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妹兩人正說著，龔力和唐利民一起走了過來，這會兒時間已經很晚了，都已經深更半夜，科室裏下班的下班了，值班的值班，病房裏頭巡查的巡查，所以相對安靜了下來，向菀進來的時候沒關門，所以龔力過來正好就聽見張悅然和向菀說話了。

“你們這個問題提的沒錯，是院裏疏忽了。”龔力拍拍頭說道：“一會兒跟病人家屬這邊談完，我就找行政主任讓他去解決一下這件事，這事兒行政那邊也提過，但是實在是太忙，都沒顧得上，真是辛苦你們了。”龔力感嘆著說。

醫院裏的工作人員什麽情況，他當院長的一清二楚看在眼裏，看到這個情況自己沒想起來解決，也是有點汗顏。

張悅然趕忙起身：“院長你可別這麽說，院裏為我們考慮的夠多了，也解決了我們很多現實困難，這個事情，我們……”

“小張，這種時候就別跟我說客氣話了，是不是大家真的有困難，我能不清楚嗎？”龔力搖搖頭，慈和的對張悅然和向菀說：“這件事明天上班以後，我讓後勤那邊處理一下，具體操作、費用等有了眉目再咨詢大家的意思，總之，肯定給大家解決，不能讓你們天天加班加點還回不了家休息，休息好了才有精力更好的投入工作嘛。”

“龔院長說得對，現在大家都辛苦，再支撐支撐，我們的後援馬上回來的，堅持就是勝利。”唐利民也說。

雖然辛苦，雖然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但是彼此打氣，相互扶持著走下去，才是戰勝黑暗和痛苦最好的辦法。

就在這時，張悅然的手機響了起來，那位病人的家屬已經來了。

所以，張悅然他們也打住正在說的話題，一起準備好了去見病人家屬。

就和張悅然最初對那位的印象一樣，那位家屬——病人的兒子，是一個很和氣的中年人，他雖然並不在醫療相關行業工作，但是對於唐利民教授和目前的情況也有所了解，唐利民教授出面，把事情毫無隱瞞原原本本的告訴了這個家屬，然後懇切地說：“情況就是這樣，我們現在真的非常需要你父親的遺體，如果能夠得到你的允許，我們會非常感謝，謝謝你的無私幫助了我們，幫助了更多的病人，甚至幫助了這個城市。”

中年人沈默了一會，然後他問道：“現在的情況，如果我不同意，我是不是也不能帶走我父親的遺體？”

張悅然點了點頭：“對不起先生，真的非常抱歉，因為你父親的特殊病情，我們擔心他的遺體一個處理不慎會引起感染，所以，如果您不願意，那也最好從醫院這邊直接進行消毒處理之後再送去火化，火化那邊我們也有同事過去，專門指導那邊的工作人員如何防護避免傳染，另外，最好不要有太多人聚集參加追悼會，這樣不太安全，去的家屬一定要做好防護，戴好口罩手套消毒液，回家之後也要及時更換消毒洗澡，盡量的註意安全。”

中年人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看到所有人都在緊張的等著他的回答，他想了想說：“我能不能，在簽字之前，先看我爸最後一面，跟他道個別？”

從醫生的態度、和毫不隱瞞的真誠，加上最近的傳言和醫院裏的各種防護機制，他就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他已經做好了決定，只是依然有些感傷。

人這一輩子很難，他從小一路學習好，後來出國留學，在國外讀完研究生之後就找了工作，後來公司在國內成立辦事處，他才回國，那麽多年和父母一直聚少離多，母親去世的時候他趕回家參加了葬禮，之後就在自己工作的城市買了個小戶型，讓父親搬了過來，但因為平時工作忙，加上父親也不願意和他的小家庭住一起，所以平時見得也不多，偶爾打打電話，知道老人沒事就好。

直到上個月，父親生病，一開始診斷出來是肺炎，住院了才告訴他，他工作忙，妻子又要帶孩子，就幹脆請了護工、保姆照顧老人，一直到後來住院了一段時間老人都沒有好，又轉院，他才抽出時間過來，可是這次轉院，卻被告知，父親的病不是普通的肺炎，傳染性比較大，建議他們尤其是家裏有孩童的，不能接觸，轉到傳染病醫院之後所有的護理治療都會有醫院這邊接手，可以探視但是只能一次一個人，時間不能超過一小時，還必須做好全套防護。

在那之後，他來過兩趟，只看到父親病情越來越嚴重，但是對著他，總是告訴他不要擔心，他在醫院裏很好，醫護人員把他照顧得很好。

他不放心，但是看看自己的父親，的確，除了病情沒有好轉，但是心態樂觀，身上幹幹凈凈，身邊的護士、護工、醫生也都熱情細心，其實，老人到底有沒有受委屈，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最後的日子，他做兒子的沒能為父親做什麽，雖然到底還是沒能從死神手裏搶回他的生命，但是他知道，這裏的醫生和護士已經盡力了。

這是一種新型病毒，治療的困難程度直逼當年的sars，他這個年紀，也是經歷過當年的風浪的，所以，雖然傷心，但卻並沒有任何無理取鬧的想法。

張悅然看了看院長龔力，龔力點頭同意之後，她帶著病人家屬穿好防腐設備，去了太平間。

中年人看到自己的父親平靜蒼白的遺體，眼角濕潤，最後點了點頭，在遺體捐贈上簽了字。

“拜托你們了。”他低聲說：“請……一定加油，研究出治療這種病毒的辦法來，還有，謝謝你們。”

“也謝謝你，謝謝你的理解和支持，也謝謝陳大爺。”張悅然和向菀深深地對著中年人鞠了一個躬，對他表示感謝。

“我爸爸知道我做了這個決定一定會很高興的，他很高興最後的歲月有你們陪伴護理，也和我一樣，肯定希望能夠自己也幫上忙。”中年人眼角含著一點淚光，看著唐利民教授他們：“總之，拜托了，等……到時候，請把我爸爸收拾的整整齊齊的，我再送他最後一程。”

“我們一定會的，再次謝謝你。”唐利民教授握住了中年人的手。

中年人努力讓自己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你們，大家要加油啊！”

有了家屬的配合和鼓勵，唐利民和向菀他們帶走了陳大爺的遺體，準備進行解剖做深入的實驗和研究，這是刻不容緩的事情，而醫院這邊，則是面對了更大的壓力。

病人越來越多了，終於在短短兩天之後，已經確診的病人已經突破了1萬人——這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且，人群之中已經開始恐慌，有類似感冒、發燒、咳嗽癥狀的，都六神無主前來醫院求助，醫院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狀態。

龔力的眼睛裏也已經布滿了血絲，副院長老常在他辦公室裏，兩人沈默了片刻，老常的聲音有些啞了，“院長，醫院裏容納不了那麽多人了。”他低聲說：“大家的工作時長也已經到了極限了。”

不僅是病人越來越多，而且，最重要的是，隨著病人越來越多，網絡上、媒體上對於這個病情的披露，也引起了越來越多人的恐慌，那種緊張的情緒彌漫在人群中，使得來就醫的病人也好、家屬也好，都帶上了一種緊繃的情緒，而醫生護士在長時間的過度勞累中精神和體力都到達了極限，彼此之間能夠相互容忍的那條線已經到了邊緣地帶。

最近，醫院裏彌漫著緊張的氣息——沒法不緊張，醫患關系本來就緊張，又是這種特殊時期。

加上，隨著第一名新型病毒攜帶患者醫治無效死亡之後，這兩天，各大醫院又陸續出現了幾名死者，都是因為被感染了這種新型病毒而醫治無效死亡的。

到目前為止，全市已經有超過一萬名此類患者，其中重癥病人已經有超過兩千名，死亡病例開始陸續出現，短短兩三天，就一下死了10多個人。

死亡人數在上升，病人在增加，這不是一個好現象。

不僅醫院人仰馬翻，省委市委也人仰馬翻。

病情是不可能隱瞞的，所以也沒人想著隱瞞，但是恐慌的情緒來得容易，控制和疏散卻並不容易，所以，盡管政府班子已經連軸轉的出臺各種辦法下去落實實行，但是還是沒有辦法那麽容易讓大家平靜下來。

畢竟，生病的人就在身邊，傳染的現象在不停發生，而死亡似乎也近在眼前。

中央已經傳來了指示，會立刻派專人過來配合地方一起進行這次病情的控制和治理，而省委市委如今面對最大的麻煩，就是人群的流通。

越發靠近過年了，而病情的發展也越來越棘手了，有逃離的、有不知道情況過來轉機轉車的，有……

總而言之，病情的失控發展，使得原本定下的對交通暫不管制的做法，似乎越來越行不通了。

可是，真的直接掐斷交通樞紐？讓全城停運？掐斷進出線，能否提防病毒外流？能否控制本地的人心惶惶？

外面的人進不來，或許能夠松一口氣，可是被關在這個城市裏的人呢，又會是什麽心情？

在這種嚴峻的時刻，人人都在想著，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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