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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八歸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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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八歸其二

不等眾人再問什麽,沈清飛快地從袖中取出一個明黃色的卷軸來,是聖旨的模樣。他朗聲道:“這是當年靖讓皇帝駕崩前留給老朽的遺詔,他在遺詔中明確寫著,他有一個皇孫流落在外,那個孩子左臂上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色胎記。他希望待到岑氏覆滅之後,皇孫能認祖歸宗,把岑氏用來篡位的假皇子揭發出來!列位大周的忠正良臣,你們還不奉詔嗎?!”

尹太師上前兩步,道:“詔書給我們看看。”

沈清很爽快地遞到他手裏,幾個一品文武大臣一塊兒驗看了半天,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他們沒看出做假的跡象。

這時定順王有些莫名的慌亂和懼怕,不自覺往白玉身邊靠了靠。白玉借著寬大袍袖的遮掩握住了他冰涼的右手,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他的沈著冷靜給定順王吃了一顆定心丸,他挺了挺脊背,站直了些。

“那麽,沈相是說,這個左臂上有胎記的皇子是定順王?”馬司徒問道。

“不錯。”沈清胸有成竹地一點頭,轉而對定順王道,“殿下,把你的衣袖撩起來,給他們看看。”

定順王緊抿著唇,成了一條直線。他沒動,也不敢看沈清的眼睛,再次往白玉身邊縮過去。

沈清蹙了蹙眉,“殿下?”

白玉深深一笑,那笑容卻像外頭的積雪一般清冷,寒光四射。他道:“是啊,王爺不用害怕,沈相手中的聖旨是皇爺爺親筆所寫,沒有假的。是不是,沈相?”

“那是自然。”沈清敷衍了一句,有些耐不住,伸手抓住定順王的左手腕,高高舉起來,另一手擼起他的袖管。

定順王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可緊接著呆住的卻是沈清。

定順王左邊的衣袖已經拉到了肩膀,可他左臂上沒有什麽胎記,只有一個小小的疤痕。

殿中一片寂靜。

沈清臉上的肌肉分明地抽搐了一下。

一絲狂熱的喜色從白玉眸中一閃而過,隨即湮沒在他封鏡似的平靜裏。

沈清呆若木雞地扯著定順王的胳膊,過了大半天才聽見有大臣悄聲問身邊的人,“你看見胎記了嗎?莫不是我眼花,怎麽什麽也沒瞧見?”

“沒有啊,我也沒看見。”

……

沈清突然開始用力地揉搓定順王左臂上的疤,甚至倒出旁邊一個花瓶裏的水沖洗,可什麽變化也沒有,倒是把定順王的皮膚都搓得通紅,他疼得直咧嘴。

沈清又把定順王的右邊袖子也撩起來看,猶不死心,緊接著仔細檢查定順王的臉,直以為這是一張人皮面具。

結果並不順他的意。

這就是定順王,他的左臂沒有胎記。

顏尋冷冷開口,“沈相,胎記在哪兒呢?”

“你把胎記弄掉了?”沈清盯著定順王問。

定順王低著頭,囁嚅道:“我身上本來就沒有胎記,沈相是不是搞錯了?”

“不可能!一定是你做了手腳!”沈清有些控制不住了。

太常卿不由道:“如沈相所言,定順王若真是先帝之子,這胎記是他身份的證明,那他怎麽會自己把胎記去掉呢?”

“他……”沈清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白玉慢悠悠地理了理腰間玉佩垂下的流蘇,忽地一聲輕笑,在寂靜的大殿裏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這聲突兀的笑讓氣氛更加詭異起來,如同一只貓爪子,狠狠撓在眾人心尖上。

白玉拉開沈清拽著定順王不放的手,把他護在自己身後,緊接著他拉起自己左邊的衣袖,皮膚比雪還耀眼。顏尋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時候居然忽地想到了一句“三尺寒潭浸明玉”,那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玉的左臂上,那一塊銅錢大小的紅色胎記被白玉的膚色襯得格外耀目。他長眉一軒,道:“沈相說的是這個嗎?”

沈清腦中轟然一響,死死地盯著白玉,眼神如能噬人。

白玉莞爾一笑,絕世的容顏立刻鮮活明艷起來。他放下袖子,脆生生道:“沈相搞錯啦,我才是皇爺爺遺詔裏說的那個皇孫。”

他比這裏的所有大臣都年輕許多,臉龐飽滿得像十五晚上最好的月亮,看著就叫人心生愛憐。

顏尋沒吭聲——這麽多年他從來不知道白玉身上有胎記。

偏有那不開眼的非要問:“顏大將軍,梁王身上的胎記是一直都有的嗎?”

“自然是一直都有。”說話的不是顏尋,是秦冉。

“秦將軍怎麽知道的?”中書令問。

牧風奕笑道:“我們聽尉遲元賀說的。有一次說到末將臉上的傷疤,尉遲元賀便說起他那天看見梁王殿下手臂上的胎記,還以為是傷痕,隨口問了一句。”

中書令沈默了。

眾人的表情都很古怪,顏尋臉上籠了一層陰雲,但還算平靜。

刑部尚書問道:“如果是這樣,那另一位皇子究竟是否還在人世?定順王又為何會被沈相當做皇子?”

不等沈清開口,白玉搶先道:“我可以先回答大人的第二個問題。定順王的的確確就是宣達王夫婦的兒子。只是當年宣達王妃與我母妃交好,曾多次入宮探望,那時她們二人都懷著身孕。最後一次從宮裏出來時,王妃突然腹痛早產,不等回到王府,便把定順王生在了馬車裏。這原本只是個意外,可不成想後來卻被有心人利用,一個陰險的計劃就此產生。因為定順王和我出生的時間差不多,他半是脅迫半是利誘,讓宣達王答應與他合作,用自己的兒子冒充皇子,假稱王妃是從宮中把孩子抱出來的。那枚胎記原本也是打算在需要的時候偽裝上去即可。至於定順王的生辰為何比我早一年,這是因為後來宣達王反悔了,出於性命或者良心的考量,他拒絕再與這個人合作。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便對外把他的年紀說大了一歲。可憐定順王無辜蒙冤,這麽多年一直被流言詬病,實在是造孽。”

他說著嘆了口氣,憐憫地看了一眼定順王。

“殿下所說的那個人,是誰?”光祿卿趕緊問。

白玉凝眸於他,神色一斂,反問道:“這不是昭然若揭的嗎?”

眾人一開始的迷茫突然有了去處似的,齊齊看向了沈清。

沈清的呼吸聲很沈很重,一下一下緩慢地透露出他此刻驚慌的內心。

白玉比他沈著多了,一雙烏黑的眸子深不見底,“沈大人,沈相。或者我應該叫你……夫蒙慶泰?”

沈清狠狠一震,寂靜的大殿裏清晰可聞他猛的一聲喘息,隨後踉蹌了兩步,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啊,你心慌了。”白玉冷然道,“你不配叫‘沈清’這個名字,他是大周的丞相,是護國的忠良。你算什麽東西?”

沈清顫抖著,厲聲反駁,“梁王!你,你這是滿口胡言,你……”

“即便你把他囚。禁起來,頂替了他的身份,還敗壞他的名聲,可假的就是假的,你的狐貍尾巴不藏好,還怪得了別人嗎?”白玉的尾音像一條游弋的小蛇,一圈一圈地纏住了沈清的脖頸,直到他崩潰、窒息。

白玉接著索命似的質問:“方才我說沈相為何要在垂垂老矣之年突然自毀一生的名望,那麽現在有答案了,因為你根本就不是沈清!二十一年前沈相的恩師,夫蒙查斥那駕鶴西去,沈相與他師徒情深,前往海韋吊唁,卻在半路上被你所截!沈相消失了兩個月,那兩個月正是你用來觀察和模仿他的時間!沈相歸國後,許多人——尤其是他的家人,都覺得他似乎憔悴陰沈了,可卻只以為是思念恩師的緣故,誰也不會想到,此時此刻的沈相早已被你偷梁換柱——你是沈相的孿生弟弟!”

白玉一口氣說完這些,稍微停了停,轉而對傻住的公卿大臣們道:“方才這位貍貓敘述的故事是不是非常引人入勝?什麽雙生子只能留其一、剩下的那個有了替死鬼而被送給別人撫養,這的確是存在的事,不過並非發生在我身上。這個故事的原型就是他自己!這些年你是不是很不平啊?憑什麽孿生哥哥高居廟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可你這個同胞兄弟卻要被父母遠遠地扔掉,給了一對蠻人夫妻撫養,一輩子不能認祖歸宗?這也太不公平了,不是嗎?”

“梁王好個伶牙俐齒,編的故事也十分跌宕起伏。”沈清整張臉都扭曲了。

“你不承認,沒關系。”白玉淡漠道,“那麽我要再請列位見一個人。”

濃重的不安和恐懼席卷而來,沈清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定格在僵硬上。

等這個人進來的時候,白玉道:“之前我還在想,為什麽你要我想辦法,讓武安王離京。”

顏尋眉心一動,聽見白玉接著道:“原來是因為,如今的朝堂上唯一和沈相一起經歷了當年舊事,並且說得上話的大臣,只有武安王一個。他若在這兒,你的許多謊言立馬就能被揭穿。”

他說著,殿外緩緩步入一個身披袈裟的蒼老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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