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思這時候正在飛機上，飛機延誤了半個小時才出發，剛剛要降落。

他撐著頭，想著走的時候，邵明月那個要哭的眼神，半晌，輕輕闔上眸子。

時間很短，半夢半醒間做了一個輕淺的夢。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恰好人潮正向外移動。

他那雙本應該瀲灩的眸子一片沈靜，清醒毫無困頓。沈默著站起身，走到最後面，一路出了機場。

在老位置，看見那邊站在車外面，向自己揮手的兩個人，他原本繃著的臉，半是無奈的嘆了口氣，大步向他們走過去。

“怎麽回來的這麽晚？”一上車，林勇就說：“下次別做這個時間的航班了，提前點，趕著晚上的，多不安全。”

林相思沒說話，只是側過頭。

今天他們換了商務車，空間很大，他伸著兩條長腿，半靠在座椅上。

上了高架橋，路兩邊的路燈一片燦爛的白色光芒，車子很平穩，路上車子絡繹不絕。

他的態度很明顯，外面車這麽多，你叫這不安全。

林勇摸了摸頭，拍他肩膀：“臭小子，我這不是擔心你。”

林相思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但肩膀卻沒有動，任他搭著，姿勢懶散地往下滑落一點，徹底靠在座位上。

他唇角翹起一個很小的弧度，眸子半闔著，視線從手裏的手機，看向外面一晃而過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麽。

鐘美琴在對面看著他們兩個的動作，忍不住發笑。

隨機她眉眼間又染上憂愁：“兒子，你這次能呆幾天啊？”她說：“明天就走嗎？”

知道她愛多想，還喜歡多愁善感，但每次看見她這樣，林相思還是忍不住心軟。

他收了腿，坐直身子，胳膊肘落在膝蓋上，雙手交叉虛握。

凝著眉看她，松了口說：“這次多住幾天，周二回去。”

“真的嗎？”鐘美琴臉上是不加掩飾的開心，讓她看上去年輕了十歲：“那可太好了。”

一些排名靠前的高校結成聯盟，會有交換學習的機會。

林相思隨身攜帶了申請表，是下個學期，上個月通知的，下周結束申請。

本來應該堅定的填上北京的學校的，現在卻遲遲下不了筆。

林勇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衛生間裏洗臉。

因為敲門很久沒有人應聲，他大喊一聲：“我進來了。”就推開了門。

視線在屋裏看了看，沒看到人，但聽到了衛生間裏嘩啦啦的水聲，林勇摸著頭笑，這小子。一個小夥子，還挺在乎自己形象。

突然，他看到桌子前的那張表，這房間他們總來打掃，本來沒這東西，一看就是他剛帶回來了。

出於好奇，有可能是某種直覺，還有一些父親迫切想要了解長大的兒子的欲望。

他邁開步子，做賊一樣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了那張紙。

林相思從衛生間裏出來，房間裏安安靜靜，空無一人。

他一邊擦臉一邊走到桌子面前，本來擦臉的動作頓了下。

本來皺巴巴的一張紙，此刻被捋的平平整整，板板正正的放在桌子上。

大概隔了半個小時，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來。

林相思半垂著眼睛，窩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著手機。

過了幾秒，沒聽見房間裏應聲。

林勇把耳朵輕輕貼在門上，低聲說：“睡了。”

“沒有吧。”鐘美琴看了下門下面的透出來的光：“肯定還沒睡，你再敲一下試試。”

林勇手裏拿著托盤，看著她欲言又止，萬一是開著燈睡得呢？

見她堅持，只好移到另一只手上，又敲了敲門。

“兒子，吃點東西再睡。”鐘美琴說：“晚上你都沒吃東西，總不吃東西，胃受不了。”

忍著要說出口的沖動，林勇差一點就要告訴她剛才自己看到的那張申請表。

門就在這時候開了，林相思站在門口，沒有動，也沒有邀請他們進去的意思。

他沈默接過林勇手裏的托盤，低聲說：“都這麽晚了，不吃也沒關系。”

“那怎麽行？”鐘美琴不認同地道：“餓壞身體怎麽辦？”

林相思眉心跳了跳，又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

林勇趕緊說：“行了行了，趕緊進去吧。我和你媽也去睡了，明天早上我們不叫你，你自己醒了起來，愛睡到幾點睡到幾點。”

說完，他拉著還想說什麽的鐘美琴，硬是把她拽走了。

這邊林相思回了房間，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床頭，也沒動，看了幾眼，擡手關了燈。

他就像是知道他們晚上一定會來一樣，特意留著燈在等。

另一邊，林勇拽著鐘美琴。

“拽我幹嘛？我還有話沒說完呢。“

林勇：“你別說了，讓他睡吧，我和你說一件事，你肯定高興。”

鐘美琴果然被吸引了註意力，“什麽事情？”

“就是啊，我和你說……”他附在她耳邊竊竊私語。

……

鐘美琴：“真的嗎！”

林勇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小聲小聲！”

“好的好的。”鐘美琴說：“我這不是太開心了。”

第二天早上，林相思是被一通電話叫醒的。

江唯天大聲地說：“兄弟，你這可不夠意思了啊，我要回去，你要走了，還不告訴我，我媽打電話跟我說我才知道。”

林相思微微睜開眼，勻稱的指骨擋在眼睛上，他嗯了一聲，半天，才說：“你知道什麽？”

沙啞低沈的聲音，江唯天：“……你才醒？”他低頭去看手表。

“你說呢？”林相思又閉上眼，但大腦已經慢慢清醒，說話帶著幾分起床氣。

“不是，”江唯天說：“我尋思這個點，人家都該吃午飯了，你才起？？？”

“關你屁事。”林相思語氣冷淡：“你有事快說，沒事掛了。”

“不是吧，對我就這麽粗魯。”江唯天知道他再不切入正題可能真的被掛掉，趕緊說：“你是不是準備下學期回北京那邊交換啊，在那邊上半個學期，伯母今天高興的不行，還特意給我媽打了電話說這件事，問我是不是真的。”

果然是被看到了，有種意料之內的感覺，林相思那邊突然的沈默，讓江唯天有些拿不準他究竟是怎麽想的。

“說話啊，兄弟，你這不說話。”江唯天說：“我怎麽和我媽說啊？”

“你不是已經說完了？”

“……”江唯天：“你怎麽知道？”

“就你那嘴，”林相思嗤笑道：“我能不知道？”

他們不是發小，存粹的大學同學，但關系格外好，父母關系見過幾次面，興趣相投，後來反而不通過他們，經常私下聯系。

“你什麽都和阿姨說，”林相思帶著幾分無奈坐起來：“沒事，說了就說了吧。”

這句話把江唯天那句‘那怎麽辦’堵了個正著。

江唯天：“……所以，你是還沒想好？”

不等林相思說話，他自說自話道：“也是哦，反正都差不多，去那邊修學分還費勁，不如就直接在我們學校，何必這麽折騰。

“不過，感覺伯母還是很想讓你回去，伯父也是，你是怎麽想的啊？”

林相思根本就沒想過，他手機開著外放，一邊聽他碎碎念，一邊洗漱。

江唯天大二上學期去德國交換，當時一直鼓動他。

如果是大一的時候，林相思說不定就去了，大二卻是應都沒應，幹脆利落就拒絕了，江唯天一直吐槽他不顧兄弟義氣。

“不是，你給個準話唄，不會我下學期回去，你真走了吧。”

林相思臉頰上滴水，流進微微下陷的鎖骨裏，喉結上下滾動，他舔了舔唇畔說：“還沒想好。”

“沒騙人，真沒想好。”林相思撐著手在洗手臺上，擡眼看鏡子裏的自己，“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掛斷電話，他走回房間，拿起已經冷了的飯，也沒在乎，端著走到沙發那裏，坐下。

大口送進嘴裏，動作幹凈利落。

冷飯冷菜，不太好吃，但他一點都沒剩下。

等晚飯時間，鐘美琴從基金會回來，看到他吃的幹凈，特別開心。

林勇去接的她，他們是一起回來的。

“你看，吃的幹凈吧。”她說：“我就知道他喜歡吃我做的東西。”

“是是是。”林勇說：“我也喜歡啊，我們都喜歡。”

他把拎著的東西放在廚房裏，出來對著樓梯喊人。

“相思，快下來。”他喊：“媽媽要做飯了，我們一起打個下手。”

喊完，他回廚房，給自己也系上一條圍裙，湊到已經整理妥當，心情很好，還哼著歌的鐘美琴旁邊說：“老婆，今天心情怎麽這麽好？還特意下廚。”

“我哪天心情不好？”鐘美琴全然忘記了平日裏唉聲嘆氣的自己，瞪了他一眼，“兒子就要回來了，得好好犒勞犒勞他，你看他，不在我們身邊，都瘦了，我得多做點好吃的，好好幫他補補。”

正走到廚房門口的林相思，恰好聽到這句話，他抿著唇，腳步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的，邁進了廚房。

其實鐘美琴本身，是個不太會做飯的人，後來手藝很好，都是硬練出來的。

她總覺得小時候讓他受盡了委屈，什麽都想給他最好的，還想把他放在自己身邊。

更年期剛開始的那年林相思高二，一直上的是國際班，也打算申請國外的大學。

結果她突然反悔，他最後還是留在了國內。

她想讓他在北京，那時候太固執，林相思最後的退讓是報了上海的大學，瞞著她，偷偷的。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她拿著通知書在客廳裏自己哭。

林相思突然發現，讓她傷心，他並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這個決定，或許，不該猶豫的。

可是，為什麽——正在刷碗的林相思蹙起了眉，水星噴進眼睛裏，他用手背抿了抿，又一次彎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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