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醫生，最能明白這個行業的不容易。

華彩萍今天回來，也是思考了很久要不要跟張悅然提一提這事。

醫生有多辛苦，華彩萍知道得一清二楚，外人看熱鬧，自家人看門道，女兒每天過的什麽日子，做爸媽的看在眼裏，心疼的要命。

如果不是張悅然自己倔的跟頭牛一樣拉不回來，照他們的意思，早就不讓張悅然繼續幹這一行了。

可是，這次的事情爆發制後，夫婦兩也反思了不少。

醫患關系緊張和家校關系緊張一樣，都快成為社會的兩大痛點了，然而誰也不能換位思考，導致的就是雙方的矛盾越來越尖銳、痛苦越來越深。

逃離這個行業的人不少，很多家庭都阻止孩子報考醫學專業，以前的香饃饃，這幾年變得招生困難，而兒科醫生的缺口，醫院裏排隊的數量，每回的報道都觸目驚心。

更觸目驚心的，是醫鬧和醫生面對人身安全的無助。

張悅然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當這個醫生，當得張建國夫婦真是心驚肉跳，每天都過得挺不安的。

然而，張建國自己是個公務員，雖然普普通通一個街道的工作者，離小領導什麽的差遠了，但是這個職業，也和醫生一樣，同樣充滿了誤解。

他能說什麽？

我就是每天跑斷腿累死個人，還被人誤會為高高在上？

但張建國也不是不能理解大家的想法。

幾千年的老思維不是那麽容易改變的，就算是個九品芝麻官，也是普通百姓惹不起的，即使這年頭大家都被稱為人民公仆，但是……好吧，蛀蟲這東西永遠不少，當了個小幹部就自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的‘公仆’也不少，人民群眾辦點事兒就跟求爺爺告奶奶的，有這種老鼠屎存在，也別怪大家怨氣沖天。

這個問題，就和醫患關系怎麽緊張起來的一樣；的確，有醫鬧的存在，但也確實有不負責任的醫生的存在，任何問題的存在都是一體兩面的，沒有說只有一方的錯。

可是吧，身為當事人，這感覺是挺憋屈挺難受的，所以張建國並不希望張悅然的人生有那麽多的掙紮和無力，女哈子家家的，輕輕松松過一輩子有什麽不好的，做什麽行業不好呢？

但是，疫情爆發了，病毒來了，備受詬病的醫護人員站出來了，全國各地的醫護人員都組成了支援隊伍來了，人家奮鬥在一線的時候，有多少人的心情能夠平靜下來呢？

人家醫生不是娘生爹養的？不是自家的寶貝？誰就該冒這個風險受這份罪呢？可人家來了，人家抱怨了嗎？說什麽了嗎？直接二話不說投入戰鬥，人家有在這個時候矯情，說一句：讓你們天天說我們不行，我就不行給你們看嗎？

沒有，人家義無反顧的就去做了，治病救人，天經地義。

可是，真的有那麽天經地義嗎？

當了醫生護士，就天生應該不怕死嗎？

哪有這樣的事。

所以，包括張建國和華彩萍在內，越來越多的人學會了放下抱怨，平靜下來，站在醫生護士的角度來思考問題。

換位思考之後，本來那些根深蒂固的觀念似乎一下子就遠去了，能夠明白了人家的不容易之後，也就不會有那麽多尖銳的矛盾了。

就拿這次的事情來說，如果換在平時，恐怕又是一頓風波，就算去世的陳阿姨沒有孩子，但還有媒體替她炒呢，不把事情扭曲到一定程度，鬧上熱搜被人罵上一輪，事情肯定結束不了。

但這次，大家雖然還是有不少的議論，但是更多的卻是理性的聲音。

可是，這些理性的聲音，反而促使了張悅然他們也能換位思考起來。

是啊，誰願意在咄咄逼人的壓力下換位思考呢？只有感覺得到了體諒、被人尊重了，才能心平氣和的去思考，如果我是xx，我該怎麽辦。

其實很多事，沒有是非對錯，只不過站在不同的角度上來看待，心態完全就不一樣。

陳凱旋吃完晚飯，張建國就起身把陳凱旋趕去沙發上休息，自己收拾起了桌子，老張很明白，有時候啊，做父母的，該放手時就放手，未來的人生是張悅然和陳凱旋一起走的，剩下的事情，由陳凱旋來做，會比他和華彩萍廢話一堆更有用。

華彩萍也深谙不當電燈泡的道理，話都開了頭，後悔也來不及了，閨女真要想不通……華彩萍撓撓頭，那就交給未來女婿吧。

於是岳母大人給了陳凱旋一個希冀的眼光，也起身了。

張悅然哭笑不得，心說爸媽，在你們眼裏我有這麽玻璃心嗎？

陳凱旋特別會說話，把人拉起來就往房間走，然後一起倒下腦袋並著腦袋舒舒服服的讓累壞了的身體一起躺下，讓柔軟的大床撫慰疲憊的身體，這才笑著說：“爸媽那是不好意思呢，覺得他們為難你了。”

張悅然哪有不知道的：“這算什麽為難，他們說的都是事實，這事兒，的確是我們欠考慮。”

“行啦，這種時候就不要做什麽自我批評了，誰對誰錯於事無補，再說這種事也沒什麽對錯可言，各有各的立場，爸媽操心的也沒錯，畢竟，疫情總要過去的，現在這個時間，大家考慮問題會更溫柔一些，畢竟，親眼看著你們在生死線上拼搏，可是人都是健忘的，等過了一段時間，再有類似的事情出來，到時候把這些事情挖出來，那可就……”陳凱旋對此很清楚，張建國夫婦也是生活經驗太豐富了，想提前未雨綢繆。

而且，這個思路也是對的。

此一時彼一時，當初的舉措不能說錯，可現在也的確該調整了。

“我知道這個道理。”張悅然點點頭，“你不用特意安慰我的，我沒那麽脆弱。”

她想了想最初走上工作崗位的時候的自己，又笑了：“好吧，這幾年，練出來了，已經是鋼筋鐵骨，特別皮實，小風小浪的已經打擊不到我了。”

做醫生，哪能沒有一顆強大的心呢？

畢竟，這個行業什麽時候都是毀譽參半的，西滾了就好，問心無愧就好。

“我知道，這不當初，我們都反對你麽，結果沒想到，你堅持下來了。”陳凱旋也笑了起來，現在想起當初分手、冷戰那段日子，現在恍若隔世。

張悅然猜到了陳凱旋在想什麽，也不由笑了。

是啊，當時的自己其實挺幼稚的。

當時犟著性子不服氣，覺得老娘我辛辛苦苦高考讀研，連解剖屍體這種恐怖的活兒都面不改色的對付過來了，結果你讓我回家當家庭主婦？哦不是，回家當少奶奶？尼瑪那我當時挑燈夜戰到底是為了什麽？

但其實吧，剛工作那會兒，真沒少偷偷哭過，但是要強，不敢讓爸媽知道，夜裏蒙著被子哭，有時候，熬到晚了，在單位一邊沖澡一邊哭完了再擦幹眼淚，好像什麽事都沒有再回頭。

那時候也不是沒有後悔過，走上工作崗位才知道離開了象牙塔之後的生活簡直……但是，這一來二去的，也熬過來了。

“現在想想啊，還真的慶幸你們當時一個兩個的反對的那麽厲害。”張悅然眨眨眼睛靠在陳凱旋身上：“要不是這樣，搞不好我自己也動搖了。”

可是，要面子麽，想著自己堅持的，哪好意思半途而廢啊，咬著牙堅持下來，也就一路走到了今天，現在回過頭去看看，依然還覺得這一路真是淒風苦雨，但是，有苦也有甜。

陳凱旋笑著摸摸張悅然的頭發：“是吧，所以你還跟我鬧分手，太沒良心了！”

張悅然哼了一聲。

陳凱旋當然不是真的跟張悅然計較這種事，“想好怎麽做了嗎？眼前這事兒？”

“明天上班，我就直接去找師姐和教授，這件事，我覺得教授不一定沒有考慮，只是之前時機不對，也實在顧不得那麽多，但現在不一樣，是時候了。”張悅然輕聲說：“你說得對，現在這個情況不會維持太久，大家都是健忘的，最後還是回歸現實生活，我們要抗疫，但是也不能不做好兩手準備。到底，不管這其中我們得承擔多少付出多少，我們都不能放棄治病救人的天職，否則還當什麽醫生呢？”

張悅然的表情很認真：“外界怎麽想是外界的事情，可是，我們至少得做到問心無愧吧，至少我們得摸摸自己的良心，是不是真的不能再努努力，真的不能做得更好了嗎？”

拍了拍張悅然的肩膀，陳凱旋沒有說什麽寬慰的話，他很清楚，這種時候，張悅然不需要勉勵，不需要什麽‘你們已經做的很好了’，要的是：“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更好。”

最重要的是：“我會陪著你，一起做到更好。”

人生，混吃等死、渾渾噩噩是一輩子，但是無限追求挑戰更好的自己，也是一輩子。

他們兩能走到一起，是因為有共同的信念，誰都不是甘於普普通通的人，就算不可能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也追求做一個認真努力地普通人，以求不枉費來到人世間走一遭。

有對象如此，真是靈魂伴侶了。

張悅然心滿意足，伸了個懶腰，支使靈魂伴侶：“被子呢，給我蓋上，我要睡覺了！”

靈魂伴侶被支使的毫無脾氣，屁顛屁顛給張悅然裹好被子，順勢也閉上了眼睛——唔，真的好累好困，床好軟，老婆好香，困了，不想動。

張悅然……張悅然假裝自己秒睡，沒把某人踢下床。

門外張建國夫婦面面相覷，雖說這已經是未婚夫妻了，雖說他們也是開明的人，雖說……但是……但是……看到女兒被豬拱了，還是感覺很生氣啊！

泰山至少很想打人！

岳母稍微淡定一點，想了想，憋出了一個主意：“等疫情過去，趕緊催他們領證，立刻辦婚禮，一天都不能再拖了！”

雖然，華彩萍可不覺得就張悅然和陳凱旋這麽精疲力盡的時候還有力氣造小人……但是年輕人血氣方剛，不好說啊，安全起見呢，還是趕緊合法吧！

張建國氣哼哼的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張悅然一到單位，就直接去了向菀的辦公室，把人拉出來嘀咕了半天，向菀聽完，沒說什麽，只是拍了拍張悅然的肩膀，“還是你考慮的周到。”

她越發覺得，不接觸基層是不行的，支座科研，聽起來高大上，也的確減少了很多麻煩和沖突，但是在這個時候，卻不能盡快的和實際結合起來，不能及時的提查到民眾真正的需求。

向菀越來越堅定了等疫情過後要去一線的想法。

辛苦，但是值得。

“師姐，那你覺得我考慮的對的話，我們就找教授說說這個問題吧，我覺得，不能拖了。”張悅然很高興得到了向菀的認可。

向菀說：“行，我來找教授，我建議，你去找一下院長，這個事情吧，我們這邊其實只負責提出來，真正牽頭需要疾控中心和市委領導出面，畢竟，我們這邊主要的還是以抗疫和藥物研發、治療方案為主，這雖然是取得了一定的進展，但接下來的路還長著呢。所以，既然要別人來辛苦做這個事情……”

張悅然秒懂，她這幾年也接受了社會的毒打，人情世故比以前懂得不少，所以向菀一提她就懂了：“師姐，還是你周到，那我去了啊，這邊拜托你了。”張悅然一邊給向菀吹彩虹屁，一邊趕緊去找龔力。

他們院長其實挺好說話的，張悅然這事兒吧，其實都算多事了，但是，她敢找龔力去提，也就說明，龔力這人，平時沒那麽擺架子，肯給年輕人機會，肯聽他們的意見。

所以張悅然很容易就跟龔力把事兒提了，龔力點了點頭，眉心舒展了開來，對張悅然說：“小張啊，會動腦了啊，這挺好。”

張悅然：“……”這是誇我吧？怎麽感覺這話我聽著這麽別扭呢？啥叫會動腦了……感情我這些年您就覺得我沒動過腦子？

龔力笑著搖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們年輕人呢，對專業都很有熱情，但是對於這些組織性、行政性的事情，就不愛動腦子，不肯多想，總覺得我們多事，現在看到你們也有長進了，挺好的。”畢竟，任何工作，除了專業能力，還需要情商，需要協調。

國家是個大機器，他們醫生何嘗不也是一樣呢？他們都是一臺巨大機器上的一個個小齒輪、小螺絲釘，需要彼此合作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而這個合作，就不能有一種我只顧著我、你只顧著你的思想，能夠彼此考慮、相互關懷，這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

龔力他們這一批年紀也不小了，本來就在愁呢，接下來的小年輕裏，怎麽培養點管理人才出來。

現在這個時代，人其實挺累的，尤其他們這種地方，最需求的就是覆合型人才——管理＋專業的這種，畢竟，來個門外漢管理，很容易搞得天怒人怨，工作效率低下；而搞專業的，又往往很難對管理敢興趣。

偏偏龔力他們這一幫吧，也是些倔強性子，挑的厲害，這會兒眼見張悅然這小姑娘孺子可教，還挺高興的。

張悅然當然不知道領導腦子裏都在想什麽，只是自己的提案得到了重視，就很高興：“院長，那這事兒……”

“我這邊來處理吧，放心，會處理好的。”拍拍張悅然的肩膀，龔力給與了肯定。

張悅然這就放心了。

而接下來的事情果然就如龔力所說的那樣，由唐利民和疾控中心牽頭，再由市委做了同意的討論，最後事情落實了下來。

王馨慧主導負責這些事情，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小組，對於城市裏的重癥病患做分流處理。

趙盛和這邊未雨綢繆，在幾家安置新冠病人的方艙醫院落成之後，他本來打算申請其他任務，但是上面卻讓他選址繼續建立方艙醫院，並且早就和地方政府通了氣，現在才是明白，原來這些事情，上面早就有了考慮，新建的方艙醫院就是針對瀚城的其他重癥病患的。

而其他各省市區也已經集結了一個新的援瀚醫療團隊，專門應對這方面的需求。

又市政府統一下發文件，再到各區、各街道、各社區工作人員再次忙碌了起來，統計各轄區的重癥病例、需求，然後等候安排，對於確實需要住院治療的，統一收治。

對於必須要離開瀚城外出求醫的，他們也拿出了新的方案來，不再一刀切了。

其實現在最主要的問題，不是瀚城放不放人，而是外面的醫院接不接收。

所以，重癥負責小組在了解了病人的實際情況之後，對於需要外出就醫的，直接聯系外地醫院，並且在取得對方同意的前提下，統一安排送出去就醫，盡量的減少和其他人群的接觸。

當然，在送出去之前，必須做好檢測，確認不是新型肺炎的確診患者。

而對於一些需要特殊藥物的，也由政府統一采購，這方面，醫療協會提供了很多的幫助，很多藥企直接參與進來，把自己的采購渠道分享出來幫助采購，直接按需采購、備庫存送到病人的手裏。

雖說，這可能和大家最初的理想還有點差距，但是現在這樣能夠做到這個程度，大家也都滿足了，到底，人心都是肉長的，會相互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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