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尊重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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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悅然沈默了。

她的眼圈也紅了。

都說醫生見慣了生死,所以對於那些讓家屬、病人激動到不行的事情,他們往往表現的很冷漠,所以總是讓病人、讓家屬覺得他們冷酷無情。

但其實,他們不是冷酷無情,只是知道,自己不能隨時都這樣被感情沖昏頭腦,因為治病救人是一個多麽需要克制、理性的工作,一旦被感情影響,他們很難做出最好的決定,最好的幫助到病人。

可即使如此,這個時候,聽著媽媽的話,張悅然也很難心平氣和。

這個情況,她不是不知道,但是,確實在一段時間內,被她、他們忽略了。

因為新冠來的如此匆匆而無情,傳染的方式又是這樣容易引起人的恐慌,眼見著又要變成一場sars,誰能淡定?

傳染病和其它病都不一樣,尤其是容易傳染的這種,一旦放任不管,後果是會很可怕的。

所以,從上到下,所有人的關註點都在這上面。

這本身沒有錯,關註的越多,越能夠得到更多的資源和幫助,對於他們盡快克服困難壓制病情的傳播是有極大的好處的。

就比如他們現在,雖然說還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可是,情況在飛快的往好的方向發展著,每個人都興奮無比的期待著勝利的曙光。

這就是實際的效果!

可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真的沒有犧牲?沒有忽視?沒有錯誤碼?

當然是有的,沒有人完美,沒有任何計劃完美,事情總是錯綜覆雜的,人的精力、一個國家的註意力也是有限的。

什麽被關註的多了,自然也就有什麽會被忽略掉。

比如說,其他的重癥病患。

當初他們調配資源像新冠傾斜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考慮過這一點,所以,還曾專門調配出幾家醫院來,把一些實在無法出院、實在無法離開各種醫療器械的病人集中起來負責,其他能夠出院的盡量安排出院,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因為在這個時期,醫院並不安全。

張悅然沒有告訴過父母,張建國和華彩萍也沒有在張悅然的面前提起過這個情況來增加張悅然的負擔,但是,現在的新聞並不會把這一切都給特意的過濾掉,也是為了讓所有人都明白,醫護人員這個階段面臨的巨大壓力。

在醫院,因為治病救人被感染的醫生護士,並不少見,每個醫院都有,傳染病醫院作為最開始就收治重癥病人的地方,更是有不少倒下的醫護人員。

這其中,已經有好幾個人死去了,還有不少人還在重癥監護室和死神搏鬥,被傳染的醫護人員,因為和病人的深入接觸,幾乎就沒有輕癥病例,幾乎無一例外掙紮在死亡線上,或者,已經成為烈士。

所以,政府機關作出相對應的舉措,也不是說不在乎其他病人的安危,而是正是因為在乎病人的生命危險,所以才不得不這樣做。

重癥病人大多數的抵抗力特別差,而新冠病毒,卻主要依賴於人的免疫系統,普通人、健康的人有跟病毒一較高下的能力,重癥病人有嗎?

為什麽一開始中招的都是老年人?就是因為相比之下,老年人的體質、免疫力都要弱一點的緣故啊!

病毒,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家夥。

張悅然天天接觸的都是重癥病人,華彩萍張建國他們能不擔心嗎?為什麽夫妻兩只要撐得住,每天必然有一個熬到女兒下班回家,就是想每天親眼確認,女兒沒事。

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誰會先來,尤其是這個時候。

可是,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嗎?

陳阿姨的死,讓華彩萍很難受,她覺得這種事其實未必不能避免,或許這是命,可是誰不想活著呢?誰不想為了活下去多努力一下,而不是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呢?

張悅然明白華彩萍的心情。

易地而處,如果自己是陳阿姨的兒女,或者,得病的人使自己的父親或者母親,那身為親人,自己又會是什麽感覺呢?

難道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就算想的通,也會意難平吧。

而且,他們真的不能做點什麽了嗎?真的沒有辦法嗎?

張悅然想,自己也許可以試一試。

華彩萍看到女兒眼裏的光,也慢慢放松了下來,這時候,張建國一直緊張地看著母女兩的談話呢,也終於松了口氣,他坐過來,對張悅然說:“這個事情,我和你媽媽討論了一下,有點想法,你聽聽?”

“那我也聽聽,說不定我也幫得上忙呢?”陳凱旋已經洗完澡出來了,張建國給他熱好了飯菜,他一邊坐下來吃飯一邊插嘴。

張悅然沒好氣地說:“你就不能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有那時間多睡覺行嗎?忙不死你?”

“我們半斤八兩好不好?再說,我又不靠臉吃飯。”陳凱旋眨巴著眼無辜的說,心裏很不平衡,張悅然難道你就不忙嗎?你的黑眼圈沒比我輕好不好?你還是女人呢!不過,為了免得自己立刻失戀被掃地出門,陳同學很乖覺地沒把這句話給說出來,因為他可清楚了,萬一張悅然誤會了那就慘了——他可半點沒有瞧不起女性的意思,他尊重女性的一切正常權益,支持男女平等!

張悅然果然柳眉倒豎,實在是陳凱旋太了解她了,就知道她會關註這一點,“什麽意思?難道我就靠臉吃飯?”

“哪有哪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親愛的你太累太辛苦了,我舍不得你如此憔悴,想要替你分擔。”陳凱旋特別諂媚。

張悅然哼了一聲,不搭理他,心裏卻不氣了,還知道關心人:“趕緊吃你的飯!”潛臺詞:別就顧著別人吃不吃得上飯,你自己好好吃行嗎?

看著小兩口打情罵俏了一回,張建國和華彩萍心情也好些了,老張就說了起來:“其實,真正那麽嚴重的,整個城市算起來的話,肯定也不少,但是分開來統計的話,也不多,我琢磨著,現在我們的辦事網絡都比較精細了,從街道、社區到小區、物業、志願者都是一張大網,別人不清楚事情,但是每個小區都有樓長,這些樓長一人負責幾個樓道的居民,各自家裏是什麽個情況都很清楚,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讓社區網格員負責聯絡下去,讓志願者寫著樓長,把小區裏的重癥病人、尤其是需要特殊藥品或者出去就醫、或者已經情況嚴重必須住院的,全部列個清單分別註明情況,比如哪些需要離開也有能力去外頭就醫的;哪些需要特殊藥品、什麽藥品、哪裏有渠道可以買到的;哪些需要住院急救的……列一個分類清單,再按照輕重緩急,盡快分級處理一下,否則,這個冬天,很多人家不好過啊。”

張建國嘆著氣說:“今年的生離死別已經夠多了,能夠挽救一點是一點,人,只要不到非死不可的時候,誰還沒點念想,誰還不想活下去呢。”

張悅然點點頭,低聲說:“我懂。”

當初,沒有人理解她為什麽非要走上這條路,又苦又累壓力大收入也就那樣還要有生命危險,怎麽看怎麽不劃算,可是現在,她卻越發知道,如果人人逃避這個責任,沒有人再去治病救人,那麽,這個世界又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人吃五谷雜糧,沒有不生病的時候。

所以,醫生這個職業,是幾乎從人類出現就開始存在,可是現在,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越來越多的醫生選擇了消失、‘逃亡’,很多時候,沒有人意識到,醫生這個行業缺人到了什麽情況,也不知道醫生的工作都面臨著什麽,沒有人換位思考。

可是這次的事情,那麽多醫生不顧一切前赴後繼的來到瀚城,讓所有人都看到了白衣天使到底是一種怎麽偉大而又崇高的職業,又讓所有人都看到了,為什麽我們離不開這個職業。

或許,從今往後,這次的事情,也能讓大家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重新看待醫生這個職業,也有更多的人理解這個職業,披荊斬棘走上這個職業。

但是在此之前,他們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我覺得這個辦法很好,爸,你……”張悅然想了想,腦海裏有了想法。

“我們街道這邊沒有問題,上下都同意,現在雖然工作還是很忙,可是抽調出人手來做一下這個工作還是可以的,我覺得其他街道也一樣。”張建國說:“或許,我可以向上頭提提。”

“那爸爸,我們街道就先展開吧,這是我來提。”張悅然覺得這事情直接找唐利民教授談談或許會推動的更快,既然是面對重癥患者,這事兒不能拖拖拉拉,得盡快,否則消耗的就是生命了。

“行,沒問題。”張建國和華彩萍聽了都很高興。

“至於藥品這事兒吧,我能想辦法,回頭我先跟我爸打個招呼,他們有個協會,都是醫療企業,畢竟是專業做這行,門路比較廣,有些東西無論是器械還是藥物,都能拿到的更快一點,實在不行,他們也能有更正規的采購渠道,或者有辦法調配藥物。叔,等你統計好了,回頭直接聯系我爸爸就行。”陳凱旋果然也不是白聽的,他不插手,但是他可以幫忙。

張建國點點頭,眼看計劃可行,就更加興奮起來,“是啊,我該想到的,凱旋哪,那明天你記得先跟你爸說一聲,回頭我真要找他幫忙的。”

陳凱旋失笑:“找吧,我爸會很高興幫忙的。”

然後陳凱旋又看向了張悅然:“這事兒,順便找一找那個孫書記吧,我覺得他這人挺靠得住的,辦事效率也特別高,不然找一下那個王書記也行。”

陳凱旋跟上頭打得交道也不少,這段時間跟在醫院這塊,接觸的更多,也有自己的見解。

有其他生意人的頭腦,更加敏銳。

張悅然明白陳凱旋的意思,藥品這東西還好說,實在不行可以走民間渠道,只要不影響城市抗疫就沒有問題,可是論到讓市民出去就醫和住院這事兒,那就必須要政府部門同意了,而且,這影響估計還不小,他們自己是沒法打包票的。

機關裏工作的人,有本事的很多,混日子的也有很多,願意承擔責任和有進取精神的人,會明顯和那些不好不壞的只把公務員當成一份工作來做的人不一樣。

而在陳凱旋看來,孫亞威和王馨慧都是那種有魄力、有勇氣、有抗爭精神、能夠成就一番事業的人。

亂世出英雄,這樣的人,也會成為一種英雄。

張悅然點點頭,讚同陳凱旋的想法:“明天,我找唐教授先提提吧,這件事,也不是什麽小事。我們也不能只抗疫,忽視其他人的生命啊。”

對於醫生來說,每一條生命都是一樣的,一樣珍貴,同樣平等。

張悅然心知肚明,並不是他們忽略了,而是精力有限、資源有限,不得不做出選擇,雖然大家會開玩笑說只有小孩子才會做選擇,成年人都是什麽都要。

可是現實生活中,我們卻是不停地面對著各種選擇,哪來的什麽都能要啊,理想主義而已,現實中,我們只能取舍,只能有所犧牲,即使痛,也不得不如此,因為否則面對的,可能就是全軍覆滅的悲劇。

也正因為這樣,所以他們的職業充滿了爭議,充滿了壓力,充滿了掙紮和迷茫,造成了醫患之間那麽多的誤解和痛苦。

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們面臨的局面在好轉,城市的情況也在轉變,那麽最開始制定的規則也應該做出相應的改變來適應這種變化才對。

張建國俯身拍了拍女兒的肩膀:“悅然,我和你媽只是從這些病患的角度考慮了這個問題,我們都知道你們已經很辛苦了,你不要有壓力,能爭取一下當然最好,如果……我們也都能理解。”

華彩萍也點點頭,心疼的看著寶貝女兒:“悅然,你爸爸說的對,我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幫上忙,你不要有負擔,我們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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