嘩聲、潑水聲、叫喊聲在不遠處的迷霧中炸開,活像是平地裏突兀起了個集市,詭異地熱鬧起來。

謝遲尋聲謹慎地過去,卻不料身後突然傳來嗒噠的腳步,匆匆直沖他而來。

那腳步是在他身後幾米處憑空出現的,急促且目標明確,讓謝遲避無可避。

我倒是看看,你想做什麽!

他一狠心,猛地轉身,手中捏起了法訣,正準備出手時,卻又生生剎住了——

“謝公子,快讓讓!我趕著送盆過去呢!”林二嫂的身影出現在他的面前。

謝遲卸了手上的力,他愕然地看著女人面帶喜色,捧著碩大的木盆,著急忙慌地越過他,沒入前方白霧之中。

霧中光暗搖曳,人影扭曲,像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擡著什麽東西。

謝遲上前兩步,來到恰好能看清的距離,剛待沒一會兒,又聽身後傳來隱約的腳步,他警惕回頭,卻見喻見寒跟了過來。

“嚇我一跳。”謝遲松了口氣。

喻見寒露出了帶歉意的笑容,他轉頭看向前方,眉間有些凝重:“這是……”

只見一只肥頭大耳的豬被四腳朝天地綁在烤架上,周圍的村民們七手八腳地備著柴火、木盆,鐵鍋裏燒起了熱水。

“這是凡間的習俗。人們會在年初買一只豬崽,養滿一整個年頭,好吃好喝地餵著,等到它最為膘肥體壯的時候,便宰了大家一起分享。這種就被稱為殺年豬……”富有生活經驗的謝遲向喻見寒解釋道。

“殺年豬,是極其隆重的活動,通常都需要選上個喜慶的日子。”

這種農家牲畜自然入不了仙門大宗的食譜,像是承昀宗這種的大派,就連入門弟子吃的都是靈獸肉,啃的都是靈果,該不會……

謝遲看著喻見寒註視前方的視線,心裏有了一個荒誕的念頭——

“難道堂堂的劍尊大人,沒吃過豬肉也沒見過豬跑?”他壞心眼地揶揄道,唇畔邊帶著促狹的笑意。

喻見寒思考了一下,他擡眸,認真回答道:“我吃過。”

見謝遲微微怔楞,卻見劍尊轉頭看向了那邊熱鬧哄哄的場景,思緒似乎飄向了那渺遠的過往。

“我吃過肉餡的包子”他輕聲道。

“小孩,來吃包子了。”青年將高束的馬尾甩到身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熱氣騰騰的紙包。

少年喻見寒從睡夢中睜開眼,他很快清醒過來,遲疑著接過紙包。

“你不吃嗎?”少年看著那人一身幹練的粗衫,臉上還有未擦拭的泥印,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君在泥坑裏打了個滾。

那人卻是擺擺手道:“我才不需要這種世俗之物呢。”他翹起了尾巴,又換上了一副得意又自矜的模樣:“這可是剛出爐的肉包呢!你趕緊趁熱吃。”

“肉包?”少年捧著微微燙手的紙包,隨口問道,“這是什麽肉。”

那人像是見了什麽稀奇生物一般,震驚到一雙鳳眸微微睜大:“豬肉啊,凡間的包子還能是什麽肉……”

他又想起了面前這個小劍修怕是一直在山門內修習,從未涉足過凡塵,如今頭一次來,還是如此狼狽,心裏又不禁有些愛憐。

他換了和藹長輩的口吻,低聲哄道:“行了,你別管它是什麽肉了,小孩家家的,吃飽了才能長個兒。”

少年喻見寒卻沒有繼續搭理他,只是默默揭開油紙,往白胖的包子上咬了一口。

包子上落下了一個牙印,可見裏面料很足,是實心的白面。

喻見寒鼓著腮幫子擡頭看他,似乎有些不解——這個肉包子,與他前些日啃的饅頭,似乎沒什麽區別。

青年的臉色一瞬僵硬起來,他幹巴巴地建議:“你要不再咬一口?”

喻見寒註視著他好一會兒,卻是低頭慢慢嚼咽了口中的饅頭,又往“包子”上咬了一口。

待青年看清肉包剩下的模樣後,頓時火冒三丈,擼起袖子就要找黑心商販好好理論一番。

可以啊,虎落平原被犬欺,賣假包子還能賣到你太爺爺頭上來了!

不知道孩子正改善夥食長身體嗎?這麽欺負人!

等他正準備離開去討教一二時,衣擺卻被輕拽住了。

他低頭,卻見少年艱難地咽下口中的食物,他舉著被一分為二的包子,展示著正中間那零星的肉沫,笑了起來。

少年的眼睛亮閃閃的,宛如水中洗滌過的星子,他欣悅地像是真正的孩子,臉上泛起薄紅:“阿謝你看,我吃到了。”

“它真的很好吃。”

謝遲不太明白,怎麽一句“肉餡的包子”,就能讓劍尊大人露出懷念的神色,但兩人卻遠沒到深究的熟稔程度,他也默契地沒有追問,只是又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他以旁觀者的姿態,極其冷靜地道出了最大的破綻:“可是,殺年豬往往是在歲末年終,怎麽可能是現在的初秋時節?”

話音落下,就像是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周圍的迷霧緩緩散去,景物像是枯葉雕落一般,片片褪去偽裝,又逐層染上完全不同的色彩。

謝遲冷眼看著面前忙忙碌碌的村民,看著他們身上的秋裳化成了厚重的冬襖,臉上泛起了被凍傷的紅暈,在互相吆喝時,嘴中甚至哈出了熱氣。

村民似乎無知無覺,絲毫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依舊喜氣洋洋地做著準備工作。

喻見寒低頭看了眼身上不知何時換上的粗布衣衫,微微皺眉。

“別看了,這是怨鬼圍。死後怨氣極重的地方,便會出現死循環一般的結界。在其中,鬼魂的力量最為強大,而就算他們不動手,怨鬼圍也能將誤入的人生生困死。”

講解完了,謝遲嗤笑一聲,他隨手摘了一片葉,蓄力往上一擲。

果不其然,葉片如利箭般飛馳,卻在半空中驟然被撞下——上面就像是蓋著一個隱形的結界,阻止一切事物來去。

“我們已經被困住了,就不知道,他們究竟想要什麽。”他眉心終於有了幾分凝重的神色。

但是——

謝遲怎麽也想不到,當把戲被揭開後,惡鬼不僅沒有撕破臉皮,反而更加自來熟了起來,就好像自己和喻見寒,真的就是趙家村裏的一員,是他們極為熟悉親近的老友。

“阿謝,你還楞著作甚?快和小喻去找些柴火,水還不夠呢!”

負責燒水的林二嫂得空擡頭,一眼就望見他們了,她薅起袖子,正從鐵鍋中舀起一瓢熱氣騰騰的燙水。

阿謝……

喻見寒微微側頭,卻見謝遲神色冷淡地站在原地。

“沒關系,看看他們想做什麽。”魔頭冷酷地解釋。

好的,於是喻劍尊也不動了,老老實實當起了木頭人。

好一會兒……

“你們怎麽還在這兒呢?不幫忙就沒肉吃!”

林二嫂一個回頭,見這倆不省心的還杵在那兒,她的暴脾氣起來了,完全沒有惡鬼的自覺,抄著水瓢叉著腰威脅道。

“……”事不過三,合格的魔頭絕不會讓別人有第三次指著鼻子說教的機會!謝遲冷酷地“哼”了一句,便轉頭走開了。

他去往的方向……

喻見寒默默回憶了下,那是村口堆柴的地方。但他也安靜不問,只是壓抑著唇邊的笑意,緩步跟上了。

戳破怨靈圍的真相後,成為鬼域的趙家村竟重新回到了寒冬時節。

樹木雕敝,草葉披霜,但村裏的空地上卻熱氣騰騰地生著炊煙。

一口大鐵鍋架了起來,由最擅長烹飪的趙渺她娘掌勺,一眾小童幫工,謝遲喻見寒尋柴,鮮美的野菜湯在鍋中翻滾,香氣勾起了眾人肚裏的饞蟲。

在林二嫂敲掉了好幾雙嘗試偷吃的手後,謝遲想著自己的“功勞”,理直氣壯地拉著喻見寒排在了湯鍋的最前面。

林二嫂見是他們,難得收斂了點被氣出來的脾氣。她臉上帶了點笑意,用力攪動鍋底,盛了滿滿一碗遞了過去:“阿謝啊,你們多吃點,不夠還有呢。”

謝遲看著女人臉上的笑容,她就像是一個在關心自家孩子的長輩,絮絮叨叨,卻又極其赤忱。

從不曾有人這般關切地問過他吃喝,他接過有些燙手的碗,喉頭上下微動,卻沈默了片刻。

“謝謝。”謝遲的聲音有些發啞,卻帶著不自覺的歡喜。

雖然面前之人非人,但他從中卻感受不到絲毫惡念,只有全然的真誠與善意。

在那一刻,他心中無端生出了一種憤懣——這樣的人們,怎會化作惡靈?

趙家村又為何會成為神鬼不入的怨鬼圍……

林二嫂又笑了起來,她大大咧咧地揮了揮勺,朗聲道:“這有什麽謝不謝的!對了,你去叫下昭昭吧,他總窩在房裏不出來,真讓人犯愁……”

謝遲點頭道:“我去喊他。”他將碗暫時擱在了一旁的木桌上,讓喻見寒幫忙照看點,轉身便往屋舍走去。

目送那人遠去,喻見寒從林二嫂手中接過了熱湯,他剛抿了一小口,卻見林二嫂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手中的碗,疊聲忙問道:“怎麽樣!”

喻見寒笑著肯定:“味道很好。”

“那就好!”林二嫂誇張地舒了一口氣,她又低頭在鐵鍋裏攪了一勺,為自己盛了半碗,“我們都嘗不出味道來,那麽多年了,也不知道手藝生沒生,可別委屈了你們……”

“你們呀,當年還來不及喝口熱湯呢。”

林二嫂看著碗中晃蕩的水光,她輕聲嘆息一句,最後卻笑著將淚與湯一同咽下。

悲喜盡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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