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月亮剛移動過東西天空的分界時，Glorfindel披著銀色鬥篷來到Caras Galadhon山谷的花園中，那裏是水鏡的存放處。似乎有誰剛從這裏離開，因為今夜晴朗異常但鏡中卻殘留著水漬。Glorfindel不安地在園中逡巡，剛被一陣急風灑落的花瓣又被他的皮靴結結實實地踩入泥土中。他不確定領主夫婦是否接收到了自己在餐桌上向他們傳達的訊息：他希望今天晚些時候能借水鏡一用。或者說，他其實是想借使用水鏡的機會和他們單獨聊聊。他找了一個臺階坐下來，將目光空洞地投向遠方。幾十米外的一株新生的Mallorn樹上，樹梢間一只不知名的鳥正用銳利的聲音啼唱，Glorfindel只能聽見它。它先連叫五聲，然後六聲，四聲，在幾分鐘的沈默後突然改變調性繼續鳴唱。Glorfindel覺得這其中充斥著極大的不確定性，能萌生出種種可能。

當感到從背後投來的一束悲天憫人的目光時，Glorfindel急忙起身。Lord Celeborn和Lady Galadriel不知在何時已到達，悄無聲息，牽著伴侶的手靜靜地站在月光下。Glorfindel躬身行禮，對方頷首作為回應。

“Glorfindel，發生了什麽？即使是您燦爛的笑容也沒能掩蓋住您內心的仿徨。”Celeborn問，他的臉像一尊銀色的石膏雕像，泛不起一絲波瀾。

Galadriel微微一笑，憑空變出一個金屬水罐。她緩步走到水鏡面前，將罐中的溪水註入銀盤內，二者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也許並不確切，但水鏡總能給出答案。”Glorfindel的腦中響起一個飄渺空靈的女聲，他不用看也知道此時Galadriel正含笑凝視著他，她有一雙幾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即使是內心的微小躁動。

“一個多月前Mithrandir在這裏被水鏡預言了他可能的生命軌跡。”感到頭皮略微發麻，Glorfindel加快語速，“他告訴我他看見了一位黑巫師。那位人類巫師為了在某種程度上獲得永生的力量而將自己的靈魂撕成七片裝在不同的容器中保存。因為每次只用將生命寄托在一塊碎片上，這種不完整使他變得愈發醜陋和扭曲。與此同時，他也不再擁有自己原來的肉體，據說在一次陰謀中他利用父親的屍骨和敵人的鮮血覆活。當他不管是在靈魂、肉體甚至是在精神層面都與最初的自我相區分時，你們認為，他還是以前的他自己嗎？倘若七片還不足以強調差別，那麽當他將靈魂碎成一億片時呢？”

Celeborn皺起眉頭，Galadriel開始繞著水鏡優雅踱步。Glorfindel再一次聽見那只鳥的聲音，雖已變得嘶啞，但仍與此刻的沈寂格格不入。不過Glorfindel覺得這聲音在安撫他的心，答案就在鳥的聲音中，答案用另一種語言寫成，答案也不排除是游離於單詞之外的想象。

“不管把靈魂分成多少片，”Celeborn若有所思地說，他的妻子停下腳步望著他，“我認為他也不是了。”

察覺到提問者的疑惑，他繼續補充：“第一，精靈們重視靈魂的價值，顯而易見一個破碎的靈魂不能與一個完整的相提並論。更值得關註的是，我相信任何一種存在都必須以時空為依托，空間或許還勉強算是那個空間，因為就其本質屬性而言它是一團抽象的物質，也有智者論證是意識。但時間卻很難再說是原本那個時間了。這涉及到我們對“時間”的定義，我們普遍接受的說法是它正一刻不停地趕往一個未知的地點。它不斷變化著，每一刻都賦予存在於其當下事物與眾不同的內涵。”

“也就是說，您不認為現在我還是過去Gondolin時的我？”

“剛才向我發問時的Glorfindel也不是現在聽我回答時的Glorfindel。”Celeborn說著轉向妻子尋求讚同，後者只是默默看著他。Glorfindel聽不見他們此刻內心的的交流。

“這個問題有意義嗎？它對您真的如此重要嗎？”女聲再次響起，溫和卻碰撞著Glorfindel腦內的每一根神經。擡頭註意到Galadriel正神情嚴肅地向他招手，Glorfindel朝水鏡走去。

“看看吧，在遙遠的未來，人類會發現任何生物的軀體都由一個個肉眼不可見的細胞構成。”伴隨她的第一次開口講話，Glorfindel看見鏡中原本映照出的天空之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手舞足蹈的金發男子，他的面前擺放著一臺奇怪的儀器。

“後來他們又發現，機體的細胞處於不斷的新陳代謝中，我們身體是變化的。但可惜的是科學給出的是與否的回答並不能直接過渡到情感與宗教層面，理性竭力揭示的事物本來面貌和人類願意接受的“真相”很難處在同一緯度。當一位紳士決定和相戀多年的女士結婚時，他所考慮的絕不是她是否在生物學學意義上仍是他過去的女友，而是他們是否相愛。”Galadriel停了下來，示意Glorfindel再看鏡子。

Glorfindel這次來到了荒漠中，他的雙眼被漫天的黃沙遮蔽。他隱約看見遠處有一小隊赤足的人類，腰纏破布，汗水從額頭一股股向外冒。他們來到一尊石像前，“Bamiyan”，領頭人叫道，那聲音是豁達的。於是，一行人全跪倒在地，直到石像在一瞬間轟然炸裂，洞窟的占有者面目全非。Glorfindel眼前的沙土漸漸安靜，赤足人類現在正出神地仰望一個空洞，洞內唯一的裝飾是那夜如水的月光。毫無征兆地，他們雙腿一軟，全部趴在地上。場景又一轉，一名身著汗衫的男子出現在畫面中央，他搭起梯子在黃色巖土上刻鑿著，他身後十幾米處是那些赤足者。

“它用自己的毀滅與重建向信徒昭示世上唯一不便的只有變化本身。”女聲如畫外音，仿佛從天際飄落，“至於在此過程中它是否還是原來的自己，人們會動用理性去證實或證偽這個命題。但這些證明對赤足者無足輕重，他們依舊朝聖，呢喃支離破碎的咒語，他們僅聽從自己的內心。”

鏡中的畫面變回了Lothlorien的天空，Galadriel向Glorfindel投去微笑的目光，花園再度陷入寂靜。果然，Glorfindel心想，什麽都瞞不過她的眼睛。他覺得受到了冒犯。

“沒錯，”Celeborn打破沈默，“這類問題依其具體的情境變化的將分析出不同的答案；另外，不考慮理性的適用範圍而用過度的思考推斷分解問題只會讓我們深陷困頓的沼澤。”

“以上就是我的回答，您可以做如下總結：首先，我不會先去思考黑巫師的身份問題，與之相反，我會遵從精靈向往光明的本性反抗他；其次，”Galadriel頓了頓，“我想他可能愛上您了。”

最後這句話只有Glorfindel能聽見，他花了些時間去弄清“他”的含義，待他從驚愕中回過神想再向Galadriel確認時，領主夫婦已經消失了。花園內只剩下他，一只唱歌的鳥和一面沈默的鏡子。

在回talan的路上，Glorfindel覺得自己方才只是做了一場夢，一場霧剛光顧Lothlorien。他迷失在真實與虛幻的交織中，迷迷糊糊中註意到森林深處有一個銀色的身影。他不由自主地邁動雙腿向他走去，沒錯，是Legolas，他今夜與溫潤的月光融為一體，因為他在哭。

“Legolas，發生了什麽？”Glorfindel立刻回到現實。

這才註意到身後的精靈，Legolas微微一顫。Glorfindel心中頓時生出對眼前精靈的無限憐愛，溫柔地將他拉過來抱在懷裏，但小精靈掙脫了他的雙臂頭也不回地朝自己的talan走去。Glorfindel保持手臂張開的姿勢尷尬地站在原地，感到迷茫和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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