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她看到病人在她眼前死去，失去了生命的特征，張悅然整個人還是有點懵。

可是，眼下的境地，卻連讓她眼角發酸難過一回的時間都沒有。

病人太多了。

他們甚至來不及傷心和緬懷，因為還有下一個病人在等待著她們。

“張醫生。”周楠楠輕輕碰了碰她，張悅然馬上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通知家屬……算了，我去聯系一下吧，病人的遺體要妥善保存，分開存放。”

這是第一個死亡病例，如果家屬允許，她想爭取一下能否給病人進行解剖化驗，也許能夠幫助到後面更多的病人更好的治療。

但是張悅然也知道這並不容易，國人的觀念，入土為安，雖說如今早就已經推行火化了，可是長久以來形成的觀念卻是很難改變的，張悅然按了按發痛的額頭，和周楠楠等人一起走出了手術室，一邊吩咐幾個嚴重加班過度的小護士趕緊下班去休息，一邊心裏思考著怎麽去跟家屬商量。

本來親人過世就很傷心了，他們卻還要請求他們把親人的遺體交給他們解剖，其實換位思考一下，也不是不能明白家屬的不情願，可是他們也沒有其他辦法。

張悅然給周楠楠發了個紅包，還給她叫了個車，強行讓幾個小護士打車回家不許去擠公交車了——他們傳染病醫院的位置雖然挺偏的，但是當初建立的時候院長向上面申請了，公交部門也特意給他們這邊劃了兩條專線，因為醫護人員的工作時間都比較不那麽規整，朝九晚五這種好事和他們是沒什麽關系的，往往醫生護士全年三四班倒，半夜下班有之、林晨下班的也不少見。

為了滿足這個上下班的需要，加上這邊工業園區，上班的職工也多，所以，這邊的幾條公交線，平時都是運營到晚上一點，早上五點就開始發車。

醫護人員的工資水平也都沒那麽高，尤其是像周楠楠這樣入職時間還不長的護士，工資獎金補助全部加起來也沒多少錢，除非家裏條件好給配車的，否則哪可能駕車？就算是打車，沒事也舍不得的。

但是現在情況特殊，大家都太累了，張悅然實在不放心他們深更半夜累成狗還要去擠公交車。

雖然大家工資都不高，但是張悅然家境不錯，工資也要高些，平時和這些護士一起就跟姐妹似的，也不在乎這種時候多花點錢，他們科室整體關系都不錯，醫生都照顧下面的小護士，一些資歷長的醫護這種時候也主動給大家發紅包，或者大家拼車一起走，減輕小護士們的經濟負擔。

包括張悅然在內，其實這段時間，如果陳凱旋能來接她，她就跟陳凱旋車走，不能她就打車，或者和同事們拼車。

因為最近工作時間連續超標，她根本就沒力氣開車——哪怕下班的點路上車已經不多了，可是有一次開著車差點睡過去撞到路邊的圍欄之後，她就再也不敢了，畢竟，命還是比較重要。

張悅然的爸媽心疼女兒，未來的公婆也心疼兒媳婦，陳凱旋也心疼女朋友，所以兩家五口人，打算輪流接送張悅然下班，被張悅然拒絕了——雖然真的挺感動的，但是這不行啊！

一來最近她根本沒什麽固定下班時間，二來那麽晚了，幾位都是老人家，好吧，這年頭五六十歲還算青壯年，可是她也不好意思麻煩長輩這麽辛苦好麽！

再者說了，兩邊的爸媽誰工作不忙啊！都沒退休呢，白天還要上班，大晚上的還讓人來接自己，這怎麽行！

至於陳凱旋，也被張悅然一巴掌拍回去了——哪天要是也忙到深更半夜沒下班，過來一起走成，否則該回家休息回家休息去，社畜誰不忙成狗？真以為她不食人間煙火？

女朋友（女兒、兒媳婦）太懂事，真是讓人又欣慰又心疼，真不管吧還不放心！後來還是陳凱旋她媽想出了個主意，找了個專門做夜班的出租車司機，反正人家也要做生意，就額外自出一部分錢，讓他負責接送張悅然，接送路上多少錢，就打表計費，夜間費用該多少是多少，人家司機也就願意。

再者，剛好順路多帶幾個，還多賺點錢（陳媽媽大媽，知道兒媳婦和她同事們也都不容易，大手一揮主動多給司機補助，皆大歡喜）。

但是，整個醫院，加班加點的不止她一個，疲勞駕駛的也不止她一個，大家都需要上下班，可是天天打車，誰家裏也沒礦——就算有點錢，也負責不了整個醫院不是？

病人突然增多，傳染病醫院這邊，大家都在死扛，可是最後發現扛不住的，居然是這個上下班問題。

相比之下，吃飯問題到還好解決一點。

龔力是個細致的人，當全院大加班的日子開始之後，隨時隨地醫院裏都會在消毒水味道裏稍微飄出來一點泡面味——因為實在是大部分人忙得沒有吃飯的時間，飯點就是用來錯過的，然後實在餓不行了，就看什麽時候能喘口氣吃塊餅幹吃口泡面這麽應付著，然後院長覺得這樣不行，和幾個副院長、行政主任開了個會，然後和食堂商量，醫務人員都這麽辛苦了，總不能還讓他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所以食堂隨時供應熱飯熱菜，二十四小時輪班上崗，保證醫務人員隨時空下來能有口東西吃。

這樣一來，也就無所謂飯點不飯點，吃飯問題大體解決了，再加上有了陳凱旋大舉送零食的舉動在前，其他的工作人員和家屬也有樣學樣——單身的不單身的，總有家裏人操心你餓不餓肚子的嘛，幾乎都把能塞的地方都塞滿了吃的，大家的想法很樸素，至少不要餓著肚子幹活，睡眠已經欠費，胃必須安撫，否則實在太辛苦了。

可是這個上下班，確實是個問題，別說醫院工作人員有車的本來就是少數，就算有車的，現在也不太敢開，疲勞駕駛可是要出人命的，而麻煩家屬——家屬也不是都有車，有車也不可能滿足他們這個下班的點。

是不是搞個班車接送一下？醫院資金緊張大家湊份子也行啊。

張悅然一邊換衣服一邊腦子裏還在嗡嗡嗡的想事情，她連續的睡眠不足，這會兒還沒吃東西，就有點精疲力盡了。

剛換好衣服，向菀敲了敲門進來，隨著她一起來的還有一杯香濃的熱可可，張悅然聞到香味一個鯉魚打挺起身，向菀笑著把熱可可遞給她，張悅然一口氣灌了下去，舒了口氣：“感覺活過來了，謝謝你啊師姐，來的太及時了。”

她抹抹嘴趕緊讓向菀坐下來，問道：“師姐，有事吧？”

她們現在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因為各自忙到要死，根本就沒空串門閑扯，向菀來找她，必然是有事的。

向菀點點頭，提起了第一例死亡病例遺體的事情：“你聯系了家屬沒有？我和老師陪你一起去和家屬那邊談這件事，老師他這會兒正在院長那邊，院長說這件事他也一起出面。”

“已經聯系過了，家屬正在趕來的路上，應該快了。”張悅然想到那位去世的病患心情又低落了下來，只是聽到唐利民和龔力、向菀會一起來跟家屬商量遺體捐贈這件事，她又覺得放心不少，她很清楚如果能夠解剖病人的遺體，對他們接下來的工作會有較大的幫助，“你們都來，真是太好了。”

向菀拍拍張悅然的肩膀，她和張悅然曾經共事好幾年，關系很不錯，也了解張悅然堅強的外表下一顆柔軟善良的心，“別難過，等我們突破了這個關口，一定能把更多的病人都治好的，你盡力了，不要苛求自己。病人過世，不是你的錯，明白嗎？”

張悅然深吸了口氣，點點頭，“我明白師姐，我不是在想這個。”她其實心裏還是有些難過的，只是她很明白，現在不是沈溺於難過的時候，所以她轉移了話題：“我是在想，能不能跟院長他們提一提，回頭看看能不能聯絡幾輛班車或者出租車什麽的，解決一下上下班問題，現在大家的上下班時間都太不穩定了，雖然大部分時候能有公交車，但是有的同事還需要換乘，或者半途下車再打車，天氣冷，時間又晚，不方便也不安全。”

“這的確是個問題。”向菀點點頭，她也覺得這個問題很棘手。

畢竟，醫院如今光收治病人就已經病房要滿了，這麽多醫護人員，平時也就最多各科室一兩個值班室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總不可能給每人提供一個休息室，這也不現實，向菀這幾天也是天天加班到老晚，有時候這個地方偏、加上消息傳出去之後，也有很多人有恐懼心理不敢接這邊的單，使得上下班確實很麻煩。

而這個病情有蔓延的趨勢，向菀提前開工，趙盛和也就提前銷假回部隊了，一回部隊報告情況，緊接著就接到任務，一方面負責支援方艙醫院的建設，一方面還要配合公安部門維持社會治安，也是忙得腳不沾地，沒法來接她。

現在張悅然一說，向菀也深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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