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簇水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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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幾聲雷鳴,卻一直也沒下雨。風刮得極大,廊下的燈籠都被刮掉了好幾個。白玉被那聲音嚇了一跳,睜開眼睛望向窗戶,明知什麽也看不見,還是盯著看了半天。

顏尋今晚沒回來,淳懿郡主有些不舒服,他回顏府陪母親了,白玉讓他把顏越也帶了去。

又沒了睡意,白玉翻了個身,撫了撫身旁空蕩蕩的枕頭。忽然聽得輕輕的叩門聲,白玉披衣起身開門。邱燁閃開身,露出身後的人來。

沈修還是照常擋著臉,恭恭敬敬地行禮。白玉給邱燁遞了個眼色,把沈修讓進屋。

“這大晚上的,你不睡覺我也不睡嗎?”

沈修道:“好不容易等到個大將軍不在的時候,只能冒昧打擾殿下了。”

顏尋不在的時候多得很。白玉懶得揭穿他,悠悠一笑,道:“沈相有話吩咐?”

他示意沈修坐下,沈修沒動,顯然沒打算長談。他站著道:“殿下的誠意,父親已經看到了。”

白玉淡淡“哦”了一聲,卻不言語。

沈修摸不透他的態度,說話也模棱兩可,“聽聞愨正道長身上舊疾發作,殿下應該多去看望才是。”

一聽這話,白玉還是不禁有些擔憂。他打量沈修兩眼,微微蹙眉道:“太醫說我師父只要好好養著,少些操勞,舊疾輕易不會發作的。他如今在天師觀好好的,怎麽會突然這樣?”

沈修道:“道長是心病,如何安心靜養。”

“凡事都有沈相籌謀,旁人何苦來哉,反倒給沈相添亂。”

沈修擡起眼回視白玉的視線,一時沈默,半晌方道:“許多事上,父親和愨正道長都是互相仰賴,哪裏能少了誰呢。”

白玉瞇了瞇眼睛,目光清冷銳利。他理了理衣襟,似笑非笑道:“是嗎。”

沈修輕輕吸了口氣,低眉斂容,終於把他要說的話說了出來。

“父親說,殿下是操控人心的好手,這比用刀劍殺人難上千百倍,他自愧不如。更難得的,是殿下終於肯為自己做打算了。”

白玉不置可否,淡淡道:“不懂事的時候一腔孤勇,總以為自己什麽都舍得出去。真要什麽都沒了,才知道得好好活著。”

“殿下如今可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想要什麽都能得到。”

白玉眼神森寒,語氣卻柔軟帶著些祈求,“我這點不入流的小把戲,難為沈相還能看得入眼。只是憑我一己之力能得到的也就這些了,不知沈相肯不肯幫我?”

沈修一徑微笑,“怎麽會是一己之力呢,殿下有大將軍在身邊呀。”

白玉暗自咬牙,面上還是蓄著笑意,輕描淡寫道:“是啊。王爺說起來好聽,卻是個吃閑飯的,生死禍福不過聽憑聖意罷了,一旦稍顯落魄,誰都敢來踩上一腳。”

“大將軍對殿下的深情厚誼都是有目共睹的,想來他還能幫到殿下更多。”沈修頓了頓,道,“只不過……武安王總是不能接受這件事,實在叫人為難。”

白玉心下一緊,頓覺不妙。沈清果然還是不相信他。

他按捺住煩亂的思緒,露出一抹厭惡,蹙眉道:“那又如何,反正他的兒子孫子都歸我了,我巴不得他不能接受。他越是氣惱,我越是高興。”

沈修點了點頭,又道:“可若是武安王能遠遠地離開,殿下眼不見心不煩,應該會更舒心一點。不是嗎?”

白玉在心中暗罵,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一時只不言語。沈修也不說話,等他自己考慮。

過了一會兒,白玉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怎麽,武安王在上京,讓沈相不方便了嗎?”

沈修不答,只道:“相信以殿下的手段,想個法子解決此事,是很輕而易舉的。”

白玉輕輕吸了口氣,漠然道:“知道了。”

沈修終於滿意,飛快離去了。

他走後,白玉喚進邱燁,讓他拿了碗冷淘面進來吃。才吃幾筷子又放下了,捏了捏自己身上的肉,道:“罷了,不吃了,眼見著要長胖。”

邱燁笑道:“殿下哪裏胖了。”

“那是要有比較的。”白玉依依不舍地看著那碗冷淘面,“我成天看著顏尋身上的肌肉……你知道那個手感有多好嗎?”

“這個,還真不知道。”邱燁憋著笑道,“可是大將軍那是練出來的,不是餓出來的。”

他這麽一提醒,白玉恍然大悟,點點頭把面吃完了。

“殿下的心情似乎還不錯。”

白玉低聲道:“之前我做了這麽多,他們一直沒來找我,可我剛和定順王有來往,沈修馬上就來了。方才沈修跟我說,沈清要我想個辦法讓武安王離開上京。那麽眼下我就有兩條線索,一是從定順王身上著手,二是武安王,沈清為什麽要防備他?他雖然封了王,可早已不在朝了,手中幾乎沒有實權。”

邱燁擔憂道:“殿下真的要聽沈相的嗎?武安王畢竟是大將軍的父親,父子關系再不融洽,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

“所以沈清才讓我做這件事,他要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聽他的話。”白玉微咬下唇,橫一橫心道,“我不能讓他覺得我還不夠絕情。”

“可大將軍要是知道了……”

白玉神色覆雜,眼神裏蒙上一層陰翳,“只是讓他暫離上京而已,不會傷害到他的。何況以他對晚晚做的事,我並不過分。”

但這件事不好辦。白玉想了兩天,想出不少辦法,但都不太完美,因為他要做到的是在達到目的的同時也不會真的傷害到顏鈞,並且也不能被顏尋看出來是他在從中作梗,種種顧忌之下難免束手束腳。

那天晚上打雷閃電,卻沒有下雨,天陰沈沈的直到兩天後才降下一場夏季常見的大雷雨,猛烈到人在外面被風吹雨淋得幾乎都要站不穩了。

明天的早朝被免了,顏尋不用天不亮就出門,兩個人自然而然地纏綿了許久,任憑外面風雨交加,關起門窗,屋裏依舊是芙蓉帳暖。

白玉微瞇著眼睛,愜意地發出小貓似的輕吟,雙腿隨著顏尋的動作輕輕地晃動。一陣陣眩暈裏,他隱約看見一個小櫃子的門微開著,裏面透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他楞怔片刻,回過神來後驚呼了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推顏尋。顏尋轉頭一看,趕緊放下帷帳擋住白玉,匆匆理好衣服過去拉開門。

顏越坐在裏面,擡起頭無辜地看著顏尋。

顏尋臉都青了,忍著火道:“你躲在這兒幹什麽?”

顏越有點怕他,撅著嘴不敢吱聲。

顏尋把他拎了出來,要把他帶出去交給乳母,顏越攥著他的衣角道:“大爹爹,我害怕,我不要一個人睡。”

“打雷下雨就把你嚇著了?”

“那為什麽你可以和爹爹一起睡?你也害怕嗎?”

顏尋:“……”

“你們剛才在打架嗎?爹爹都哭了。”

“……”

顏尋開門準備把他扔出去,顏越扯著嗓子叫喊,白玉穿好了衣服,紅著臉過去把孩子抱了回來。

“你今晚睡中間,不許尿床。”

“好!”顏越高高興興地摟著白玉的脖子,他知道這個家裏誰說了算,沖顏尋示。威似的一揚下巴。顏尋看著他恨得磨牙,這孩子怎麽這麽煩人!

半路硬生生憋回去,顏尋很不爽,一直黑著臉不說話。白玉不管他,和顏越把小薄毯一蓋就讓他熄燈。

顏越被雷聲吵得半天睡不著,纏著白玉要聽故事,白玉於是講了一個顏尋小時候弄壞了沈相價值千金的寶扇而被他爹打屁股的故事,差點把顏尋氣得奪門而出。

顏越聽完半天沒說話,白玉以為他睡著了,低頭一看,這孩子居然眼淚汪汪的。

“哎喲,你這麽心疼大爹爹嗎?”白玉趕緊給他擦眼淚。

沒成想顏越抽抽了一會兒,問了白玉一個問題。

“為什麽別人都有娘親,我沒有?”

剛才的故事裏出場人物有淳懿郡主,大概是這個讓顏越聯想到了自己。白玉一楞,看向顏尋。

顏尋蹙了蹙眉,道:“陶陶,睡覺。”

白玉推了他一下,柔聲哄顏越,“誰說你沒有娘親的?每個人都是娘親生下來的,不然你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呀?”

顏越癟著小嘴,問他,“那我的娘親在哪裏?我是誰生的?”

顏越的這個問題讓白玉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小的時候也經常纏著愨正問,自己的爹娘去哪兒了,是不是不要他了,為什麽別人都有就我沒有?

可看看顏尋事不關己的漠然態度,他壓根沒有回答的意思。白玉看著顏越可憐巴巴的樣子,一咬牙道:“你是我生的。”

顏尋笑出了聲。

顏越沒覺得哪裏不對,他還沒有產生男人不能生孩子的概念。他有些高興了,又問:“那爹爹為什麽不是娘親?”

白玉說出來就後悔了,可沒有後悔藥吃,只能硬著頭皮接著編,“爹爹或者娘親都只是一個稱呼而已,沒有那麽重要的。你只要知道你和別人都是一樣的,有很多很多親人都愛著你。”

顏越不哭了,點了點頭。白玉松了口氣,還以為逃過一劫,剛要哄他睡覺,又聽顏越問道:“那,爹爹什麽時候生小弟弟呢?”

白玉:“……”

這孩子話太多。

上了賊船就下不來了,白玉強撐出微笑,敷衍道:“這個,暫時不了。”

“可是我剛剛聽見你跟大爹爹說,你要生小弟弟的。”

白玉一時沒反應過來,茫然地看向顏尋。顏尋比他明白得快些,但他沒解釋,憋著笑等白玉自己悟。

想了半天,他突然想起了剛才床上那句“給你生兒子”,一下子氣血上湧,成了只熟透的蝦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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