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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別怨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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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別怨其三

葉知硯前十五年的人生,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在為別人而活。

他很愛自己的母親,覺得她是天底下最美最慈愛的母親。可他最害怕聽見她說的一句話就是:“知硯啊,你要爭氣,你四個弟弟妹妹都那麽可憐,他們的人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一開始葉知硯還會問:“為什麽他們的人生寄托在我身上?”

後來他再也不問了。

十五歲之後,他發現自己真的在為別人而活。

他從小姨曾經的侍女口中得知了這個殘酷的真相,知道了母親竟然連小姨僅剩的血脈也不肯放過,溫柔敦厚的母親形象在他腦海中一下子碎裂了,深深的負罪感把他壓得喘不過氣。每晚午夜夢回,他總會夢見素未謀面的小姨和她的孩子,夢見她們一起在釘死的棺材裏掙紮。

他只是希望母親主動去向外祖坦白,讓所有人都知道小姨不是什麽私會男人的蕩。婦,並承擔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可母親打了他,她哭喊道:“她也是烏孫家的女兒,她憑什麽不能去!”

葉知硯帶著一點細軟離家出走,很快身無分文。在饑餓的驅使下,他走進一家清倌館,在那裏一待就是三年。

他見慣了人生百態,聽過最纏綿悱惻的情話,也收過和情話一起送來的真金白銀。他撿到過客人孕妻的絕命書,也撿到過客人親筆所寫的反詩。

他每日與各種樂器作伴,詞歌白雪陽春,曲唱清風明月。大約是天賦使然,他學得很快,模樣又好,很快名聲大噪,許多客人是專程來看他的,揮金買笑,一擲巨萬。但這裏是清倌館,只賣藝,他也還算能保住一點尊嚴。

那天一個客人酒醉,他彈著彈著箜篌突然被客人一把抱住,手直接往他衣服裏鉆。葉知硯嚇壞了,不敢得罪客人,可又實在忍受不了這種事情。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一只手把他拉了起來,他被那個人護在懷裏。

“師兄……”葉知硯詫異地擡頭看著他。

客人生氣了,師兄被老鴇打了,手心腫得高高的。葉知硯晚上偷偷去送藥,被師兄按在了榻上。

他很溫柔,伏在葉知硯耳邊一聲聲地喚他,“硯硯,硯硯……”

那天他覺得自己擁有了無與倫比的幸福,好像過去的一切都可以釋懷了。

如果他可以永遠不知道師兄喚的是,“晏晏”。

葉知硯用三年積攢的所有錢財給自己贖了身。走出清倌館的那一刻,他再次身無分文。可比三年前更悲哀的是,現在的他連尋個出路的想法都沒有了。

他找到了愨正,他說:“我來替我母親贖罪。”

他以為愨正會殺了他解恨,可愨正沒有。他看著葉知硯這張萬裏挑一的臉,滿心只想著,“這個人可以用”。

他被送進宮做了皇帝的男寵,皇帝對他也還不錯。只是那天他叫皇帝起來上朝的時候,皇帝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聽著他的聲音,居然喃喃了一句,“離光”。

葉知硯楞了很久。

皇帝睜開眼,看清他的時候眼中有一閃而過的失望。

後來他跟著白玉離京,愨正對他道:“你留神著離光的言行舉動,好好模仿。”

他什麽也沒問。按照愨正的吩咐,每天夜裏獨自在房中時,便戴上人皮面具,把自己當成白玉,學著他的眼神、動作、喜好,學著他的每一個尾音、習慣用詞。

整整兩年,他學得越來越像,像到有時對鏡自照,他竟會被自己驚住。越是這樣,他越是迷茫害怕,他真是怕極了被當做別人的替身。

愛上尉遲元賀之後,他曾無數次想把壓抑在心裏的恐懼告訴他,尋求他的安慰。他需要尉遲元賀堅定地告訴他,葉知硯就是葉知硯,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晏晏也好白玉也好,他們都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那天顏尋一劍刺在他的腹部,他能明顯感覺到顏尋並沒有用盡全力,也避開了他的要害。傷口不深,只是流的血看著有些嚇人。他推開了沈修,緊接著又被尉遲元賀抱走。

葉知硯看著他的臉,倚靠在他懷裏,真覺得他是天神下凡,專程來拯救自己的。他安心極了,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醒來一睜眼,他立刻對上了尉遲元賀的視線。他開心地笑著,拉住他的手,道:“都過去了嗎?”

尉遲元賀的目光在他臉上打轉,久久不語。

葉知硯疑惑地問他,“怎麽了?”

尉遲元賀道:“你以後就住在這兒,哪裏也別去。”

“這是哪裏?”葉知硯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不對,“梁王呢?我不是應該和他在一起嗎?”

尉遲元賀俯下身,撫著他的發際,輕聲道:“梁王?梁王不是已經死了嗎?你忘了,是顏大將軍殺了他。”

葉知硯茫然地看著他,大腦像是僵住了。

“我說了,你以後哪裏也別去。”尉遲元賀勾起嘴角,眼神卻是九天玄冰。

葉知硯的身體像被他凍住了,一點點地冰涼,一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頓時徹底碎裂,漫天漫地揮灑了出去。

尉遲元賀摸摸他的臉,道:“哎,你還是易容成梁王的時候更好看。”

“原來你一直在騙我。”葉知硯流不出一滴眼淚,只覺得想笑。報應,都是報應。他母親做下的孽,報在了他身上。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母親拉著他的手說:“弟弟妹妹的人生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侍女跪在河邊燒紙,哭泣道:“小姐,小姐你死得好冤……那個女人合該斷子絕孫!”

清倌館裏每一個偷。歡的夜,師兄輕吻著他的耳垂,“晏晏,晏晏……我的晏晏。”

高逸的斷喉刀把葉知硯逼到了死角,尉遲元賀用力一拉將他帶進了自己懷裏,護著他道:“殿下別怕!”

他從葉知硯身上下來,丟給他一瓶白藥和紗布,冷笑道:“你比起梁王,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隨意折騰。他若是傷了一星半點,多少人排著隊心疼,你就不一樣了。”

可後來他又說:“我可以為了你改變。你也說人心易變,那我現在就變了。”那天是他的生辰,他收到了這輩子最喜歡的禮物。

他為自己戴上成年的發冠,從身後攬著他,鏡中映著兩個相互依偎的影子。他道:“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還鴛鴦呢。”葉知硯拉著他粗糙布滿老繭的手,取笑他道,“你有那麽秀氣嗎?”

“好啊,你嫌棄我?!”尉遲元賀假意怒道,“看我怎麽收拾你!”

鏡子嘩啦碎了一地,成雙成對的倒影也隨之轟然消逝。無數前塵往事紛至沓來,又一一離他遠去。

葉知硯睜開眼睛,走到鏡子前坐下。他看著桌上的發冠有些疑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把頭發攏在背後。

他想出去走走,卻發現門被鎖上了,於是有些不高興地坐了回去,把玩桌上的小擺件。

尉遲元賀進來送飯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白玉的臉。他雖然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還是驚了一下,有些著惱道:“你幹什麽?”

葉知硯朝他露出一個笑容,過去接過他手裏的食盒,打開一看,頓時失望地撅嘴,“怎麽是豬肉啊?我不愛吃豬肉!”

尉遲元賀蹙了蹙眉,覺得他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

從前他和白玉還只是聲音像,但人說話時的習慣不一樣,語氣也不一樣。可剛才葉知硯這兩句話,不管是聲音還是語氣,包括那一點點綿軟的尾音,都活脫脫和白玉一模一樣!

葉知硯賭氣地把排骨推到一邊,只吃另一盤素菜。

這不也是白玉挑食時的舉動嗎?

起初尉遲元賀還以為他是在故意作怪,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不滿。可漸漸的他發現好像不是這樣。

葉知硯有一天發瘋似的找玉佩,他身上當然沒有什麽玉佩。尉遲元賀厭煩極了,只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葉知硯找不到,就突然跪在地上淒厲地尖叫,然後一把將臉上的人皮面具扯了下來,可他還不停手,繼續惡狠狠地抓著自己的臉,活生生把自己撓出了好幾道血痕。

尉遲元賀這才發覺不對,連忙過去攔住他,可葉知硯的力氣出奇的大,連踢帶打的掙脫開他,沖到鏡子前對鏡一照,緊接著鏡子也被他摔碎了,他抓起碎片就要往臉上紮。

尉遲元賀不得已,一掌打暈了他。

從那之後,葉知硯就認定了自己是白玉,人皮面具也從早到晚貼在臉上。這樣是很不好的,皮膚總是無法透氣,尉遲元賀只有晚上趁他睡著了才能把面具摘下來讓他緩一緩。

他買了一塊相似的玉佩給葉知硯戴上,葉知硯這才高興了,勾著他的脖子親他一口,道:“你在哪裏找到的呀?”

尉遲元賀勉強笑了笑,道:“嗯……床底下。”

平時葉知硯看不出異樣來,他具有正常人的思維,也能打理好自己生活上的瑣事。可一旦觸及到他的身份,一旦有一星半點讓他覺得自己不是白玉的暗示,他就會立刻失去控制。

尉遲元賀去刑部自首前聯系上了葉知硯的家人。不出所料,他們並不願意認這個親人,但出於最後一點良心,他們還是出錢出力,答應在尉遲元賀走後照顧好葉知硯。

“你要去哪裏呀?”臨行前葉知硯拉著他的手問。

尉遲元賀嘆了口氣,強笑道:“京城。我很快就回來。”

“好,那我等你。”葉知硯伸出小指和他拉鉤,道,“你要快點回來,我等你喲,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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