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舉措，對於普通人來說不算什麽，可是對於那些家中有重病患者卻求助無門的人來說，卻是救了命了。

王馨慧做事情風風火火毫不拖泥帶水，在開完會拿出結論之後，就立刻成立了專門的小組執行起來，前後一個星期，基本上全市的重病患者掃了一遍，該處理的都處理了。

但是，這不代表著接下來就高枕無憂了，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不生病不是？

所以，王馨慧開通了求助熱線，包括電話、微信、微博，二十四小時隨時接聽，一旦有新的情況出現，就會安排離得最近的社區人員和醫生過去確定情況，然後再根據具體情況進行安排。

這是一件讓所有人都覺得特別好的事情，但是當事情告一段落的時候，王馨慧看著手裏的一沓文件，卻沒有說話。

那是一份名單。

有點特殊。

不是聯絡好了送去其他城市就醫的病人名單；不是需要特殊藥品的病人名單，不是已經重新收治住院的病人名單，而是一份死亡名單。

王馨慧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已經盡力了，在這樣的特殊時期，每個人都在拼命，他們都已經試圖做到最好，但是這世上往往有些事，不僅僅是努力就能做到，也不僅僅是拼命就能挽救。

比如，有些犧牲。

這上面的一個個名字，如今都已經化成了消失在天地間的靈魂，只有親友記得他們，他們已經離開。

王馨慧不知道，這些人離開的時候會有什麽想法，是會埋怨，還是會痛苦，還是依然還抱著希望，期待著能夠活下來。

她只知道，不管這些人生前有什麽想法，都已經來不及，她也不可能在聽得到他們的回想。

孫亞威過來的時候，就看到王馨慧辦公室的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都沒有應答，輕輕推門進來，就看到王馨慧把自己的腦袋埋了起來，手臂護著，又像是在逃避著什麽。

“馨惠？”

王馨慧驚醒過來，匆忙之間去擦拭眼角的淚水，發現是孫亞威，又僵硬了一下放松下來，低聲說道：“是你啊，嚇死我了。”

孫亞威反手把門關上：“是我，怎麽了這是？我才聽說你這邊事情都處理完了，都下班了，過來看看，怎麽，遇到什麽事了嗎？”市委辦公廳這會兒人走的差不多了，他們這一層基本上沒了什麽人，所以孫亞威也就所謂，過來想叫上王馨慧一起下班。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至今遞給了王馨慧。

還有點疑惑，因為據他所知，王馨慧手上的事情沒什麽問題，都好好的完成了啊，今天上面還表揚了呢。

這是怎麽了？

王馨慧接過紙巾，把自己的眼淚擦了擦，眼角還紅著，一時半會兒是遮掩不下去了，不過還好，對著孫亞威不是別人，王馨慧也能說兩句心裏話。

至於一會兒走的時候，直接拿副眼鏡擋一擋，也就看不出什麽了。

王馨慧也沒那麽矯情，“沒事，真的，就是……一時有點感情沖動。”

她知道這是孫亞威的關心，嘆了口氣也沒瞞著，就把事情說了出來：“我就是覺得心裏有點難過，可能最近這個大環境吧，情緒容易被感染，不小心就大起大落了，都有點不像我了。”

孫亞威點點頭，卻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放心吧，也就是一時感性，等我……”

王馨慧還以為孫亞威要教育她一下，正要說點什麽反過來安慰，孫亞威卻開口了：“馨惠，我覺得，這不是壞事。”

“啊？”

“我知道，我們這個行業，給很多人一個固有的印象，板著臉，就像教導主任似的，擺出一副公正無私的樣子來，看起來好像很讓人信服，實際上卻和其他人自然而然拉開了距離，讓我們和我們為之服務的群眾割裂了開來還不自知，經常擺出一副官員的派頭來，卻忘了我們自己身上真正應該放著的標簽是人民公仆。”孫亞威說。

王馨慧一瞬間沈默，因為她覺得孫亞威說的是對的。

他們兩，出身相似，所以很多觀念也相似，生活思想方面基本合得來，這也是他們為什麽能走到一起的原因。

以前不覺得，從不覺得自己公事公辦照章辦事有什麽問題，也許是一個階層的固化是一種固有心態，雖然嘴上說著人民公仆，但是卻從沒有想過把自己和普通人放在一起看待，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和別人分成兩種人。

由於出身太好的關系，別說普通人了，可能連身邊一些同事，都沒有被他們歸類為自己人，畢竟，雖然別人不知道，但是他們自己清楚，各方面差距太大，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可是這次的事情，讓他們這些年紀輕的人，有了更多的施展舞臺，也更加的走入了基層，去體驗到了平時根本體驗不到的東西。

而正是這些事情，讓他們的想法都有了不小的改變。

不論是孫亞威還是王馨慧，都意識到了，也在反思，他們之前的觀念、做法，到底是不是對的。

而孫亞威說的這番話，正好也是王馨慧的心裏話。

所以，她也就放松了下來：“是啊，這段時間，每一件事情，都在促使我這麽想，我們以前是不是把自己放在了一個太過於高高在上的位置，自己不覺得，但是百姓卻覺得我們遙不可及。”

“是啊。”孫亞威感同身受：“這次的事情，我覺得不是壞事，你、我，還有很多人，都激起了最初投身於這份工作的那份情感，想起了我們的初心，我們不是為了往上爬，不是為了高福利高薪水，我們……就是想為人民、為社會、為國家做點事情，所以才選擇了這份工作，可是實際上，這麽些年，我們在職場裏頭，學會了什麽？忘掉了什麽？又去真正做了多少試試呢？”

“馨惠，不瞞你說，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孫亞威苦笑著說：“我以前一直對我自己吧，自我感覺良好，看不上那些老油條，覺得他們簡直就是蛀蟲，一個個就知道混日子，不知道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是該幹什麽的，可是當我清醒了，我……發現自己，竟然也不知不覺，快要變成了我最討厭的人的模樣。幸好，這次的事情，讓我醒悟了過來，讓我重新明白了我存在的意義。”

孫亞威輕聲說：“我差一點就和那些人一樣了，不過是到處做點業績，以此作為跳板，一步步往上走，心安理得的覺得這是我該有的，做的事情理所當然地覺得我這麽想就是民眾需要的，卻忘了……”

他搖了搖頭，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樣子，但是倒沒什麽心虛，在王馨慧面前，他無所謂男人的面子，很是坦率。

王馨慧喜歡他這一點，因為她也不是那種喜歡自我吹噓、自我標榜的人，夫妻之間能夠坦誠以對才好，否則白天在外面工作一堆心事，回到家連個談談心的人都沒有，還得同床異夢，那有多難受？

所以，她倒是很理解孫亞威的感受，並沒有覺得男人這樣子就是軟弱，因為她這段時間，心情也同樣的震蕩。

“是啊……”王馨慧輕聲說：“我其實，就是看著這份死亡名單難受，這是為了抗疫，各大醫院沒有辦法收治其他病人之後，導致的一些死亡病例，如果是以前，沒發生這種事，我大概會很冷靜的看過去，然後交給下頭的人存檔了事；或者哪一天想起來了，開個會，商量個彌補的措施；不然，就幹脆的被遺忘了。”

這種事太多太多，這樣的生老病死，於他們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大事，每天每天都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去處理，哪裏有空費心這點事情呢？

“可是這次，我感覺不一樣了，我看著他們的名字、病情、死因，我很難受。”王馨慧輕聲說著，眼睛泛起了霧氣：“我知道，我們每個人都努力去做到最好了，可我們不是神，拯救不了天下蒼生，就算能拯救，在這過程中，我們總會不可避免的面對這樣的死亡和犧牲，有些事是不得已的，換做以前，我只會那麽冷漠的認為，這就是犧牲，沒有辦法。可現在，我卻能夠清晰地感知到，這是一條條真實的生命，他們會哭會笑會說話有思想，他們也有家人朋友，也有……”

說到這裏，王馨慧的聲音哽住了，她甚至差點要哭出來：“孫亞威你知道嗎？今天事情全部分派完畢，所有還僥幸活著的病人得到安置之後，我們無意中談起了一些事，是有關這些去世的病人的，那些真實的場景和談話，我真的……”

王馨慧沒有親自接觸到那些病人，名單是社區工作人員和樓長、志願者一起去統計的，但是事情辦完後，大家都很高興，也就放松了，話題聊著聊著，就說到了這邊。

因為正好是一家人的事兒，當時接觸的工作人員也比較唏噓，就說了起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馨慧的神經一下子被觸動了。

那是一對老夫妻，年齡挺大了，有七十幾歲，老兩口年輕時候很拼，所以到了這把年紀，身體都不怎麽好，老太太有嚴重的腎病，而老爺爺則心臟不太好，血壓不穩定，平時兒女工作忙，身邊雇了一個保姆一個護工照顧著，平時親友有空就來看看，這次也是巧了，老太太冬天犯了一次病，要做手術，兒女就都回來了陪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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