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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別怨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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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別怨其二

她擦了擦眼淚,止住悲聲,撫著妹妹光潔得像新剝荔枝的臉頰,柔聲道:“姐姐這輩子已經這樣了,不指望什麽了。你一定要過得幸福,把姐姐那一份也一起帶著,好不好?”

淑媛娘娘含淚點頭,道:“我會的。”

姐姐暗自咬牙,臉上的表情卻溫柔真摯。她道:“姐姐的夫君已經沒得選了,我也從未見過他,若是他並非我心中理想,也只能忍受一生。可你不一樣,你只是定了親,還沒有真正嫁過去,不滿意的話和爹娘鬧一鬧說不定還能有轉機。可要是不趁這之前親眼看一看那個人是否合你心意,等到木已成舟,你就再無後悔的餘地了。”

“啊?”淑媛娘娘有些膽怯,“可是,未出閣的女子怎麽能見外頭的男人呢?即便他是我未來的夫婿,這也不合禮法。萬一讓人知道了……”

“不會的,姐姐幫你。明晚把他約出來,你們悄悄見上一面,你若看得上他再嫁過去,以免後悔終生。”

淑媛娘娘思量再三,在姐姐的反覆勸說下終於紅著臉點頭了。

第二天子時剛過,淑媛娘娘從角門溜了出去,坐上馬車,跟著姐姐的侍女來到了城南的一個廢棄道觀。

在那裏,她第一次見到了愨正。

都是男未婚女未嫁的青澀年華,那座破道觀的殘垣斷壁絲毫阻礙不了兩個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春心萌動。婚約已定,他們還是很拘謹,一個對視便各自慌亂地躲開。分不清是誰狂亂的心跳,在寂靜的夜裏無所遁形。

愨正先開口道:“小,小生夏,夏連雲,見,見過姑娘。”不到十個字,差點把舌頭咬了。

雖然自己也很害羞,但淑媛娘娘還是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道:“公子太緊張了。”

愨正頭也不敢擡,根本無法直視淑媛娘娘那迷人心智的美。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那副小兒女單純真摯的情態與周遭黑沈的夜色格格不入,或許也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像一汪春日裏幹凈清澈的泉水,怎麽也逃不掉寒霜被覆的命運。

只是他們的冬天來得太快,四下裏突然出現一大群烏孫府的家丁,兩個人還沒反應過來,烏孫儒鐵青著臉翻身下馬。

“爹……”淑媛娘娘嚇得手足無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烏孫儒快步上前,狠狠一記耳光把淑媛娘娘打倒在地,愨正連忙撲過去扶她。這個舉動把烏孫儒氣得雙手發抖,指著他們道:“孽障,孽障!你們還沒成親,夜裏在此幽會,要不要臉!”

“伯父,我們不是幽會,只是,只是見一面……”愨正解釋道,“我絕對沒有對烏孫姑娘做出任何冒犯之舉,伯父明查!”

“沒有?你現在手正抓著她的胳膊,你還說沒有?!”烏孫儒怒喝道,“我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兒,現在成什麽了?私會男人的蕩。婦!”

淑媛娘娘哪裏聽過這種話,哭都不敢哭,跪在地上一個勁發抖。

“上馬車,跟我回家!”烏孫儒絲毫不留情面,對女兒吼道。

愨正毫無辦法,眼睜睜看著淑媛娘娘的侍女把她扶上馬車,絕塵而去,錯過一生。

如果再給他一次回到那天晚上的機會,他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心愛的姑娘帶走。可任他後半輩子如何祈禱,也只有兀自痛苦了。

淑媛娘娘被帶回了家,跪在父母面前痛哭流涕,任憑她怎麽賭咒發誓說這是第一次見面,只是說了兩句話,她的父親卻一點也不能退讓,而母親,只有在邊上抹眼淚的份兒。

“如此恬不知恥,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烏孫儒深吸兩口氣,道,“你敗壞我家風,我如何容你!”

淑媛娘娘從父親的眼神和語氣裏感受到了森森寒意,她幾乎不認識這個男人了。這就是她的親生父親嗎?這麽多年的慈愛,山一般的偉岸,怎麽一下子就變了?是不是哪裏錯了?還是自己在做夢。

可這個夢太長了,長到她死去的那一日才能醒來。她清清楚楚地聽見父親說:“你與夏連雲的婚事作罷,我明日就把聘禮送回!你沒臉沒皮,他夏連雲也不是什麽好貨色!”

淑媛娘娘眼前一黑,幾欲暈厥。

緊接著,她又聽見父親說:“夫人,你把她帶到內室驗身,若非完璧,即刻打死。若她還有一絲廉恥,那……就送她去大周,省得名聲臭了,將來留在渭燕也嫁不出去。”

母親嘆了口氣,走過去扶起女兒,柔聲道:“好孩子,不怕,娘在這兒呢。”

可淑媛娘娘什麽也聽不見了。

後來她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過來,自己為何會落到這個地步,她又花了更長的時間接受命運,一點點地愛上自己的夫君。

誰也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後,她牽掛的究竟是情竇初開的少年郎,還是相知相伴的枕邊人。可不管怎麽樣,她從來都由不得自己,一次也沒有。

此生良苦如斯,不求來世。

後來她的姐姐嫁給了葉家公子,生下的四個孩子都夭折了,只活下來第一個,那就是葉知硯。姐姐對這個孩子極其疼愛,把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葉知硯也沒有辜負她的期待,長成了她希望的模樣。

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有一天葉知硯不知從哪裏聽說了當年之事,竟然和她大吵一架,離家出走,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她知道的,他是以有自己這個母親為恥。

這些年她的夫君陸續納了許多小妾,小妾們生了許多孩子,可那些孩子都是庶子,好好的嫡子卻一下子不見了。丈夫把葉知硯的消失全部怪在她身上,從此對她非打即罵,夫妻感情消磨殆盡。

直到最後,她被休出家門。

被夫家休掉的女子,娘家也不會收留了。

再然後,她獨居的小土房房門被敲響,她打開門,一個沒見過的陌生男子站在門外,問她,“你是烏孫氏?”

她麻木地點頭。

“勞煩夫人隨我走一趟。”邱燁拱手道。

她什麽也沒問,帶了點細軟,鎖上房門,和這個陌生人走了。活到現在,都無所謂了。

她知道的,這個人的打扮一看就是王府的護衛。

她跪在白玉面前,毫不隱瞞地把當年之事一一道來,又道:“後來我偶然聽父親說,妹妹還有個兒子流落在外。我怕你長大後聽了夏連雲的話,會來報覆我,我就想先下手為強。我在那座破道觀外面觀察了你們很久,可我是個婦道人家,只能借助別人的力量。”

“妹妹?”白玉的雙眼已然血紅,大步沖到她面前,一把揪起她的衣領,怒吼道,“你怎麽有臉說出這兩個字?!”

她張了張嘴,哽咽道:“可我又能有什麽辦法?我也是被逼無奈,何其無辜!我總要為自己打算,不是嗎?”

“你無奈,你無辜,別人就活該嗎?!”白玉的尾音有些發顫,“看來事到如今,你還是沒有半點後悔愧疚!”

她輕輕嘆了口氣,“後不後悔的,事已經做了,後悔又如何呢。至於愧疚……左不過她去了大周是享盡了榮華富貴,也不曾受委屈。”

隨著兩聲勁風,白玉的兩巴掌打得她嘴角流血,他猶嫌不足,抄起手邊一個花瓶砸碎在她頭上。

白玉指著她道:“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動手打女人,但我不覺得我有錯。像你這種蛇蠍婦人,千刀萬剮也不足為惜!那榮華富貴這麽好,你為何不去享受?!”

她趴在地上無言以對。

邱燁在一旁嫌惡地蹙眉,道:“殿下,殺了她吧,她不配活著。”

白玉沈默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過了很久才道:“我沒有資格替母妃原諒你,讓你這麽死了我還覺得便宜了你。我要把你送去上京,交給皇兄發落。天牢裏的七十二道酷刑,想必會有那麽幾個你喜歡的。”

聽了這話,她動了動身子,艱難地支撐起來跪坐著。她緩緩道:“殿下恨我是應該的,要如何處置我也沒有異議。只是……希望殿下要恨就恨我一人,不要遷怒於我的兒子,他是無辜的,他什麽錯也沒有,唯一的錯就是不該投胎到我腹中。”

白玉眉心一動,“你兒子?”

“是啊。”她擡眼看著白玉,神色間竟有些得意,“他叫葉知硯。殿下認識的吧?”

邱燁倒吸一口涼氣,轉頭看向白玉,他臉色煞白,身子都晃了一下。

過了許久,白玉艱難地開口,“葉知硯,是你兒子?”

“他知道了我做過的事,一氣之下離家出走了。我真的沒有想到,他竟會主動去找夏連雲。”她輕輕一笑,嘆息道,“這個傻孩子,他以為自己可以替我贖罪。”

怪不得葉知硯從來不在他面前提到家人;怪不得葉知硯名義上替愨正做事,卻總是向著自己;怪不得他見到葉知硯的第一眼就覺得他親切,原來這種血緣上的聯系是刻在骨子裏的。

盡管他是仇人的兒子。

白玉打量她片刻,忽地嗤笑道:“你知道我和葉知硯關系好,便以為提到他可以讓我心軟?那你真是想錯了。我不會因為你而遷怒他,卻也不會因為他而放過你。你是你,他是他。”

她楞了一下,然後是死寂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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