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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八歸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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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八歸其一

接下來的日子,白玉的心思一直是恍惚的,隱隱含著期待,又仿佛在害怕著什麽。

這一日早起,白玉對著早膳沈吟片刻,對邱燁道:“天黑以後,悄悄的,去把秦將軍和牧將軍請來,走角門,別驚動了人。”

為了他們也為了自己,白玉一直謹慎地避嫌,這還是頭一回主動請他們過去。秦冉和牧風奕不敢怠慢,立刻便隨了邱燁前來。

晚上悄悄地從角門而入,他們自然明白其中緣由。果然白玉見了他們,開門見山道:“再幫我一個忙吧。”

至此一切安排妥當,只待那一日到來。

在這樣忐忑的等待中,白玉手抄了不少佛經,博山爐裏常常點著檀香,並請了一位高僧入府長住。他用梵音佛法壓制著心裏的焦躁不安,漸漸的寧和起來,像被洗滌過的清凈。

終於等來了一場大雪,彤雲四合、朔風凜凜,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地一色,倒不全然是慘白的,各自沾染著紅墻黛瓦或者青松綠柏,那雪也是愛美的。

這場雪止在第二天清早,推開門便是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一地積雪反射著細碎的冬日陽光,檐下結的冰柱亮晶晶的,倒映出一個五光十色的琉璃世界。

白玉抱著手爐站在廊下賞雪,一擡眼被冰柱晃住了,閉了閉眼睛側過頭,睜眼的時候看見邱燁走了過來,道:“殿下,來了。”

他身後跟著沈修。

白玉靜靜地看著他。

沈修含笑道:“殿下,是時候了。”

白玉攏在袖子裏的手下意識攥緊了手爐,燙得他一顫,面上卻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

此時早朝還未散去,金鑾殿前戒備森嚴,大門緊閉著,白玉帶著兩個侍從,一步步地登上這段仿佛永遠走不完的臺階。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後,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站在這樣高能淩雲的地方俯瞰腳下,一切都那麽渺小,方才還是兩人高的石柱,現在在白玉眼裏也只不過是一點塵埃。想來居高臨下不僅僅是切身站在高處,若是站在權力的巔峰,那種快意,那種壯懷激烈,又豈是眼前這點微末可以相比的。

門前的禦林軍看見白玉上來都楞了一下,其中一個迎上前恭敬問道:“殿下是來見皇上,還是等大將軍的?早朝還有一會兒呢。”

白玉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淡淡道:“我要見皇兄。現在。”

軍士道:“殿下,早朝是不可以打擾的,還請殿下稍候。”

白玉的目光轉向他,問:“如果本王非要打擾呢?”

軍士無措地和其他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未見過這樣的陣仗,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白玉給他們提供了一個解決辦法,“去稟報皇兄,皇兄若是生氣,倒黴的也是本王,你們怕什麽?”

他們一想也是,只得硬著頭皮入內。肅靜的朝堂上突然聞得大門吱呀開了,所有人都回過頭去看,軍士慌忙跪下道:“啟稟皇上,梁王殿下在門外,說要求見皇上。”

皇帝微微一楞,和顏尋對視了一眼。

尹太師道:“荒唐!你沒告訴梁王,早朝不可打擾嗎?”

軍士道:“回稟大人,卑職自然是說了,可殿下執意要卑職入內稟報,卑職實在沒有辦法!”

“那麽梁王有什麽要事,非得現在求見皇上?”

軍士搖頭道:“這個卑職就不知道了。”

所有人都是困惑的,唯獨秦冉和牧風奕一前一後站著,眼觀鼻鼻觀心,默默不語。

皇帝想了想,道:“若非大事,梁王不會這樣。便讓他進來吧。”

殿門大開,白玉輕輕吸了口氣,緩步入內。

金鑾殿他還是第一次進來,這裏面比他想象的還要寬敞,殿中墻壁立柱雕刻著無數光芒璀璨的日月星辰、金龍飛鳳,栩栩如生。一條紅錦繡金邊毯從殿門口一路延伸至九級漢白玉臺階下,文武兩班分列。皇帝端坐於最高處巨大的赤金龍椅之上,黼扆列在身後,頭戴通天冠,垂下十二旒一尺二寸的寶珠遮住面容,威儀不可冒犯。

白玉行至玉階下,端然下拜。

皇帝示意他起身,和顏悅色道:“什麽事這樣急著見朕?”

顏尋位於武將之首,此時就在白玉旁邊,白玉看也沒看他,悠悠擡眸,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麟趾龍種天生的傲然之氣。

他平靜道:“臣弟要請皇兄和諸公見一個人。”

“何人?”皇帝問。

“此刻他就在殿外。”

皇帝點點頭,“讓他進來。”

章覽出去傳旨,很快領進一個戴著面罩的男子,正是方才白玉兩個侍從中的一個。他頭發花白,看身形已然是個垂暮老者了。

看著他的姿態,皇帝和顏尋心裏都是一緊。這樣熟悉的感覺,這人莫非是……

這人並不下跪,拱手彎腰一揖算是行了禮。扈太保不滿道:“見天子要三叩九拜,你不懂嗎?”

白玉轉頭看了他一眼,旋即對老者道:“皇兄面前,取下你的面罩吧。”

他點點頭,伸手緩緩取下面罩,露出一張蒼老但精神矍鑠的臉。

沈清!

饒是這些公卿大臣一個個都活成了人精,見此情形也都是驚駭到無以覆加,一時連該做出什麽反應都不知道了。

最震驚的莫過於皇帝,他倏地站起身來,十二冕旒嘩啦啦地一陣激響。

“看來不必臣弟介紹了。”白玉輕輕一哂,“知道諸位震驚。也是,九十年了,他怎麽還活著呢。”

“梁王把沈相帶來是什麽意思?!”

“他怎麽還敢到這兒來?”

“梁王放肆!”

“皇上,快傳禦林軍拿下沈相和梁王!”

說什麽的都有,白玉充耳不聞,轉過身,目光淡淡從所有人臉上劃過,含笑道:“諸位一口一個‘沈相’,看來沈大人不愧是四朝元老,威望深重。到了這個地步,你們還是改不了口。也好,且先別改吧。”

他的意味深長讓所有人都沈默了,一齊望向皇帝。皇帝的目光沈沈地落在沈清身上,有驚也有痛。

顏尋突然開口,“白玉,你要幹什麽?”

聽見他的聲音,白玉微微一顫,很快穩住聲氣,道:“顏大將軍不必急著繳賊,我左右是跑不掉的。既然沈大人已經站在這兒了,不如就聽聽他有什麽話要說吧,也算是我們沒白來這一趟。”

他的冷漠疏離讓顏尋有些發怔。

白玉轉向皇帝,問道:“皇兄允準麽?”

皇帝閉了閉眼睛,輕輕點頭。

眾人的視線轉向沈清,不由期待著他究竟能說出什麽來。

沈清捋一捋長髯,盯著九華玉階上的皇帝,緩緩道:“諸位請聽我言,你們如今輔佐的這位天子,根本不是先帝血脈!”

他話音剛落,突然一陣狂風從半開的窗戶闖入,呼嘯著裹挾起沈清的尾音,粗暴地灌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幾乎所有人都激靈了一下,仿佛經不起這樣的狂風一般。

大概是因為風,那股刺骨的寒涼無孔不入,凍得人血液逆流,手腳冰涼。

“沈相不得信口雌黃!”尹太師最先反應過來,喝道。

白玉幽幽道:“尹大人,沈相畢生為國鞠躬盡瘁,他可是大周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如今他已經九十歲高齡了,若非萬不得已,何必自毀一輩子積攢的名望,還得拉上整個沈家與之沈淪?數十載的碧血丹心,怎麽會在晚年突然毫無緣由地變了呢?他本該是安享天年的時候了,不是嗎?”

白玉的話如珠玉擲地,讓尹太師啞口無言。

“白玉!”

所有武將裏,只顏尋一人有特權帶著佩劍上殿,白玉清晰地聽見一聲劍鞘晃動的脆響。

他慢慢地轉身,目光落在顏尋緊握劍柄的手上。他淒涼一笑,道:“怎麽,大將軍,想殺我嗎?”

顏尋無言以對。

沈清撫了撫白玉的肩,平心靜氣道:“二十一年前的舊事,諸位中許多都不是親歷者,我這個老朽有幸侍奉了四位天子,還是多少有些說話的資格。當年太後無法生育,這是許多太醫都診過的,只是為了皇家顏面,不能對外宣揚。先帝先有了三位庶出公主,十分盼著能有皇子繼承宗廟。淑媛娘娘入宮後,先帝對她寵愛甚篤,她也是有福氣,很快有了身孕,諸位也都知道,她誕下了兩位皇子。”

他說到這兒頓住了,對白玉使了個眼色,白玉點點頭,叫進了另一個侍從。

他一直低著頭,用垂下的發絲擋著臉,直到他走到白玉身邊擡起頭,眾人才看清,這竟是定順王。

沈清指著他道:“一位自然是梁王殿下,另一位,就在這裏。”

一邊欣賞眾人驚疑不定的神色,沈清一邊慢條斯理地解釋,“當年淑媛娘娘懷有雙生胎的事,在生產前就已經被太醫診出來了。皇室的雙生子一向只留一個,這是慣例。可先帝太過寵愛淑媛娘娘,在她的哀求之下為她做好了準備,那便是用另一個嬰兒來替死,而被淘汰的皇子則秘密送出宮,交給宣達王夫妻撫養。沒想到的是,先帝突然駕崩,淑媛娘娘畏懼太後威懾,在老朽的幫助下,留下的皇子也被送出了宮,這便是梁王殿下了——民間不乏有雙生子長相不同的例子,諸位可以自行查證。”

尚書令出聲道:“可沈相如何能證明此事?總不能空口白牙的就要我等相信。再者這與皇上的身世似乎沒有關系。”

沈清瞥了他一眼,嘴角上揚,“方才老朽不是說了嗎,那個替死的嬰兒,燕大人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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