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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鹿鳴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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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鹿鳴其一

午後的崇明殿裏,皇帝從手旁的一堆奏折上拿起個信封,對顏尋道:“他的信,你要看看嗎?”

顏尋道:“這是給皇上的信,臣就不看了。”

皇帝揉捏著薄薄的信紙,覷著顏尋的神色,打趣道:“你從來沒收到過吧。”

顏尋:“……”

“少年郎,容易別,一去音書斷絕。”皇帝不禁有些得色,“那是對你,不是對朕。”

顏尋:“……”

“朕這兒有十幾封了,離光的字越寫越好,隱隱有了些沈相的風骨。當年沈相的書法風靡一時,不知離光日後能否也引得洛陽紙貴。”皇帝說著晃悠手裏的所有信封,“不過眼下在朕這兒,已經是一紙萬金了。”

顏尋:“……”

皇帝欣賞完了他難得的吃癟,正色道:“離光還送回來一些各國各地特產的各種內服外用的藥物,說是朕如果哪裏不舒服可以用用。朕知道,這其實是給你的。”他說著笑了笑,低聲道:“矯情的小東西。”

顏尋也矯情了,“那是梁王殿下給皇上的心意,臣怎麽敢僭越,那豈不是糟蹋了嗎。”

“行了啊,還來勁了。”皇帝瞪了他一眼,“都分開這麽久了,什麽事也該過去了。回頭等離光回來,你們趕緊和好,省得朕看著心煩。”

顏尋無聲地嘆息,悶悶地答了聲“是”。

這年冬天淳於璟回京了,他到了每四年換防的時候。回來進宮見過皇帝述了職,自然是立刻去見顏尋。

將軍府現在熱鬧得很。淳懿郡主去了川蜀和顏鈞待在一塊兒,把六個孩子都扔給了顏尋。那五個小的一天到晚把顏尋吵得頭皮發麻,顏越自己還好,可他就喜歡沒完沒了逗著那些小的吵。

……更煩人。

顏尋一直是他說什麽別人就馬上執行,導致他很沒有耐心,也不是會哄孩子的人,幾次警告無效火就控制不住了,隔三差五就要把顏越兇一頓。

顏越怕他,一開始被兇完就會乖一點,但漸漸的門道讓他摸著了。

淳於璟進來的時候就看見顏尋剛吼了一句,顏越撲通一屁股坐地上了,扯著嗓子就哭,邊哭還邊說:“大爹爹欺負人!我要爹爹!爹爹抱我!嗚嗚嗚……我想爹爹了……”

顏尋:“……”

淳於璟覺得他有點無助。

“大將軍。”淳於璟走了過去。

顏越冷不丁看見一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看樣子也不和善,抽搭兩下不哭了,戒備地看著他。

“哎喲,這眼淚是隨哭隨停啊。”淳於璟自以為春風般溫暖地對顏越笑。

顏越一骨碌爬起來跑了。

“……”淳於璟好奇地問,“大將軍,這些孩子真是梁王生的?”

顏尋看他一眼,點頭。

淳於璟平靜地接受了,道:“哦,那也不奇怪。”

顏尋:“?”

“那個鬼靈精的樣子看來是隨了梁王,不過長得像大將軍。”淳於璟看別人差不多都是這樣評論一對夫妻的孩子的,有樣學樣地來了兩句,轉而道,“大將軍,末將把尉遲元賀調到軍中之前,兩次親眼目睹梁王去看他,他們的舉止非常親密。那個配軍沒說謊。”

顏尋淡淡道:“跟我說這個做什麽。”

他沒有像上次一樣發火,這讓淳於璟放心了一些。他道:“末將想讓大將軍早點放下,別把下半輩子耽誤了。太不值。”

顏尋沒說話。

淳於璟又道:“上回梁王單槍匹馬冒險退敵,末將當然很感激他,也知道他對大將軍並未全然無情,可末將更希望大將軍能趨利避害。梁王……太年輕了,心不定的,這也不能怪他。只是他還有大把時間風流揮霍,大將軍卻該安定下來了。”

顏尋笑了笑,拍拍他的胳膊,轉身回屋。

他明白淳於璟的意思。兩個人的最初,誰不是愛得天崩地裂海誓山盟。可激情如潮水易漲易退,當平淡如期而至,當彼此都不再因為一個對視而臉紅,能夠維持感情長長久久直到白頭的,不過是責任和忠誠而已。而淳於璟恰恰認為這是白玉沒有的,因為他還年輕。

顏尋不得不承認,淳於璟說的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越是年輕,就代表經歷過的誘惑和新鮮越少,而追逐這些正是人的本能。責任和忠誠是人性最高尚的東西,可惜的是並非所有人都有。

但他知道,白玉不一樣。

淳於璟不死心,追問道:“大將軍究竟相不相信梁王和尉遲元賀有事兒呀?”

顏尋沒答他。

大概是讓以顏越為首的一幫小混球磨的,或者是因為年紀漸長,顏尋的脾氣好了很多,漸漸生出了一種更深沈的成熟和氣魄。

他不再像二十出頭時那樣,如同一把剛出鞘的利刃,鋒芒之下人人退避,取而代之的是由內而外的平和從容。他開始有意給年輕一代的將軍們更多歷練的機會,若非難打的大仗,他就不親自去了。盡管如此,他的地位卻更顯得巍然在上,是誰也無法動搖半分的武將之首。南征北戰了二十年,習慣了辛勞奔波,日子突然安寧下來,他適應得倒也快。

時光一天天地過去,很快到了天授七年。

這一年春天,皇帝下旨命禮部開始舉行會試,去年的鄉試已經選拔出了一批舉人。這是皇帝正式即位後舉行的第二次科舉。

聖旨下達的第二天,皇帝收到了白玉的來信。

沈清過世了。

皇帝看罷此信,掩面良久。

白玉護送沈清的靈柩回了他的故鄉安葬。原本皇帝打算為沈清舉行一場盛大隆重的葬禮,以諸侯之禮舉哀,命舉國服喪,還想著把沈清葬於皇陵,陪伴諸位先帝。但白玉知道沈清的心願,他既無意於死後哀榮,也希望落葉歸根。

畢竟他離家太久了。

“離光說,沈相是壽終正寢,安然離去的,沒有經受什麽病痛的折磨。”皇帝眼圈微紅,望著天際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朕……”他哽咽了。

顏尋也換了一身素服,與皇帝不約而同。皇帝是不能為臣子服喪的,但他還是盡力表達著自己的心意。

“雖然沈相不在朝堂,但只要知道他在世,朕的心就像有個著落。可他如今不在了,朕……突然有些害怕。”皇帝閉上眼睛,輕聲道,“他是三位先帝留給朕的,他們把沈相和江山一起留給了朕。”

顏尋道:“皇上,還有臣在呢。”

皇帝點了點頭,沈默片刻,悶聲道:“朕想離光了。”

顏尋的心臟抖了一下,“那就……讓他早些回來吧。”

白玉的回信稱自己也想念皇兄,可人卻不知野到哪裏去了。皇帝拿他沒辦法。

會試很快結束,取中的貢士們很快就要準備著接受皇帝親自主試的殿試。這時候,冶羅那邊傳來了昭寧長公主的消息。

冶羅發生了一場巨大的動亂,冶羅國君,也就是昭寧長公主的丈夫外出行獵時遇刺身亡。她成了寡婦還是小事,最要緊的是眼下冶羅的情況之惡劣可想而知,她所生的太子剛剛即位,可那孩子才三歲,哪裏能平息冶羅的內亂呢。昭寧長公主自幼養在深閨,只知道女紅女德,又沒有太後那樣的雷霆鐵腕,對著這一堆爛攤子欲哭無淚。

因此,她請求娘家出兵相助。

對於這件事,皇帝的態度很暧昧,嘴上說會盡力,其實一點兵也不想出。

“不是怕打不過,而是這打過了之後呢?若是把冶羅拱手還給他們,那咱們大周忙活這一通,出兵出力的,圖什麽?若是幹脆把冶羅占為己有……趁人之危總是不好聽呀。”朝堂上,牧風奕站出來道。

皇帝點點頭,“朕也是這樣想。大周的兵馬錢糧又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何況之前冶羅和昭寧做的那些事,朕都沒跟他們計較,如今倒想著求助了。”

“可昭寧長公主……畢竟是大周的公主,她在危急時向娘家求助,大周卻坐視不理,這一樣要被天下人恥笑。”尹太師道,“也就代表兩種選擇都不好聽,可相比起來,若是真能把冶羅收入囊中,總比什麽也沒得到來得強。”

秦冉是冶羅人,他不便開口。顏尋道:“依臣看,尹太師和牧將軍說的都有理。冶羅內亂,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臣願領一支精兵前去平定冶羅。然後嘛,不如便折中吧,冶羅還是冶羅,昭寧長公主生的太子還是新君,不過……既然長公主向大周求助了,那麽咱們就只能幫人幫到底。冶羅的軍權政務,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麽能應付呢。”

皇帝的嘴角微微揚起,道:“顏大將軍說的好!朕還要添一筆。昭寧長公主遠嫁這麽多年,想必也思念故土了。再說,朕也想見見這個小外甥,也請他到大周來做客吧。”

君臣相視一笑。

顏尋很快領兵出征了,皇帝也準備好了主持三個月後的殿試。

之前主持過一次,這次是一回生二回熟。他隔著十二旒冕,微瞇著眼睛看著貢士們列著隊垂首入內。

他們都是大周的佼佼者,經由鄉試會試一層層篩選上來,任何一個拎出來都是學富五車,文倒三峽。只是年紀的差距很大,有的已然兩鬢斑白,有的還是初升的朝陽。

按規矩先要挨個向皇帝行三叩九拜大禮,太監在旁一個個唱名。

那聲音尖細,拉得長長的,在空曠的大殿裏帶著悠長的回聲,“天授七年,貢士第一名,會元白玉,覲見皇上——!”

皇帝渾身猛地一震,雙眸霍然睜大,透過十二旒冕緊緊盯著出列跪拜的人,呼吸瞬間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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